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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赘婿 我看中的人


    魏灿华听说李昭戟今日要来兴国寺, 连忙出来偶遇。可惜她在寺中等了许久,根本没有找到表弟。


    兴许是表弟临时有事,不想来了?


    魏灿华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颇为失望。回府时马车还很慢, 路上挤满了贱民, 她就更烦了。


    魏灿华忍无可忍推开车窗, 正要让士兵清路, 突然注意到街边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男郎, 不正是李昭戟吗?


    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对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明显是女子。


    魏灿华忍不住凝神细看,这时街上一伙人走过, 挡住了视线,等魏灿华再往那个方向看去, 李昭戟已经不见了。唯有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还在轻轻摆动。


    魏灿华拧眉,是她看错了吗?不是说表弟不近女色, 他为何会陪女子逛街?


    有人背着她,捷足先登了?


    魏灿华光想想这个可能就觉得妒火中烧,她让车夫停在那辆马车前,居高临下发话:“不知里面是哪家的女眷?”


    魏灿华特意留下了转圜余地, 如果李昭戟真在里面, 听到她的声音自会出来相见。要是女方门第高贵,她或许能高抬贵手,留对方做个妾室。


    可是丫鬟却说, 她们的主子只是个商户女。


    区区商户女,魏灿华心中冷嗤,立刻变了态度。她懒得再费口舌,下令道:“掀开帘子。”


    魏灿华心想她乃魏府娘子,未来的河东节度使夫人,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能见到她的脸,是对方的荣幸,他们还不得立刻出来谢恩?然而她说完后,对面却迟迟不动,甚至车边的侍从也紧绷起来,那个丫鬟说道:“魏娘子,我们小姐乃女眷,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见客。”


    魏灿华意外了一瞬,勃然生怒:“不过一个商户女,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知道我是谁吗?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枕春、折夏面露土色,欲言又止,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昭戟听着魏灿华大放厥词,话里话外轻贱唐嘉玉的身份,脸色越来越差。


    姜婵看看李昭戟,又看看车外,如坐针毡,后悔不迭。早知道她就不给姜果传信,撺掇表娘子来兴国寺了。不,都怪唐嘉玉,要不是她磨蹭那么长时间,他们怎么会正好撞上表小姐!


    在场众人,大概唯有唐嘉玉这个商户女本尊是高兴的。用身份来轻贱一个人,是最蠢最低级的攻击,有什么好生气的。


    唐嘉玉今日只是试探,如今结果已出,她不能让李继谌的戏真的唱不下去,便开口解围道:“魏娘子息怒,小女万不敢怠慢魏娘子,只是小女貌丑,在父亲主持下招了个赘婿。我这赘婿甚为美貌,小女平日万不敢让他面见贵人,生怕他起了二心。如果娘子要强掀车帘,我这赘婿跑了倒无甚要紧,万一影响了魏娘子的名声,岂不是罪过?”


    “美貌的赘婿”李昭戟眉心抽了抽,一脸不可思议看向唐嘉玉。唐嘉玉按住他的手,柔柔道:“要是魏娘子还是感兴趣,小女这就带他下车拜见娘子?”


    魏灿华听到车里竟然是一个商户女和赘婿,诧异了一瞬,心生鄙薄。


    真是世风日下,好好的儿郎,竟然甘心给女子入赘。哪像她的表弟,文武双全,英武俊美,一身傲骨,乃是天生的王者。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他们的异样。原来是这个女子自卑,害怕赘婿见到魏灿华这样才貌双全、家世高贵的贵女,所以才藏在车中不肯现身。魏灿华扫过四周,心底怒气稍平。凭表弟的心气怎么会入赘,要是有人当面说他是赘婿,他定会拧断对方脖子。旁边的马也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凡马,表弟怎么可能骑这样次的马上街。


    她竟然会把一个赘婿看成表弟,真是对表弟的侮辱。


    魏灿华大倒胃口,更不想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让表弟误会。魏灿华冷嗤一声,关上车门,高高在上道:“走。”


    唐嘉玉在车内道:“恭送魏娘子。”


    魏灿华的车驾擦着他们的马车,张扬而过。等车轮声远去后,唐嘉玉掀开窗帘,静静望向前方。


    果然,她在随行丫鬟中,看到了姜果。


    唐嘉玉面色不动,电光火石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上午兴国寺还清清静静,中午这位魏娘子忽然闯进来,盛装出行,招摇过市,不像是给先人上香,更像来找人。


    她找的是李昭戟,唐嘉玉非常确定。


    魏娘子是魏成钧的亲妹妹,李昭戟的表姐或表妹。魏娘子喜欢李昭戟,贴身丫鬟是姜果,而姜果是姜婵的女儿。唐嘉玉默默把这条线记在心里,以后或许用得上。


    唐嘉玉当众说李昭戟是赘婿,胡言乱语,胆大包天,吓得姜婵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割掉耳朵以示清白。表娘子走了,姜婵看着少主不辨喜怒的脸,终于能说话:“郎君……”


    “下去。”


    姜婵霎间闭嘴,大气不敢出,垂着头下车。


    等姜婵下车后,唐嘉玉也终于放下车帘。李昭戟盯着她,不动声色问:“你在看什么?”


    “看魏府娘子的车驾呐。”唐嘉玉双手放在膝上,悠悠叹气,“好气派呀。我本来只是打发她走,现在当真有些不是滋味了。你说,你会不会后悔入赘给我,而不是她这样家世高贵、一呼百应的贵女?”


    唐嘉玉想那么入神,就是为了这种事?李昭戟无语又好笑,夹杂着大量得意,说:“就凭她?当然不会。”


    “如果是更漂亮的、更有权势的贵女呢?父亲手握大权,兄弟也能给你助力,娶了她们,能帮你省许多力气。”唐嘉玉托腮看着他,目光悠悠荡荡,“你也不后悔吗?”


    李昭戟明白了,她这是吃醋了,绕着弯打探他呢。李昭戟心中欣喜,却不愿表现给她,只是握起她的手捏了捏:“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争来,女人也一样。”


    唐嘉玉眸光动了动,半真半假调笑:“郎君真有志气,但旁的也就算了,万一你想要的女人不喜欢你,那怎么办?”


    “那更不可能了。”李昭戟盯着她,意味深长说道,“我看中的人,即便在天涯海角,也是我的。如果她未婚,那我就去提亲,如果她已经嫁人,那我就杀了她的丈夫。”


    “哪怕困在你身边,只能成为怨偶?”


    “对。”


    “郎君真狠心。”唐嘉玉嗔了他一眼,露出哀怨之色,“你怎么对我没有这么上心过?还说没动心呢,你已经想着怎么追其他女人了。”


    李昭戟被她反将一军,差点噎死。他看着唐嘉玉精致红艳、无论怎么说都是她有理的菱唇,彻底放弃和她讲道理。


    兵法有云,先礼后兵。是她逼他的。


    车厢里传出咯咯的笑声,过了一会传来可疑的喘息声和求饶声。姜婵跟在车厢外,眉心越拧越紧。


    有些事情,仿佛已经脱轨了。


    ·


    魏府。


    魏灿华兴致勃勃出门却扑了空,此刻憋了一肚子火,正在花厅和李鸢抱怨。


    “阿娘,表弟今日没有去兴国寺。他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怎么会?如今外城和骑兵营都要他管,他军务繁忙,兴许被什么事拌住了,这才没去。”


    “是吗?为何他从不跟我亲近,我和他说话,他也冷冷淡淡的。”


    “他年纪还小,不通男女之情。何况,他不亲近你,也不亲近旁的女子。你是他嫡亲的表姐,打断骨头连着筋,凭这一点便已经赢了。”


    这是以往魏灿华最喜欢听的话,表弟不亲近她,但也没对其他女人表现出青睐,那么他的冷淡便可解释为性情使然。但今日,魏灿华想起兴国寺后街那对携手同游的男女,心里坠了坠,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阿兄说,再木讷再冷淡的男子,遇到喜欢的女人都会主动。那个商户女身份低贱,容貌丑陋,都有合意的郎君相伴左右,她贵为魏府女郎,眼巴巴追过去,却被人避开。


    魏灿华又气又妒,最后颓然道:“阿娘,表弟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鸢心中一跳,定定扫过魏灿华身后侍奉的人,里面似有毒刺。她看向魏灿华时,眼神又恢复如常,耐心安慰女儿道:“你和昭戟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他怎会不喜欢你?他去兴国寺未必是准的,说不定是下人讹传。”


    魏灿华怨道:“可姜果说是兴国寺的沙弥透露,表弟的随从亲自去定了场子,千真万确。”


    姜果本就冷汗涔涔,如芒在背,李鸢幽深毒辣的视线扫过来,姜果经受不住,立刻跪下:“兴许是奴婢打听错了,请娘子责罚。”


    姜果不敢暴露是姜婵传话,告诉她今日那位要去兴国寺,让她想办法煽动魏灿华,也在同一天去兴国寺,她们母女便能偷偷相会了。但魏灿华乃是小姐,她一个奴婢,如何能左右?姜婵在信中随口抱怨了一句少主轻重不分,也要同行,姜果兀得生出一个好主意,将李昭戟的行踪假托沙弥之口透露给魏灿华,魏灿华果然毫不犹豫就摆驾兴国寺。


    姜果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过了今日就会烟消云散,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她没想到,魏灿华竟为此大动干戈,闹到了夫人面前。


    姜果的说辞骗得了未经世事的魏灿华,但怎么骗得了李鸢?哪个沙弥敢泄漏河东少主的行踪,即便沙弥无意说漏嘴,姜果一个内宅丫鬟,又是如何得知的?李鸢的视线落在姜果身上,姜果感觉到夫人的注视,越发战战兢兢。


    姜婵不敢告诉姜果自己在做什么,母女私下传信,她也只以那位、差事等说辞含糊带过,生怕被人发现姜婵违背军令,私下和姜果联系,给全家引来杀身之祸。但李鸢身为李继谌的妹妹、魏府的夫人,知道大量内幕。她看到姜果仓惶的表现,略微一想就都明白了。


    李鸢看向姜果的目光不善,却并没有发作。她像天底下最可亲不过的母亲般,拍了拍女儿的手,说:“灿华,不过一出误会,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你尽管放心,阿娘一定让你如愿以偿,嫁给李昭戟作妻。”


    魏灿华自怨自艾霎间转为欢喜:“真的?”


    “当然,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灿华得了阿娘的保证,欢欢喜喜出去玩乐了,姜果却被李鸢留下来。


    等魏灿华走后,姜果扑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夫人……”


    李鸢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品茶,等姜果都要瘫软在地上时,才开口:“你可知罪?”


    姜果见夫人果然已经知晓,心如死灰垂下眸子:“奴婢知罪。”


    姜婵是李鸢和李继谌的母亲——李老夫人在世时的旧仆,伺候老夫人多年,也算知根知底,劳苦功高,因此李继谌才会将教养公主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姜婵。李鸢哪怕出嫁,也是节度使府唯一的小姐,对李家后宅的掌控非同寻常。她得知了李继谌的计划后,便动用种种关系,将姜婵唯一的女儿姜果要到自己府上,指给魏灿华做贴身丫鬟。


    说是贴身丫鬟,其实根本不用姜果做什么活,只需要陪着小姐玩耍,待遇等同副主子。这可是内宅里抢破头的肥差,最后却落到了姜果身上,一旦尝过富贵的滋味,谁还愿意放手?李鸢身为母亲,最知道如何拿捏一个女人的命脉。有姜果在手,还怕姜婵不听命?


    李继谌治军甚严,眼里容不得沙子,违反军规一律军法处置。若姜婵的事撞到李继谌手里,必死无疑。但李鸢不同,她乐得卖姜婵、姜果一个顺水人情,何况,她也乐见姜婵将那位身边的消息递到魏府。


    李鸢见威风立得差不多了,便一脸悲悯扮起好人:“你们也知道我兄长的性子,若是我告诉他,你们就没命了。但母女相会,本是人之常情,我怎么忍心见你们骨肉分离?罢了,我也是做母亲的人,就帮你们瞒下这一次,下不为例。”


    姜果如蒙大赦,对李鸢的仁慈充满感激,用力磕头:“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供夫人驱使。”


    “说这些话做什么。”李鸢笑着,眼中暗藏锋芒,“我无需你报答什么,只要灿华这辈子平平安安的,便已足矣。灿华何时这样伤心过,你将今日兴国寺发生了什么,不分具细,如实道来。”


    姜果刚受了李鸢的恩,不敢大意,立刻一五一十呈上。李鸢听到魏灿华疑似在街边看到了李昭戟,并因此和一商户发生了口角后,眼眸眯起。


    魏灿华被那个女子三言两语蒙骗了过去,李鸢却敢确定,李昭戟就在车里。李昭戟用自己的名牌带唐嘉玉上香不说,竟然还亲自陪她逛街置物?


    李昭戟眼高于顶,孤高冷傲,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


    不妥,非常不妥。李鸢是过来人,马上就意识到这种迹象很危险,不能再放任下去。下一任河东节度使夫人之位,一定得是她女儿的。


    李昭戟生性桀骜,偏偏脑子又是极精明的,心性比李继谌都要坚韧狠决,连李鸢这个作姑姑的都有些憷。李继谌在世一切都好说,一旦李昭戟掌权,魏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就微妙了。


    所以,魏家一定要用姻亲绑住李昭戟,这不仅是李鸢爱女之心,更是魏家利益所在。


    如果李昭戟看上了其他女子,哪怕是书香世家的贵女,魏灿华都能凭身份拿捏对方,但偏偏是长安的公主。公主绝没有做妾的道理,一旦李昭戟和唐嘉玉的事闹出来,魏灿华就彻底出局了。


    李鸢不由气恼魏灿华无用,魏灿华占尽天时地利,近水楼台,居然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


    但为人父母,又能怎么办,李鸢恼了女儿半晌,不得不替她计划未来。


    刚开窍的少年,李鸢再明白不过了,无非是初通人事,贪慕颜色,一时上头。等分开了,过不了两天,自会有新的佳人顶替上来,李昭戟很快就会忘了旧人。


    李鸢心思拿定,看向跪在地上的姜果,缓缓道:“兄长太过不近人情,我私心里其实很同情你们母女。我有办法让你们母女团聚,再不必心惊胆战见面。若你差事办得好,我还能赐你们一些银钱,让你脱去奴籍,出府嫁人。”


    姜果听到嫁人,指尖紧了紧,深深叩首:“奴婢不愿嫁人,只愿留在魏府里,终身侍奉夫人和主子。”


    李鸢本来也只是说说,她见姜果忠心不二,安分守己,愈发满意。李鸢抚过长长的丹蔻,意味深长道:“如此甚好。内宅丫鬟虽多,但能为我和郎君立功的,却没有几个。你若能担大任,我未尝不能赐你一个锦绣前程。”


    姜果听到锦绣前程,心跳砰砰加快。她越发深地垂下头,身体几乎贴到地上:“夫人和郎君用得上奴,是奴婢的福气。”


    李鸢见利用姜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满意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传话给你娘,帮我办一件事。”


    第42章 犯忌 将少主调去


    刘英容忌日要到了, 李鸢照例来节度使府操办。她走入金狼堂,看到李继谌脸色不佳。李鸢心知肚明,装作不觉,说:“兄长, 嫂嫂的香烛我已准备好了。”


    李继谌看见妹妹, 脸色好了些, 说:“有劳你了。你管着魏家一大家子, 还要操心节度使府的琐事, 这些年你两头跑, 实在辛苦了。”


    这两年李继谌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 案牍上的公文多得办不完,哪还有时间打理节度使府内务,李鸢着实给他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李鸢走到李继谌身边,熟练地给李继谌捏肩膀, 说:“你我一母同胞,兄长何须如此客气。阿兄, 怎么了,可有人惹你生气了?”


    在妹妹面前,李继谌能放心卸下节度使的威严, 短暂露出一个年过不惑的父亲的疲惫:“是李昭戟的事。”


    李鸢装作惊讶:“秉文审慎明理,热忱率性,最是孝顺不过,他怎么会惹兄长烦心?”


    李昭戟,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昭乃光明, 戟乃战神之兵,李继谌担心名字中武功杀戮太重,又亲自为他取了“秉文”做字, 希望他文武双全,光明磊落,成为一代明主。


    李继谌对李昭戟非常严厉,从来不苟言笑,还不如对魏成钧亲厚随和。但李鸢却知道,在李继谌心里,李昭戟的事胜过一切。


    李继谌冷哼一声,道:“他就是太率性了,才会被人拿捏。方才姜婵来密报,说昭戟对唐嘉玉越来越纵容,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为她买酒楼、送名马,不顾大局带她去寺庙,甚至在大街上就和她嬉笑亲近。他耽于儿女情长,被女人左右,长此以往,恐成祸患。”


    李鸢知道她让姜婵说的话起效了,现在只需要她添最后一把火。李鸢故意装作偏袒李昭戟:“怎么会,秉文不是会被女人蛊惑的性子。一只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呢,何况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从未有过女人,难免会热血上头。阿兄,你想想你刚遇到嫂嫂的时候是什么样?未经人事的少年人,都是如此。”


    李继谌想到他和刘英容初遇,眸色稍暖,随即却深深沉肃下去。


    庞诚之前便写过好几封信禀报少主的异状,但李昭戟信誓旦旦说他心有成算,李继谌就没有插手,但现在姜婵也来进言,甚至详细描述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相处的情态。一个人兴许是多疑,两个近臣都这样说,李继谌不得不警觉。


    少年怦然心动,控制不了自己手脚的感觉,李继谌当然清楚,他遇到刘英容时,所作所为可比李昭戟冲动激烈多了。但是,刘英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正是因为李继谌懂,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李昭戟的苗头非常危险,必须掐断。


    李鸢仔细观察李继谌的神色,从细微处看出来李继谌已经被说动。李鸢心喜,继续煽风点火道:“秉文之前在云州不是很好吗,不如再让他去云州散散心,跑跑马,过两个月就忘了。正好,灿华也好些年没回去了,魏家好些长辈还在云州,她也得回老宅尽一尽孝道,等以后订了亲,就不好走动了。我这边走不开,依我看,不如让秉文和灿华一起去云州。他们年龄相仿,能玩到一起去,又是嫡亲的表姐弟,让秉文护着灿华出门,我也放心。”


    回云州探亲祭祖,为何魏成钧不去,而要魏灿华一个女子去?李鸢和魏成钧就忙成这样,只能让魏灿华一个未婚女子单独出门?李继谌没有深究,他不能让李昭戟继续沉沦美色,而赤丹近期也不安生,频频骚扰边关,让李昭戟去云州走一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李昭戟未必要娶魏灿华,但李继谌私心里希望儿子能多照应妹妹家,将来等他走了,魏成钧、魏灿华便是李昭戟仅剩的亲人。让李昭戟和魏灿华培养培养感情,未尝不好。


    李鸢喜形于色走了,过了一会,李昭戟迈入金狼堂。


    “父亲,你找我?”


    李继谌淡淡应了声,他扫过李昭戟,注意到李昭戟腰上挂着一个眼生的荷包。


    其实李继谌并不眼熟李昭戟的配饰,他很少关注儿子穿什么,少主的衣食住行自有下人打理,哪需要李继谌过问?实在是那个荷包太扎眼了,李继谌不注意不行。


    绣的歪歪扭扭,配色却又张扬霸道,绝不会出自普通绣娘之手。那么是谁做的,已经不言自喻。


    若说李继谌原本还有三分犹豫,现在已下定决心,必须让李昭戟去边关冷静冷静了。李昭戟注意到李继谌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已然意识到李继谌要说什么。


    李继谌见他意会到了,也不再多话,单刀直入道:“魏灿华要去云州探亲,你护送她去,陪她在那边住一段时间。等魏灿华想回了,你再送她回来。”


    这话平平淡淡,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李昭戟脸色彻底冷下去,道:“魏灿华想去就去,但我和她非亲非故,让我护送她是什么道理?魏成钧和魏府家将都是死人吗?”


    “不得无礼。”李继谌沉了脸,“臣明和灿华是你的表兄表姐,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是我想咒他,这于礼不合。”


    “你还知道礼法。”李继谌道,“那你在唐宅里,为何行差踏错,与女子卿卿我我?你当时立下军令状,亲口说只是去执行任务,不可和她私从过密,不可和她有夫妻之实,更不可对她动真心。你自己算算,你犯了多少?”


    “我和她没有夫妻之实。”


    李继谌怔了下,大怒:“莫非你还想有?”


    李昭戟只辩驳这一点,却不反驳其他,可见连他自己都默认了。李继谌气得不轻,硬着口气下令:“你即刻就走,不得有误。没有我命令,不得再去唐宅。”


    李昭戟和李继谌是一样的性子,李继谌越不容置喙,他越逆反抵触。李昭戟也不说告退,扭头就走,李继谌冷着脸叫住:“站住,你去哪里?”


    “父亲不是让我护送魏表姐吗?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李昭戟会收拾行李?恐怕是想去唐宅和某个人告别吧。他以前桀骜不驯,极厌束缚,什么时候和人报备过行踪,这才过了多久,竟对一个女人温顺细心至此!李继谌心里越发恼怒,沉了声音道:“没听到我的话吗?行李自有奴仆打理,有什么东西,是必须你这个少主亲自收拾的?”


    李继谌见李昭戟还是一副犟种的样子,彻底冷脸,下了最后通牒:“在其位,谋其政,你没有任性的权力。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一句话,彻底将李昭戟击垮。


    李昭戟脸色冰冷走出金狼堂,他年纪轻,身份重,为了服众,从小就板着脸,冷峻惯了。但守门士兵马上就分辨出,少主今日冷脸并非常态,而是真的心情极差。


    堂内唯有节度使,他们父子二人说了什么,能吵成这样?


    士兵本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李昭戟大步流星离开,走出三步后却顿了顿,侧眸问:“刚才有谁来过?”


    士兵被李昭戟气势所摄,赶紧回道:“回禀少主,姜婵和魏夫人先后来过。”


    姜婵和李鸢?李昭戟眯眼,士兵被李昭戟越发冷酷的气压吓得战战兢兢,正揣测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没想到少主不置一词,转身走了。


    银枭堂。


    刘景祁正在试李昭戟的弓,听到身后声音,他回头,看见李昭戟的脸怔了下:“呦,秉文,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昭戟脸色冷淡,看起来如往常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但刘景祁看着李昭戟长大,很快就辨认平静表层下翻滚着熊熊岩浆,随时会爆发。李昭戟没有回答刘景祁的话,径直走到书桌前,将舆图收起:“我马上要去云州了。”


    刘景祁微顿,仔细看他的脸色,说:“这不是好事吗?你刚刚和我讨论了那么久如何对赤丹用兵,现下姐夫派你去云州,岂不正好?”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辈分上算李昭戟的舅舅,但他只比李昭戟大七岁,两人自小亲厚,更像兄弟。李昭戟看不上也信不过魏家人,遇到事更愿意和刘景祁讨论。


    刚才他们俩就在讨论赤丹人,哪怕没有护送魏灿华这件事,李昭戟也想向李继谌请命,去云州练兵备战。但他自己去是一回事,被人算计逼着他去,就是另一回事。


    李昭戟心情非常不痛快。刘景祁看到他的脸色,也不敢贸然招惹:“怎么,莫非这趟云州之行不简单?”


    “他让我带着魏灿华一起去。”


    这个回答太超乎预料,连刘景祁都顿了一下,才笑道:“看来,魏家对李少夫人之位,是志在必得啊。”


    刘景祁和李昭戟年龄相近,情同手足,彼此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刘景祁也敢拿私事调笑他。但这次刘景祁开完玩笑,李昭戟并不接腔,脸色依然冷冷的。


    刘景祁心里咦了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意味不明打量着李昭戟,问:“魏家有此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区区一个魏灿华,你要是不喜欢,有的是法子打发走她。至于这么不高兴吗?”


    其实李昭戟自己也知道,他心情不爽甚至愤怒,并非因为被逼着接触魏灿华,更多是气愤有些人多嘴,让他无法再见唐嘉玉。她娇气、黏人又思虑重,如果他不告而别,她会怎么想?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先帝公主,和他天然立场对立,哪怕当下好上了,等她得知身份,两人终究要闹翻,误人误己。


    如果这段感情注定未来渺茫,是不是尽早斩断,彼此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昭戟强行压下给唐嘉玉送信的念头,淡淡摇头,说:“我没事,只是在想路上如何安排护卫,无暇分神。”


    刘景祁挑眉,并州到云州虽然不近,但在河东境内,没有山匪,也没有不长眼的地头蛇敢拦路,需要怎么安排护卫?就这点事,值得李昭戟心神不宁这么久吗?


    刘景祁饶有兴味地笑笑,并不拆穿。


    接下来,恐怕有好戏看了。


    第43章 藕断 是时候和她


    唐宅里, 唐嘉玉在小厨房试了一上午菜,试得她鼻子都要失灵了。她出门散步,顺便放松一下自己的嗅觉,走到松风阁时, 突然发现里面人在往外搬箱子。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下人自作主张, 没有李昭戟首肯, 谁敢动他的东西?


    李昭戟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搬走了?


    唐嘉玉心里慌成一片, 却还勉力维持着镇定, 上前询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厮们看到唐嘉玉, 各个垂眸,不敢抬头和她对视:“郎君有急事,要马上出发,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 让奴等取几身衣服。”


    “你们哪知道他喜欢穿那身,我来收拾吧。”


    “不敢劳烦娘子费心。”小厮垂着头, 看似恭敬,却非常坚决地将唐嘉玉拦在外面,“郎君特意吩咐了, 让娘子安心在家享福,无需操心。”


    唐嘉玉的心沉下去。这好比是迎头棒喝,他们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他明明越来越听她的话了, 再给唐嘉玉半年, 唐嘉玉说不定就能接触到凌云图了。为何他如此突兀地要离开?


    唐嘉玉手脚冰凉,却还要告诉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昨日在兴国寺李昭戟还好好的, 今日就要分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和他的事被有心人闹到李继谌面前了,李继谌大怒,不许李昭戟再见她,凭唐嘉玉对庞诚和姜婵的了解,这很有可能。


    另一种,也是最糟糕的可能,就是李昭戟意识到危险了,要趁感情不深,强行抽离。


    第一种可能她看似落于死局,但不破不立,说不定也是好事。节度使府的人率先发难,那就是主动将李昭戟推到和她一个阵线。李昭戟那么高傲的人,外界越拦着,他越要得到。唐嘉玉只需要温柔小意,不哭不闹,摆足了痴情怨妇之态,李昭戟迟早会回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比较麻烦了。但人心时刻在变,唐嘉玉不信李昭戟的心是石头做的,能一点裂隙都没有。


    唐嘉玉拿定主意,顷刻平静下来。她扫过搬东西的小厮,冷静寻找着破局之处。李昭戟自己没来,而让底下人搬行李,以唐嘉玉对李昭戟的了解,他占有欲和领域感极强,不会允许外人碰他的东西,所以在场一定有他的亲信。


    唐嘉玉很快留意到一个新脸。唐宅的人很固定,唐嘉玉多少能混个脸熟,但此人不同,他年轻强壮,目光湛湛,手上有习武痕迹,必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而且他一直躲避唐嘉玉的视线,唐嘉玉隐约记起,似乎在兴国寺见过此人。


    就是他了。


    唐嘉玉一脸哀怨地站在走廊上,士兵们不敢惹唐嘉玉,只能小心翼翼绕路。李承影更是极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钻入地缝,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刚走出两步,唐嘉玉随手一指,正好指住他:“你,过来。我问你,郎君何时要走?”


    李承影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停下:“小的……不知。”


    唐嘉玉红了眼睛:“多要紧的生意,连回家一趟都来不及。他要去哪里?”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们有何用?”唐嘉玉垂下脸,看着像是擦泪。李承影心惊胆战,全程低头,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伤心欲绝的唐嘉玉眼中并没有泪。唐嘉玉很庆幸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斩秋和簪冬,唐嘉玉做完了姿态,指向簪冬,说:“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回去为郎君拿些体己。”


    李承影心中一惊,忙道:“娘子,郎君说了这一趟非常紧急,要立刻出发,不能耽搁……”


    “我就回去拿些东西,能耽误多久。”唐嘉玉不等他说完,转头就走,“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唐嘉玉快步回到沁玉园,她怕被枕春等人看出端倪,都不敢露出急切、慌张。幸而斩秋是个话少的,全程像个锯嘴葫芦一样,没有将唐嘉玉的行踪泄露给其他丫鬟。唐嘉玉微微放心,但大白天人多眼杂,她没法给李昭戟写信,只能匆匆拿些东西。


    旁的小娘子送夫婿出远门,大抵是亲手做鞋袜、吃食,甚至还要亲自去寺庙求个平安符,而唐嘉玉的思路就简单粗暴多了,她打开妆奁,拿了几块金锭塞入荷包。


    有了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做鞋袜付出的时间、心血是无法量化的,但钱可以。


    还有什么,比给钱更能代表她的爱?


    唐嘉玉将小金库还原藏好,走时犹豫了片刻,打开最里头的锦盒,取出一条五色长命缕,一并放在荷包里。


    刘景祁走后,李昭戟一人在房间里看兵书。灯火微微摇晃,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抱拳道:“少主,东西都搬回来了。”


    李昭戟淡淡应了声,仿佛毫不关心。过了一会,李承影还没走,李昭戟不由抬头:“还有事?”


    李承影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脸上色彩缤纷,欲言又止:“少主,属下办事不力,搬东西时不慎撞上了唐娘子。娘子……”


    李承影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觑李昭戟的脸色。奈何少主神情还是淡淡的,低头看书,看不出喜怒。


    李承影心一横,一口气全交待出来:“娘子得知少主要走了,很是伤心,硬是让属下捎来一些体己。少主,东西要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李昭戟看起来淡然自若,但李承影走近些就会发现,李昭戟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边缘都被捏出了褶子。李承影低头等候许久,灵光一闪,领会了少主的意思:“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将东西送回去。”


    “等等。”


    李承影即将出门,忽然被叫住。他不明所以行礼:“少主?”


    “是什么东西。”


    少主依然看着书,眼皮都没掀,看起来就是随口一问。李承影道:“属下也不知,是一个荷包,倒是沉甸甸的。”


    只是一个荷包?李昭戟第一反应是不满,一个荷包能装什么东西,但李承影说沉甸甸的,里面会是什么呢?


    李昭戟翻过一页书,心想他并不是心软了,而是唐嘉玉此人狡猾奸诈,退回去恐怕会引起她怀疑,为了大局,他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李昭戟不经意道:“放下吧。”


    李承影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少主说得是那位的荷包。李承影试着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少主仍然沉浸在书本中,头都没抬,李承影心领神会退下:“属下告退。”


    房门合上,屋里一灯如豆,又恢复了宁静。李昭戟将手中的书看完,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才不经意走到堂屋,为自己倒了盏茶。


    再顺手拆开荷包。


    金灿灿的光芒率先跃出来,晃得人眼花。居然是金子,非常意料之外,但想想是唐嘉玉,又很合理。


    李昭戟拿起金块,掂了掂。这么扎实的份量,对唐嘉玉来说,一定是真爱了。


    枉费他猜了一晚上,李昭戟又好笑又好气。他将金块扔回去,眸光一闪,看到最下面还有东西。


    李昭戟心脏快速跳动,已经有所预感。他慢慢抽出来,果然,是一条配色看着非常眼熟的长命缕。


    长命缕上端编得歪歪扭扭,下面渐入佳境,底端缀着铃铛、流苏、艾草包,轻轻一碰叮叮当当,如它的主人一样,鲜亮又花哨。


    李昭戟轻轻拂过长命缕,这是他们昨日一起挑的丝线,才过了一晚,她就编好了。看她的手艺,恐怕也不是常做女红的,那岂不是说,昨天一晚上,她都在折腾这条长命缕?


    李昭戟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这条长命缕和记忆中刘英容系在他手上的截然不同,但李昭戟莫名觉得很像。


    东西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心意才是。自从母亲死后,端午对他再也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现在另一个女人告诉他,旧日,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李昭戟拂过这条并不精美的长命缕,抬头望向窗外。暮春已过,落英缤纷,初夏夜凉风习习,清爽宜人。原来,五月也是这么美的时节。


    ·


    唐嘉玉等了几天,李昭戟果然再未出现,但庞诚、姜婵等人也没找她的麻烦。唐嘉玉便放下心来,知道她的礼物送到李昭戟手中了。


    既然能收礼那就能收信,唐嘉玉熟练地得寸进尺,研墨给李昭戟写信。斩秋认死理,只要上面没说不许,她就不会阻拦唐嘉玉,而簪冬也不是个多事的,许多事看到了也作没看到。有这两个丫鬟遮掩,唐嘉玉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家书,用私印封好,递去李昭戟院里的小厮,让他传给郎君。


    小厮面露难色:“娘子,郎君出去做生意了,小的也不知郎君在哪里。”


    “那你们想办法找一找呀。”唐嘉玉说得非常理所应当,“戏文都是这样写的,雁寄鸿书,鱼传尺素。人家戏本里的佳人给夫婿写家书,无论多远都能送到,为什么你们不行?”


    小厮被此等缜密逻辑惊得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你也说了,那是戏文!


    唐嘉玉从来不讲道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她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实现。唐嘉玉将信留给小厮,然后开开心心去琢磨赚钱了,才不管其他人要怎么办。


    小厮盯着这封信,愁得饭都不香了。他为难了一天,晚上试着递进牙城,特意交到了少主的人手里。


    小厮等了一天,信没有被退回来,他也没有被申斥,小厮心里便有数了。


    唐小娘子的吩咐,还是要当回事的。


    ·


    “夫君,见字如面。郎君此行匆遽,玉未能相送,思之憾极。途次餐食寝宿可还安适?风土气候能习惯否?端午时节多生蚊蚋,万望仔细避忌,莫教妾身挂心。”


    “玉庄不足半月便要开门迎客,眼下诸事未备。酒楼修缮仍未完工,至今已耗费一百八十贯钱,若想赶在六月六开张,还须加钱追请漆工、画工、杂役。后厨独缺面点师傅,寻遍西市仍未见合意之人。那堂倌更是愚钝不堪,手脚笨拙,菜名记诵三日仍未能熟,每番责问田绪,田绪只会诺诺请罪,气煞我也。最可恼乃琼玉夜,我换新法蒸酒,久试不成。异日得往扬州,必擒酿工,亲为拷问。”


    “玉庄如期开张,然门庭冷落,琼玉夜亦备受诋毁。彼等量浅,竟嫌我之烈酒辛辣,实乃废物!市井皆讽玉庄为折本生意,甚有好事之人设局下注,断玉庄不及三月必闭门。田绪忧心不已,劝我或可效仿醉仙楼菜式,我偏不从。今已遣田绪鸣锣开道,往赌坊押百贯,赌三月之内,玉庄生意必力压醉仙楼!”


    “果如所料,玉庄与醉仙楼之争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玉庄虽受非议,宾客却日益增多。郭原赞我此计甚妙,以百贯博名,赌约虽输亦赢。然谁说我要输?百贯钱连本带利,我必赢之。”


    “昨日有宵小欲盗琼玉夜方,幸得田绪当场擒获。田绪此人虽欠机变,警觉甚堪嘉许。郎君,近日寒凉渐重,不知你行囊中可备秋衫?随信附五片金叶子,若有需用之物,尽管添置,切勿吝惜钱财。”


    李昭戟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几乎都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到那张明媚张扬、狡黠得意的脸。


    唐嘉玉十分不客气,拿他的亲兵当驿卒,信件一旬一封,絮絮叨叨,什么鸡毛蒜皮都写。李昭戟既已决心要和她断掉,就没有藕断丝连的道理。他不忍心对她恶语相向,只能对她冷淡下来,时间长了,她就会迎难而退,渐行渐远,像权贵世家最常见的夫妻那样,维持一个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距离。


    因此信件他一封都未回过,旁的小娘子遇到这种事,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定不会再主动写信了,但她好似感觉不到,还是十天一封,如期送来,从未间断。


    李昭戟原本打定主意不看,但她送信实在太勤,没几天就堆成一小叠,放在那里,惹人心烦。


    李昭戟心烦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烧掉。但他触碰到那一沓信时,鬼使神差拆开了。


    看一遍就烧掉,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情报呢。


    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李昭戟甚至会在脑海里无意识计算,她的新信该在哪一天来。前几封信几乎都围绕她的生意,玉庄开张前琐事多得要压垮人,好不容易开张,生意却远不及预期。李昭戟并不在意那几百贯打了水漂,他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挣钱,可是看她如此焦虑,李昭戟都暗暗揪心,几乎想回信给她,开不下去就算了,凭她的身份,何必和市井小民计较?


    没想到,她硬是顶住大家的叫衰,反其道而行,将玉庄炒火了。现在已入八月,时至仲秋,这种时候才来提醒夫君添置寒衣,未免太晚。


    她近乎在明示,她的赌约要赢了,非常豪气地寄来五张金纸,让他随便花。


    她总是这么生机勃勃,充满干劲,正如她所说,她想做的事情,没有得不到的。李昭戟摩挲信笺,思绪悠悠回到了并州,唐宅。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表弟!”


    李昭戟猛地回神,立刻将信纸收到匣子里,锁好。他抬眸,目光不善地看向来人:“书房乃军事重地,谁许你擅闯?”


    第44章 丝连 可是,他们


    李昭戟动作很快, 但魏灿华还是看到,他在看一封信。他眼神温柔,唇角含笑,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向那张薄薄的纸时, 神态有多欢喜。


    他在看谁的信?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不由分说扎入魏灿华心脏。李昭戟看信时温柔缱绻, 抬头看到她后立刻变得公事公办, 态度转变之剧烈, 让魏灿华想闭着眼睛自欺欺人都无法。


    魏灿华勉力做出一副撒娇姿态, 道:“表弟,我并非有意擅闯书房,只是中秋要到了,李府只有你一个人, 空空荡荡的,哪有过中秋的样子?伯母让我来, 邀你去魏家过节。”


    李昭戟不假思索拒绝:“多谢魏表姐好意,但中秋我要去巡视军营,琐务繁忙, 恐难抽身。”


    魏灿华嘴角笑意冷却,是难以抽身呢,还是不想抽身?魏灿华突然留意到李昭戟换了一身衣服,通身是素雅的墨紫色, 不知道用了什么布料, 看着沉静内敛,在光线下却有流光转动,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精致贵气。他腰上蹀躞带用的是皮革, 形制对他的身份来说有些低了,但革带上镶着红玛瑙,质地不俗,和他的衣服竟有种交相辉映、浑然天成之感。


    魏灿华眼尖,注意到李昭戟的衣领、袖口内侧还有绣花。如此细腻精致,不是李昭戟一贯的风格。魏灿华笑着问:“表弟这身衣服好看,衬得表弟丰神俊逸,宛如天人。这是使府哪位绣娘的手艺?”


    李昭戟低头看向衣服。这是除夕唐嘉玉送他的新年礼物,凭唐嘉玉的绣工,能不能做出这么精美的衣服,李昭戟不愿意细想,反正就是她亲手做的。


    他搬出唐宅时,李承影等人不知内情,将这套衣服也带来了。李昭戟发现后懒得纠正,那箱衣物又跟着搬到了云州。今日他更衣时,鬼使神差换上了这一套。


    衣服而已,穿哪一身不一样,刻意避着显得像他放不下她。


    但这是他和唐嘉玉的事,容不得一个外人窥探,李昭戟淡淡说:“我接下来有军务要办,魏表姐还有其他事?”


    他简直明摆着送客,魏灿华不甘心,再一次尝试:“表弟勤勉谨慎,事必躬亲,如今云州上下无不称赞。但表弟也该放松一二,莫累坏了身子。过几日我想去城外骑马,表弟要一起去吗?”


    “军营忙,恐怕来不及,祝魏表姐玩得尽兴。”


    魏灿华口中苦涩,他甚至都没问哪一天就说自己忙,连借口都懒得找。原本明明不是这样的,虽然李昭戟对她不亲厚,但也算恭敬友好,自从来云州后,他的态度就一落千丈,简直称得上避之不及。


    为何?舅舅硬逼着他送她来云州探亲,打扰了他和某个人团聚,所以他迁怒于她,连表姐弟的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了吗?


    这个人,就是给他做衣服的女人吧。他刚才视若珍宝的信件,是不是那个女人写来的?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李昭戟在意至此?


    李昭戟冷淡,魏灿华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尴尬告辞。等走出院门,魏灿华又羞又气,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落下。


    她和魏家族亲久不来往,她来云州有什么亲可探?还不是为了和他单独相处,她才忍着路途颠簸、气候不适,不远千里来到云州。可是李昭戟是怎么对她的?不理不睬,冷若冰山,将她的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魏灿华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咬牙道:“收拾行囊,我这就回并州去!云州吃的不好,住的不好,一嘴风沙,我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温声劝慰:“娘子,云州多少闺秀对少主虎视眈眈,您要是走了,不就便宜其他女人了吗?”


    魏灿华眼泪挂在脸上,呆住了。是啊,云州纵有千般不好,但唯有一处,民风开放。哪怕是贵族女子,也可不戴帷幔、不带侍从独自出门,骑马逛街,自由自在,没人觉得奇怪。如果回了并州,她哪还能由着心意找李昭戟?


    丫鬟已经从李鸢口中得知少主在并州有女人,夫人费尽心思将少主调来云州,就是为了离间少主对此女的感情。丫鬟见魏灿华听进去了,苦口婆心劝道:“娘子,少主喜欢谁不重要,最终谁能成为李少夫人,才最重要。现在少主身边无人,娘子正该趁此机会温柔小意,趁虚而入,怎么能和少主置气?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凭您的品貌,只要您肯放软身段,还怕少主不动心?”


    魏灿华渐渐被说动了,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李昭戟,所以才希望丫鬟给她个台阶下。李昭戟的身份在河东已是顶尖,便是放眼天下,比李昭戟身份尊贵者有之,但同时集齐年轻俊美、手握实权、品性优良的,再没有第二人。长安都想用联姻拉拢河东,魏灿华和李昭戟一起长大,怎么甘心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李鸢从小就告诉她,她是天生凤命。谁敢破坏她灿烂华贵的人上人命格,她就让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魏灿华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里面流露出和魏成钧一般无二的残忍狠辣。


    “传信给阿兄,让他帮我留意,给表弟寄信的人,是谁。”


    ·


    李昭戟在书房看舆图,突然听到士兵禀报,说在城外发现了赤丹人踪迹。李昭戟立刻上马,去城外查看。


    等李昭戟赶到,赤丹人已经跑得没了踪迹。看到李昭戟来了,士兵一拥而上。李昭戟询问后,得知赤丹人经常在这一带出没,每次掳几个人就跑,士兵追不上,开战又不至于,烦不胜烦。今日士兵巡逻时看到有人行踪鬼祟,包抄而上,结果还是被他们跑掉了。


    李昭戟进村子里询问,意外得知前几次赤丹人掳走的不是牛羊财物,也不是女人,而是工匠。


    李昭戟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哪怕他神色冷峻,脸上毫无笑意,依然引来了全村围观。上至有家室的妇人,下至垂髫的女孩,都躲在树荫墙后,悄悄打量李昭戟。


    李湛卢跟着少主问话,心里奇怪怎么走到哪里闲杂人等跟到哪里,后来他看了眼少主,心领神会。


    少主原本五官精致,小时候秀气得像年画娃娃,这两年随着年纪渐长,肩膀更宽,轮廓更硬,棱角更分明,那股漂亮感被冲淡,添了几分英挺硬朗,反而更招女人喜欢了。


    李湛卢扫过李昭戟背影,止不住冒酸泡。少主本来长得就好,今日还穿得这么俊,要不是赤丹人扰边谁都预料不到,李湛卢简直怀疑少主是特意打扮过,拿他灰头土脸来反衬自己玉树临风。


    李昭戟将周边地形探查了一圈,捣毁了好几个赤丹人的据点,又交待巡边士兵加强防护,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奔波这么久,不光人累了,马也又渴又饿。李湛卢牵着马去溪边饮水,他看了看灰扑扑的自己和俊美依旧的少主,难得起了捯饬之心,脱了鞋,扑通一声跳进溪水里。


    李昭戟没料到李湛卢突发神经,连忙闪身,但身上还是被溅了几滴泥点子。他沉着脸,立刻拿出手帕,仔细擦拭。


    李湛卢看到李昭戟的表现,颇为受伤:“少主,你怎么还嫌弃我?”


    李昭戟目光不善地看向他:“你像个泥猴一样,不该嫌弃?”


    李湛卢越发伤心:“以前训练时,我们都一起在泥潭里打滚。今日不过溅上了一块泥,搁以前你都看不见,今天怎么这样小心?”


    李昭戟手指微顿,假装听不见,擦完泥痕,没好气地将帕子扔给李湛卢:“洗干净了再上来。”


    李昭戟走去另一边,负手看着夜色。八月,云州草原由翠绿转向黄绿,在月色下像金色的波涛,耐寒的野花零星点缀其中,宛如浪花。夜空明净,草浪起伏,一轮圆月从草原尽头升起,美得不可思议。


    并州永远看不到这样辽阔广大的月。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李昭戟不想承认,他看到这副美景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能带她来云州,看看他见过的月亮。


    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


    李昭戟叹息,他简直怀疑有人给他下了蛊,明明他有这么多事要做,但她就像藏在他脑海里,他练武时,和将领议事时,骑马在草原驰骋时,都会控制不住想到她。


    没她的消息难受,有她的消息更难受。她独自操持开店,生意起死回生,甚至被人偷窃酒方,这一切事情,他都不在她身边。她那么娇弱爱哭,身后却无人可依,经历这一切时该有多难受啊。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李昭戟望着月亮,思绪悠悠。今年中秋佳节只有她一个人过,她娇气又黏人,肯定会给他写信。算算行程,应该过不了两日就到了。


    想一个人的感觉,真是钝刀子割肉,摧心断肠,无可救药。他有这么多军务分散精力都如此,她独守空闺,想他时该有多难熬呐。


    云州的月升至当空,照入并州,已失了草原的苍茫清冷,甚至连月光都被万家灯火掩盖了。唐嘉玉坐在窗下,手指拨得飞快,算盘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每拨一下,都像金币哗啦啦掉落。


    此刻唐嘉玉除了钱,根本想不到任何人。


    唐嘉玉全神贯注,目光亮得堪比走火入魔,连丫鬟也被她的气势所摄,不敢贸然靠近。等唐嘉玉终于算完一本,枕春才敢抓着空档上前,为唐嘉玉换茶。


    枕春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仅看一眼都头晕。她不解道:“娘子,您又不缺钱花,何必如此费心?”


    唐嘉玉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她前世时便听信了庞诚和姜婵的话,觉得女子能被人保护一辈子,万事不操心,是福气。她安心做一个被宠爱的大小姐,不过问家里生意,不担心未来出路,直到她被乱世洪流抛入兵变中,稀里糊涂死于流矢。


    美貌而无能的女人,盛世时是众星捧月的明月,乱世时,便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羔羊。杨妃三千宠爱在一身,她的夫是至高无上的君父,到最后,不也被缢死于马嵬坡。明皇泪洒长生殿,但事后再哀悼,当日不也没去救。


    丈夫靠不住,至于父亲和兄弟,看看古往今来那些和亲公主就知道了。没有任何男人能为她遮一辈子的风雨,不如靠她自己。


    这一世,唐嘉玉自己去经事管事,才知内宅外天空是多么广阔,生存是多么残忍。没有李继谌为她背书,她的酒楼要经历无人问津、门可罗雀,好不容易生意有起色,又被人造谣算计、刻意做局,甚至直接来抢酒方。她有钱财傍身,不怕被官府强取豪夺,不怕资金周转不灵,已经比太多生意人幸运了。如果她真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究竟要经历多少委屈,才能在这个世道拥有一袭立足之地。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高贵的血统、美丽的容貌乃至体面的夫家,都是华而不实的糖纸,见识、胆魄、判断力,这些真正让人强大的东西,才是她该努力抓住的。唐嘉玉很庆幸,她认识到这个道理还不算晚。


    这短短几个月,她就比前世心智成熟许多。她知道每天的粮价,知道何时播种何时秋收,知道如何酿酒,知道各地官府为了敛财究竟能设多少种税目,知道当年李昭戟的祖父为何被逼反。


    她并非为反贼说话,只是当今民生之多艰,实在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些话自是没必要和枕春说。唐嘉玉合上账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中秋节礼备好了吗?”


    “备好了。”


    唐嘉玉点点头:“吩咐好马厩备车,明日我亲自去玉庄和丰年粮铺,和伙计们共庆中秋。”


    顺便去看看霍征。


    第45章 中秋 征家贫,尚


    尊重都是自己赢来的, 唐嘉玉最初买玉庄时,没人觉得她能赚钱,大家只是给李昭戟一个面子,哄着她玩罢了。谁都没想到, 玉庄真的让她经营起来了。


    玉庄刚开张时, 装修和菜肴并非寻常酒楼样式, 生意非常惨淡, 许多人都劝她要不改成醉仙楼那样, 莫要标新立异。但唐嘉玉坚信自己的路子没错, 照猫画虎, 学的再像也只能捡剩饭吃,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和任何酒楼都不一样,反过来便是,一旦客人习惯了玉庄的服务, 就再也看不上其他酒楼了。


    唐嘉玉便也迎着嘲讽声下注,利用赌约, 公开和醉仙楼叫阵。别当唐嘉玉不知道,醉仙楼找了不少人抹黑他们,玉庄最初名声那么差, 和醉仙楼脱不开关系。是他们先来招惹她的,那就别怪唐嘉玉踩着醉仙楼上位。


    原本并州没多少人知道玉庄,但玉庄和醉仙楼的赌约爆出来后,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尝试, 唐嘉玉紧接着在玉庄内举办品酒会、赛诗会、擂台赛, 在各式各样的争议、夸赞、谩骂声中,玉庄彻底扬名。


    现在连巷尾小孩都知道,去其他地方吃饭是客人挑酒楼, 而玉庄要反过来挑客人,只是点菜尽可随意,但如果点酒,酒量差的,即便有钱也买不了玉庄镇店之宝——琼玉夜。


    不出一个月,连节度使都听到了琼玉夜的大名,派牙兵来买了一壶。李昭戟没送过去的酒,以另一种方式让李继谌品尝到了。


    玉庄开张第二个月时,生意转亏为盈,日收入节节攀高。到了月末,唐嘉玉和田绪算账,仅七月一个月,玉庄就盈利五十贯。这还受限于琼玉夜产量上不来,如果不限酒,利润还要翻倍。


    八月才过半,玉庄营业额已经超过七月。照这个趋势下去,玉庄回本根本用不了三年,恐怕一年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么强的置业生金能力,便是权贵人家听了也要眼红。如今唐嘉玉走在唐家,底气十分硬,至少和生意相关的事情,没人敢再反驳她。


    今日八月十五,才辰时,玉庄就已经忙碌起来。所有包厢都订满了,大堂也一座难求,还有些大户人家订了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


    唐嘉玉戴着帷帽走入玉庄,一路上所有人见了她,都立刻停下问好。


    “娘子,您来得可早。”


    “娘子中秋安康,财源广进。”


    “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笑着颔首,所有问好的人她都一一回应。她先在大堂环绕一圈,看节令装饰布置得是否得宜,然后去二楼检查包厢,之后去了厨房,亲手检查灶台是否干净,瓜果蔬菜是否新鲜。


    唐嘉玉巡视一圈,大致满意,笑意盈盈说:“今日中秋,各位还要在此忙活,实在辛苦了。我为大伙置备了礼盒,里面是月饼、糕点之类的小玩意,劳烦田掌柜叫几个人手,去车上搬下来。枕春,折夏,你们帮田掌柜分东西,莫遗漏了。”


    众人一听,都喜气洋洋。东家虽然严苛,但对人总是笑模样,赏赐也十分大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东家,谁不喜欢?听闻唐娘子要给大家发礼盒,从跑堂到厨娘都喜笑颜开,一时也忘了唐嘉玉之前对他们是多么吹毛求疵。


    枕春、折夏乐得干这种讨喜的事,一个分东西,一个记名单,忙得不亦乐乎。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有人领了礼盒,上前对唐嘉玉道谢,唐嘉玉也十分平易近人,温声细语和他们闲话家常,从老人到小孩,关心得面面俱到。


    田绪在一边听着,不得不感慨唐嘉玉会做人。她这样恩威并施,玉庄上下定对她感恩戴德、服服帖帖,能极大避免偷窃酒方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田绪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少主娶了唐嘉玉也不错。节度使有兵权,再联姻一个武将之女已经没有意义了,少主沉稳擅战,但性子稍嫌冷硬,唐嘉玉会赚钱又善笼络人心,刚好弥补了少主的短处,两人在一起,未尝不是一对佳偶。


    随即田绪想到唐嘉玉的身份,自嘲一笑。少主的婚事,哪用他操心,是他僭越了。


    很快所有人都领到了礼盒,玉庄到处洋溢着欢喜。唐嘉玉看到剩了一盒,问:“是谁没领,怎么多了一盒?”


    枕春手忙脚乱找名单:“不应该啊,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听不到?”


    唐嘉玉这时装作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应当是马场。那边离得远,恐怕没听到消息。”


    枕春和折夏说了大半天话,早累得口干舌燥,枕春不满道:“是谁这么不合群。”


    唐嘉玉见状善解人意地抱起礼盒,温声说:“你们忙了一上午,实在辛苦了。你们在这里喝口茶,润润嗓子,马场那边我去送。”


    枕春其实不愿意跑,但她坐下休息,却让唐嘉玉代劳,实在不成体统:“怎么能劳烦娘子!还是奴去送吧。”


    “无妨。”唐嘉玉温柔说道,“你我情同姐妹,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不心疼你?顺手的事,我去便是。”


    唐嘉玉给足了她体面,枕春飘飘然应下,心安理得享受小姐待遇。唐嘉玉款款下楼,帷帽之下,眼眸一点波澜都没有。


    两个蠢货,这么轻易就打发了。可惜斩秋和簪冬不好骗,没法再甩开了。不过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


    唐嘉玉穿过巷道,跨过角门,进入马场。一墙之隔的玉庄热闹非凡,马场却空无一人,格外冷清。


    唐嘉玉远远就看到霍征在马厩里叉草料。这么大的日头,大家都在躲懒,他却在这里忙活。难怪大家不乐意接近他,都没人告诉他领节礼。


    唐嘉玉控制住激动和热切,不慌不忙走向马厩。霍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个窈窕女郎袅袅而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行礼:“见过娘子。”


    唐嘉玉伸手,亲自扶他起来:“不必多礼。没打扰你干活吧?”


    霍征摇头,哪里敢说打扰:“当然没有。”


    他为了方便干活,扎起衣袖,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她纤白的手指从他胳膊上一拂而过,和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霍征喉结紧了紧,身上紧绷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唐嘉玉装作嫌热,摘下帷帽,一边扇风一边和霍征说话。


    “今日中秋,你今天可以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


    唐嘉玉穿着一件浅黄藻井团花褙子,湖蓝圆领衫,下系石榴红裙。这一身明艳亮丽,像把敦煌的晚霞湖泊穿在身上,没有帷帽遮掩,她的脖颈显得格外纤长白皙,面容柔美,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霍征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谢娘子体恤,不过草民家人不在此处,不过中秋,不妨碍马场的活。”


    唐嘉玉之前在玉庄就是一副亲切随和好东家的样子,突然来关心马场杂役,也不算突兀。唐嘉玉顺势问:“为何只有你一人?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妻儿老小?”


    “草民是宋州人,父亲早亡,母亲尚在,家里有兄弟三人,我排行二。”霍征顿了顿,低头说,“家贫,尚未婚配,并无妻儿。”


    唐嘉玉不动声色记下,问:“你竟是宋州人。宋州离并州不算近,你怎么跑来河东了?”


    “父亲死后,母亲无以为继,投奔萧县富户为佣,养家糊口非常艰难。我不忍母亲受累,十三岁便离家谋生。这些年走走停停,河东最安稳,便留在了并州。”


    “原来如此。”唐嘉玉心里唏嘘,难怪霍征能干沉稳,看着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原来他十三岁就自己闯荡了。这样的身世可怜,但也不算稀奇,乱世中大抵人人都有一段悲惨往事。唐嘉玉叹道:“你今年几何?”


    “二十。”


    唐嘉玉猜到他应当年纪尚轻,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惊讶了:“你竟才二十?你只比我大四岁,心性像是比我大了一辈似的。”


    霍征沉默,难以捉摸唐嘉玉这话的用意。唐嘉玉今日来做什么呢?问籍贯家人,尚且可以理解为摸排底细,问他年纪,就不大像东家对杂役的关心了吧。


    唐嘉玉也意识到今日说得有些多了,要是引起斩秋和簪冬的怀疑就麻烦了。她将抱了一路的礼盒递给霍征,一副热情亲切的样子,说:“中秋到了,我为大伙准备了一些点心,就剩你没领了。你将归星照料得很好,以后若有什么缺的,去和田绪说,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霍征万万没料到这个精致的礼盒竟然是给他的。他瞥见自己粗糙黝黑的手,下意识藏起来,唐嘉玉以为他不好意思,一把塞到他怀里,说:“大家都有,拿着就好。我不知宋州风俗,是按并州口味做的,如果吃不惯,多担待。”


    霍征搬惯了重物,这轻轻一盒糕点竟像是重逾千斤,他都有些拿不住了。霍征垂头,看着唐嘉玉明媚璀璨的裙角,声音低沉:“草民哪敢。”


    唐嘉玉又去摸了摸归星,亲手为它梳了毛,然后才带着两个丫鬟扬长而去。霍征全程跟在后面,沉稳可靠,少言寡语,恭送唐嘉玉离开。等唐嘉玉走得彻底看不见后,霍征才缓缓抬头,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气。


    像她一样,属于云端的气味。


    霍征打开礼盒,里面的月饼也如她一般五彩斑斓,精致的不像吃食,像玉。霍征看了许久,拈了最边缘的一块,放入舌尖。


    是他平生从未感受过的甜。


    唐嘉玉犒劳了玉庄伙计后,又去丰年粮铺发放节礼,慰问属下。等做完这一切,唐嘉玉回到唐宅,还要接着和庞诚演戏,这节过得无比繁忙。


    八月十六同样是生意旺日,恰逢丰年粮铺有一批粮食到了,唐嘉玉叫郭原来唐宅里对账。账册厚厚一沓,唐嘉玉光清账就用了两天,等把所有事情忙完,唐嘉玉缓过神来,已经到八月十九。


    唐嘉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了一上午,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忘了给李昭戟写信!


    第46章 东窗 女人的把戏


    唐嘉玉忙起生意, 完全把李昭戟忘了。她想到李昭戟小心眼又记仇的样子,心想这下肯定很难哄。


    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迟了,也无所谓再多迟几天。唐嘉玉先去睡了个午觉, 等醒来后, 才不慌不忙给李昭戟写信。


    一旬一封, 过节还要加更, 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早知道当初她就不写这么勤了, 现在骑虎难下, 想偷懒都不行。


    唐嘉玉抓耳挠腮写完, 天色已晚。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信压在书里。等明日递给李昭戟的小厮,这次的公差就算应付完了。


    第二日,唐嘉玉刚醒来不久, 庞诚派人过来传话,说有事找她。唐嘉玉没有多想, 简单梳妆后就去了。直到进门,她看到魏成钧似笑非笑坐在一旁,庞诚手边, 放着一封很眼熟的信。


    唐嘉玉心倏地沉下去。唐嘉玉回头,枕春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她下意识躲闪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面上还是镇定大方, 施施然给庞诚行礼:“阿父。”


    砰得一声,庞诚重重拍桌子,怒斥:“你还有脸来见我!”


    唐嘉玉面色不变, 甚至露出些许疑惑:“阿父,怎么了?”


    庞诚见她还在装傻,拿起那封信,用力扔到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学了十六年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唐嘉玉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件,从容地弹去上面的灰尘,说:“这是我给夫君写的家书呀。怎么了,有何不妥?”


    唐嘉玉本来就是做戏,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哄李昭戟,后面的信都是随便扯家常,凑够字数就赶紧寄走,恐怕君臣奏对都比这封信有感情,便是递到节度使面前,也挑不出毛病来。


    唐嘉玉装傻到底,倒把庞诚噎住了。节度使已经下令,不许少主再接触唐嘉玉,而唐嘉玉还偷偷给少主写信,简直是十恶不赦!魏成钧将信递给他后,庞诚怒不可遏,立刻叫唐嘉玉来问责。可是,唐嘉玉一口咬定李昭戟是她的夫君,她给自己夫君写信,何错之有?


    庞诚被唐嘉玉的逻辑绕住了,他又不能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只能另找罪名:“女子要贤德、庄重,你背着长辈给男子写信,不尊礼教,不知廉耻,简直给父母蒙羞!”


    庞诚提到了父母,唐嘉玉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凭什么敢提她的父母?唐嘉玉不肯低头,不卑不亢道:“敢问父亲,秉文不是外男,而是我的夫君,我给夫君写信,究竟触犯了哪条王法?我反倒要问问,我的私人书信,是怎么出现在父亲手里的?莫非是哪个背主之仆乱翻主人的东西,偷看书信还外传?我们唐家即便是商户,也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表兄,依你们之见,这个人揪出来后该怎么罚?”


    唐嘉玉目光如炬,一寸寸逼视过来,枕春和折夏神色越来越不自然。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姜婵的声音。


    “是老身找出来的。”姜婵掀开帘子,板着脸走到堂下,道,“老奴负担娘子教养,不敢怠慢,是老奴不小心在娘子屋里发现的。娘子要罚,便罚老奴吧。”


    姜婵算是唐嘉玉的教养嬷嬷,她翻唐嘉玉的东西,不止无罪,还能倒扣唐嘉玉一个不守妇德之名。枕春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彻底过了。


    唐嘉玉扫过同气连枝的姜婵、庞诚、枕春、折夏,最后目光落在上首气定神闲的魏成钧身上。她算是明白了,她惹到了小人,这一出是要给她教训呢。


    魏成钧看到唐嘉玉孤弱无依的样子,心情大悦。她弃了他,一心攀附李昭戟,可李昭戟能为她做什么,她还不是要来求他。


    魏成钧不慌不忙开口:“我是看着表妹长大的,表妹明明最乖巧温顺不过,怎么会干这种事?我看并非表妹之错,而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教唆的。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表妹听多了见多了,难免疏忽了礼教。要我说,酒楼表妹还是少去,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男人,哪用一个女人打理生意?”


    唐嘉玉一怔,勃然大怒。魏成钧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想吞她的玉庄?


    真是卑鄙小人,贪得无厌。


    唐嘉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魏成钧针锋相对:“玉庄是我一手盘活的,我为玉庄殚精竭虑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管,现在玉庄赚钱了,你们倒想起自己是男人了?”


    “嘉玉,不得无礼。”庞诚沉着脸呵斥,“你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从今日起,你待在家里反省,生意上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凭什么?”唐嘉玉仗着他们不敢对她怎么样,强硬道,“阿父,你究竟是我的父亲,还是别人的父亲?你因为旁人三两句话就对我又骂又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找一条白绫,去地下寻阿娘算了!”


    如果唐嘉玉有个三长两短,庞诚必是极大失职,光李继谌那关他就过不了。庞诚听到唐嘉玉居然用性命来要挟他,脸色微变:“你敢!”


    “父亲不妨试试,我敢不敢。”


    庞诚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唐嘉玉说不出话来,唐嘉玉眼眸清亮,寸步不让。屋里下人跪了一地,魏成钧扫过斩秋、簪冬,说:“姑父莫急,别气坏了身子。表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将信件送出去?定是有人助纣为虐。”


    庞诚微微一愣,想明白了,厉声道:“将郎君院里的小厮带上来。娘子去松风阁时,是谁伺候在侧?”


    斩秋、簪冬自知逃不过,低头应道:“是奴婢。”


    “陈六罔顾家规,将女眷的信流传到外,打三十棍。斩秋、簪冬明知主子行为不妥而不加劝阻,同罚。拉下去!”


    唐嘉玉心里一惊,是她非要给李昭戟写信,他们只是不得不为之,凭什么罚他们?唐嘉玉拦住家丁,不许他们拉斩秋、簪冬走:“她们是我的丫鬟,我看你们谁敢!”


    然而,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姐,说这话实在毫无威慑力。家丁不敢强拉唐嘉玉,但也没有让开,最后是斩秋主动推开唐嘉玉的手,说:“娘子,您千金之躯,勿为奴婢涉险。奴婢犯了错,理应领罚。”


    外面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松风阁的小厮陈六已经开始受罚了。唐嘉玉眼睁睁看着斩秋、簪冬被扣在旁边的木凳上,手腕粗的木棍高高举起,劈开风声落下。


    木棍落在腰上,斩秋闷哼一声,虽然没喊痛,但脑门马上渗出细汗。唐嘉玉紧紧攥着手,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此起彼伏的木棍像落在她身上,每落下一次,都像在唐嘉玉身上凌迟。陈六、斩秋等人纯属无妄之灾,如果唐嘉玉连为自己做事的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听她的话?


    唐嘉玉缓慢扫过庭院,将院内每一个人都刻在脑海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种感觉。她要永远记住这种屈辱。


    “够了。”唐嘉玉开口,面无表情回头,直直看向魏成钧,“一人做事一人当,禁足而已,我认了,不要牵连旁人。以后玉庄的生意,有劳表兄多加费心。”


    魏成钧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再硬的骨头又如何,还不是要向他低头。温顺的家猫见多了,这种会挠人的野猫,驯起来才更有意思。


    魏成钧走下台阶,停到唐嘉玉身边,欲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她头发,被唐嘉玉冷着脸躲开。魏成钧也不生气,对行刑的家丁说:“斩秋、簪冬到底是表妹的丫鬟,一会还要伺候表妹,体罚便免了,改扣月俸。”


    家丁立刻收了棍,斩秋、簪冬挣扎着爬起来,对魏成钧行礼:“谢表郎君。”


    唐嘉玉连忙上前扶起斩秋、簪冬,她听到身后木棍声未绝,愤然抬头:“不是说了免罚吗,为何还不放了陈六?”


    庞诚沉着脸摇头:“斩秋、簪冬是丫鬟,可网开一面,但陈六明知故犯,不可饶恕。”


    唐嘉玉当然不肯,但这次无论她怎么说,庞诚都不理不睬,陈六的三十棍最终还是打完了。唐嘉玉被“请回”沁玉园,终于知道原来人被气到极点,是说不出话来的。


    她很清楚,庞诚和魏成钧这次是杀鸡儆猴,专门打给她看的。以后谁还敢帮唐嘉玉传消息,松风阁小厮就是他们的下场。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当你弱小的时候,放狠话都显得可笑。唐嘉玉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行冷静下来。


    光生气是没有用的,先做当下能解决的事情。她拿了药膏,叫枕春、折夏过来,让他们送去松风阁。枕春、折夏正心虚,不敢推辞,唐嘉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转头去了耳房,亲自给斩秋、簪冬上药。


    折夏走在路上,依然为唐嘉玉的眼神惴惴。她从没见娘子露出那种表情,无悲无喜,不亢不怒,像任人搓捏的泥人一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折夏不禁有点怕了,道:“枕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要不是我们告密,斩秋她们也不会受罚。”


    枕春想到魏成钧对她的许诺,轻嗤一声,丝毫不为所动:“蠢货,你还把她们当姐妹呢,你没发现娘子总爱带着她们出门吗?她们抢功劳时,可从没有对你手软过。有她们压着,何时才能出头!你听我的,放心,准没错。”


    折夏没什么主意,却又贪功好胜。枕春说得信誓旦旦,极大消解了折夏的愧疚感。是枕春逼着她这么做的,要怪也该怪枕春。折夏为数不多的良心很快被掐灭,顺从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在主子跟前立了功,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这件事闹得极大,但唐宅孤悬在外,再大的风浪也惊动不了外界分毫。没两天,日子恢复了平静,唐嘉玉被禁足,不再过问粮铺和玉庄的生意,每日待在沁玉园里写写画画,庞诚依然是爱女如命的慈父,姜婵依然是德高望重的教养嬷嬷,没人再提杖责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宅依然是一个安宁富足、和睦友好的世外桃源。


    但唐嘉玉知道,打碎的镜子,再也不会回到原来了。她坐在屋里,一幅幅写字,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写字养气。


    她以为自己足够有耐心,然而这件事给了她当头一棒。她还是太急躁了,急于向庞诚、魏成钧叫板,急于摆脱这个囚笼。


    唐嘉玉清醒下来,再次蛰伏。至于认清自己的身份?呵,她这个人天生不识抬举,永远都学不会低头听话。他们想让她认命,她偏要撕破这个完美的虚假世界。她不要再仰人鼻息,连出门的自由都无法主宰,还有背叛她的人,她要让他们加倍付出代价。


    她都有点怀念李昭戟在的时候了,如果李昭戟在并州,谁敢这样对她?看来这根救命稻草,还是得握在掌心。


    风筝放了这么久,该收线了。


    ·


    八月十五,李昭戟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在意。八月十八,李昭戟出城跑马,尽兴而归。八月二十,他略微有些烦躁,但依然不急。


    这兴许是欲擒故纵,女人的把戏,他懂。


    直到八月底,下旬的那封信也没送来,李昭戟终于确定,唐宅出了问题。


    唐嘉玉那么爱他,不会也不可能,连续二十天不来信。


    第47章 事发 少主回来了


    “娘子!”丫鬟快步跑来,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少主来了!”


    魏灿华正在打叶子戏,闻言倏地站起来:“当真,表弟怎么会突然过来?”


    “千真万确。”丫鬟喜不自胜道, “二门的人亲眼所见, 少主还特意问了娘子的住处。”


    魏灿华只觉得飘在云里, 美好得不似真实。她反应过来, 立刻道:“快, 为我梳妆更衣。”


    魏灿华才刚刚坐到镜子前, 外面就传来一道清朗冷淡的声音:“魏表姐在吗?”


    来不及重新梳妆了, 魏灿华匆匆涂了口脂,装作午睡刚醒,娇娇柔柔走出去:“我刚睡醒。表弟什么事这么急?”


    魏灿华精心准备出一副美人初醒的慵懒姿态,然而李昭戟根本没有注意, 他只是扫过魏灿华全身,确定她手脚都齐全, 便说道:“最近天气晴朗,正适合赶路。表姐出来这么久,是不是该回家了?”


    魏灿华大吃一惊, 回不过神来:“怎么这样突然?母亲说过年前回去就好,这才九月,不着急吧。”


    李昭戟却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他眼睛都不眨说道:“云州天气变化莫测, 可能前几天还好好的, 过一两日就会飞快转冷甚至下雪,雪最大的时候没过膝盖,车马难行。保险起见, 最好现在就走。”


    魏灿华听得愣怔,虽然她觉得九月下雪也太早了,但事关天相,谁说得准呢?李昭戟根本不给她犹豫的权力,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九月十日出发,你还有三天收拾行装。”


    说完,李昭戟转身就走了。魏灿华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许久后终于反应过来。


    他专程跑来魏家,就是为了让她出发回并州?


    为何如此着急?


    自然是李昭戟等不了了。


    他等到八月底,唐嘉玉还是迟迟没有消息,李昭戟按捺不住,给并州亲卫去信询问。亲卫说,并未收到唐宅来信,甚至送信的陈六也许久不见了。


    李昭戟收到回信,一晚上心神不宁。几乎彻夜没睡后,李昭戟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回并州一探究竟。


    李昭戟其实知道应无大碍,有父亲在,她至少是性命无虞、衣食无忧的。但是,她这四个月稳定送信,无一次遗漏,为何会突然杳无音讯?她是生病了,遇到了难处,还是发生了什么?


    反正父亲说了,让他护送魏灿华来云州探亲,如果魏灿华想走了,他还得全须全尾护送回去。他觉得,魏灿华现在就挺想回家的。


    ·


    陈六休养了近一个月,勉强能下地行走。幸而少主不在,松风阁没多少事情,如果在军营,他这样的伤势继续操练,恐怕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他将主屋擦了一遍,提着脏水走出后门,倒入排水渠。不远处有异响,陈六警觉抬头,看到对面树后,有人对他挥了挥手。


    包厢内,博山炉徐徐升起云雾,一道修长的黑影立于窗前,默然看着对面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玉庄。


    “少主,陈六带来了。”


    李昭戟回身,陈六见真是少主,连忙抱拳:“参见少主。”


    他动作时牵到了伤处,低低嘶了一声。李昭戟落在眼里,对李承影示意:“看座。”


    陈六大惊,忙道:“少主不可,属下愧不敢当。”


    李昭戟最近听了太多不可、不能、不许,他掀衣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我现在说话,是没人听了吗?让你坐就坐。”


    陈六感受到李昭戟情绪不善,不敢再多话,小心坐在李承影搬来的椅子上,上面甚至细心地垫了软垫。


    李昭戟将茶放下,淡淡道:“说吧,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陈六垂着头,如实道:“是庞将军打的,因为……属下为娘子传信。”


    果然如此。李昭戟无意识捏紧了茶盏,陈六帮她传信就受此重刑,那她呢?


    李昭戟声音越发听不出情绪,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陈六隐约感觉到有些事要变了,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谁都得罪不起,只能谁都不站,有什么说什么。他将唐嘉玉如何托他传信、如何被庞诚发现,以及那日唐嘉玉和庞诚、魏成钧的争执,都一五一十复述给李昭戟。


    李昭戟听到魏成钧强占玉庄,手上青筋迸起。他听着都大怒,何况唐嘉玉?魏成钧竟狂妄至此,他们李家人还没死绝呢。


    李承影、陈六见李昭戟脸色不善,都垂下头,噤若寒蝉。李昭戟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道:“你这次是代我受罪,让你受苦了。”


    陈六吓得要起身谢罪:“属下不敢。”


    “坐下吧,杀鸡儆猴,我看得明白。”李昭戟胃口全无,他端起茶盏,缓慢旋转杯盏,仿佛水里有什么惊天秘密。李昭戟盯着茶汤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心想这茶可真难喝。


    他才走了五个月,茶便已经凉了。


    三十棍在军中都是非常严厉的刑罚了,万一恢复不好,甚至会伴随终身伤痛。陈六受此无妄之灾是因为帮唐嘉玉送信,而唐嘉玉的信是写给他的。庞诚这猴,儆的分明是他。


    李昭戟问:“她如何了?”


    此情此景,根本不需要少主多说,陈六马上便能明白“她”指的是谁。陈六道:“娘子被禁足在沁玉园,属下也有多日未见到娘子。但娘子每日都遣丫鬟来给属下换药,听丫鬟说,娘子吃饭睡觉如常,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爱说笑了,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想来玉庄被夺,娘子心里很是难受。”


    说到这里,陈六忍不住道:“要不是给我们求情,娘子也不至于如此。娘子为玉庄花了多少心思,宅子里的人有目共睹,说不让管就不让管了,谁受得了?最开始娘子死不松口,宁愿用性命要挟都不肯转让玉庄。但庞将军要对斩秋、簪冬动军法,娘子为了救人才让步的。”


    陈六叹气:“娘子也试图救我,但庞将军不许。她自己都被禁足,却让丫鬟每日来给我换药,还给院里人塞钱,托他们照顾我。其实我违了军法,庞将军罚我理所应当,娘子实在不必做到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唐嘉玉逢人就笑,出手大方,从来不仗着身份欺凌下人。哪怕唐宅众人都是带着任务前来,相处时间长了,也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


    陈六这顿打算是因唐嘉玉而起,他却并不记恨她。唐嘉玉确实尽力了。只是她一个半圈禁的女子,如何拧得过庞诚和魏成钧?


    陈六都有些怜惜唐嘉玉,何况李昭戟?李承影悄悄觑少主,从陈六进来后,少主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漠冷峻,不动如山。但李承影跟了少主这么久,非常清楚如今少主平静表面下是翻涌的火山,只需轻轻一推,就会爆发。


    李昭戟将那盏彻底凉了的茶放到桌上,对李承影说:“一会从我私账上支三十贯,送给陈六家人。去请军医来,为陈六好好看伤,别留下病灶。”


    李承影抱拳:“是。”


    “做完这些后,你送陈六回府,暂时不用回我身边了。”


    李承影一惊,少主这话的意思是?


    然而李昭戟什么都没说,他嘱咐陈六好好休养,然后就大步推门走了。只留下李承影和陈六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李承影作为赐了李姓的家将,脑子虽然不多,但也不蠢。李昭戟让他送陈六回府,总不会是让他照顾陈六吧?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少主是为了另一个人。


    李承影身为少主亲兵突然出现在唐宅,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没人敢多问。李承影游手好闲了几日,有一天觉得修剪树枝这个活很适合他,友好询问家丁能不能和他换。


    家丁立刻友好地表示,李承影实乃侍弄花草的天才,他不敢班门弄斧,愿意让贤。


    李承影颇为自信地接过了剪刀。


    ·


    下了雨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今日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是难得的好天气,唐嘉玉推开窗户透气,立刻注意到她后院的梅树被剪得极丑。


    老赵发疯了吗?


    可惜一天都没见到老赵,唐嘉玉无处询问,只好暗暗留意着。第二天一大早,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拎着剪刀高高兴兴离开,给她留下另一片丑得不堪入目的杏树。


    唐嘉玉要骂人的话忍了忍,默默吞了回去。


    唐嘉玉记性还可以,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园林杀手她见过——在兴国寺,李昭戟身边。李昭戟搬东西那日,就是他来盯着的。


    唐嘉玉合上窗户,抿唇,极轻地笑了声。


    她的风筝,飞回来了。


    唐嘉玉被禁足前,曾无意听到玉庄伙计闲聊,说魏家娘子前段时间回乡探亲,出城的阵仗非常气派。算算日子,竟和李昭戟消失的时间差不多。


    李昭戟所谓出远门,原来是指和魏家娘子出门同游。


    唐嘉玉当然不会吃醋。她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她更想看男人为她疯魔。


    魏成钧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碰她的生意。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唐嘉玉下死手。


    第48章 两清 此后桥归桥


    秋风无情, 一夜起来层林尽染,满地萧萧。杂役拿了扫帚,在秋寒中打着哈欠扫地,家丁被哈欠传染, 也有些困。他甩了甩头, 勉力打起精神。


    身后木门突然从里侧拉开, 唐嘉玉站在秋光下, 妆容精致, 气势凌人:“让开, 我要出门。”


    家丁一个激灵, 马上清醒了。


    庞将军吩咐了让唐嘉玉禁足,前几天刚打过陈六三十棍,家丁怎么敢放唐嘉玉出门?


    家丁默默握紧了兵器,说:“娘子, 家主有令,命您在沁玉园修身养性。”


    唐嘉玉当然不会干强闯这种蠢事, 她淡淡瞥了家丁一眼,道:“我原本打算去拜见父亲,既然你不让我出门, 那你替我去通禀,我有要事相商,劳烦父亲来沁玉园吧。”


    说完,唐嘉玉便用力甩手,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家丁差点被门拍在脸上, 他摸了摸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娘子这又是做什么?


    唐嘉玉气焰太嚣张,家丁不敢赌, 左思右想后还是来通禀庞诚。庞诚听后,深深皱眉。


    唐嘉玉又在闹什么把戏?他让她闭门思过,她不好好反省,又想做什么?


    庞诚不相信唐嘉玉能有什么要事,但少主回来了,哪怕少主没来唐宅,但仅他回来了这件事,就足够让唐宅众人在和唐嘉玉相关的事情上,慎之又慎。


    庞诚最终还是忍着不耐,亲自去沁玉园走了一趟。


    唐嘉玉坐在堂屋里,不慌不忙喝花露。庞诚看到她这个样子,越发气不顺:“说吧,有何事?”


    “给阿父请安。”唐嘉玉虚虚行了个礼,平铺直叙道,“阿父,你应该解除我的禁足。”


    庞诚颇愣了愣,都气笑了:“我还真以为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秋收时分,要购粮了。关乎唐家全族生死,还不够重要吗?”


    庞诚怔住了,实在猜不到唐嘉玉在搞什么花样:“你在说什么?”


    “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唐嘉玉道,“中秋时我看粮铺的账本就觉得不对劲了,八月正是粟、黍收获的时候,粮价应当一日比一日低,为何河东道、河北道的粮价不降反涨?我不敢大意,让郭原去更远的地方购粮。算时间他差不多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带来了河北、河南乃至关内道粮食旱损,今年秋税极有可能收不上粮的消息。”


    哪怕庞诚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听着这几个字都心惊。唐嘉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不了闺房一步,却平淡说着千里之外的局势:“北方连年干旱,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更糟。秋冬还看不出端倪来,等明年春天,粮价飞涨,人心动荡,整个北方都要乱起来。玉庄经营得不好,无非是不赚钱,但阿父可还记得,丰年粮铺供的是河东军。北方旱损,营田收不够粮食,就要去淮南甚至江南买。淮南晚稻九月收,一旦上市必会被当地富户疯抢,囤积居奇。我们是外乡人,本就不占优势,又要考虑远道运输的减损甚至安全问题。我这就要去和郭原商量此事,父亲执意将我禁足,要是郭原买不到粮,或者去得晚了粮价被抬高,父亲敢对粮铺最大的主顾涨价吗?节度使怪罪下来,唐家谁担待得起?”


    庞诚会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但论起经济民生,他却一窍不通。唐嘉玉这一番话把庞诚砸得云里雾里,但他也知道粮食乃一方根基,要是吃不饱肚子,再骁勇的士兵也于事无补。庞诚有些底虚,强逞道:“郭原干了许多年了,路子都是熟的,怎么会收不上粮?”


    “要如此说,打仗还需要将军做什么,士兵都操练惯了,让他们自己冲不就行了?”


    这个比方让庞诚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看唐嘉玉半晌,怀疑道:“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出门,危言耸听吧?”


    唐嘉玉笑了,她确实有夸大的成分,她和郭原也早就商量好了,她出不出现影响不大。但世道即将大乱,还真是事实。


    今年无论如何能从淮南调粮,等明年淮南的局势也乱起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唐嘉玉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难道非要等各地饿殍遍野,粮食涨到一千文一斗,才开始着急吗?”


    最终庞诚也没有解开唐嘉玉的禁足,而是匆匆出门去了。唐嘉玉将剩下半壶花露慢悠悠饮尽,不见丝毫失望。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


    节度使府。


    李继谌听完庞诚禀报,看向下首:“庞诚所说之事,你们如何看?”


    段泽率先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北方大旱、秋粮歉收一事,没想到唐娘子比我更早观察到迹象,从春日就在命人收粮了。”


    郭原本来没资格参加这么高级的议事,但他是经手之人,最清楚外州情况,便也被召入使府。


    郭原有心在节度使面前表现,连忙接话:“没错,娘子未雨绸缪,判断十分精准。经娘子提醒,我提前一个月派人去沧州、齐州乡下走访,一打听果然收成不好。我收到消息,赶紧带人去淮南、江南买粮,按娘子所说,不经过当地粮行,而是直接去田间地头,和农户预定今岁新禾。节度使放心,我已订下大批良田,那边也有信得过的人手盯着,足够供全军吃到明年夏收。”


    李继谌将丰年粮铺挂到唐家名下,一方面是养活唐嘉玉这只吞金兽,另一方面也是遮掩身份。毕竟顶着河东军的身份在外行走,太容易引来各道州府注意了,但如果只是一个唐姓富商,行事就方便很多。


    郭原以唐家的名义买了粮草后,倒一手再流入军营,对李继谌来说无非是钱从左手倒到右手,却能避免很多麻烦。郭原并不是负责和籴的核心人物,他更多是一个招牌,掩饰真正的采粮官,军粮什么时候买、买多少都要长官决定。可是这一次,郭原却用丰年粮铺的钱做订金,抢订了大批救命粮食,这怎么不让李继谌喜出望外!


    李继谌大悦,对郭原说道:“你做得好,此番立下大功,当赏。”


    郭原垂着头,谦逊道:“不敢当,这些都是娘子提点,属下听命行事,不敢居功。另外,唐娘子翻修了丰年粮铺的仓廪,霉损、鼠损果然下降许多,如果运用到官仓、军仓,恐怕还能省下不少粮食。”


    李昭戟既然回来了,这么重要的议事当然不会缺席。李昭戟默默听着,明明他没有出力,此刻却有与有荣焉之感。李昭戟冷着脸色,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此事我可以证明。我进去看过丰年粮铺的仓廪,确实行之有效。”


    李继谌深知饥荒的威力,明年春后各地显而易见要乱起来。河东占了先手,逃过一劫,李继谌不觉得幸运,只觉得心有余悸。


    关系到粮食,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李继谌说道:“就按你说的,整改并州官仓,由郭原全权负责。”


    这可是出头立功的好机会,郭原大喜,郑重对李继谌行礼:“属下定不辱命。”


    段泽悠悠道:“没想到唐娘子一个闺阁女子,却如此有远见。她还说什么了?”


    郭原对唐嘉玉印象还不错,唐嘉玉为他涨工钱,让他放手施展才能,还送了他一桩立功的机遇,郭原也愿意说唐嘉玉好话。他说道:“之前娘子和我讨论进货时,曾说过今年秋冬粮价会上涨一波,但只是小涨,因为百姓有存粮,勉强能熬一熬,价格上涨不会很严重。等明年春,秋收存粮消耗殆尽,而夏收尚未到来,粮价会飞速上涨,等到春夏之交,夏收前夕,所有能吃得都吃完了,才是最动荡、最紧张的时候。如果各地节度使赈灾不力,酿成饥荒乃至流民,必成大乱。河东军经过一个冬日养精蓄锐,很可能会趁周边藩镇内乱攻城略地,扩张版图,定会需要大笔粮草。所以娘子偷偷修了两个新仓库,打算到时候卖给节度使,赚一笔大的。但娘子还说,这笔钱有命赚未必有命花,要是明年天公仍不作美,依旧大旱,那河东也难以独善其身了。”


    郭原这一番话说完,整个铁鹞堂都静了。庞诚简直觉得唐嘉玉在危言耸听,而李继谌、段泽却暗暗心惊。


    唐嘉玉说得完全是对的,因为不久之前,李继谌刚和段泽商讨过这套战术,甚至连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唐嘉玉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竟然全然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幸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赚钱,如果她是一方藩镇主帅,那定会是河东劲敌。


    段泽抚掌叹道:“唐娘子之前勘破凌云图,如今仅凭一本账册就能预测到天下大势,实在让人刮目相看。我自愧弗如。”


    庞诚道:“军师这话好没道理,你是节度使左膀右臂,算无遗策,见识卓绝,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懂什么。”


    段泽笑了笑,看了眼李昭戟,并不多说:“庞将军此言差矣,可别小看女人。”


    李昭戟坐在一旁听着,旁人都在为唐嘉玉的聪慧惊叹,而李昭戟对唐嘉玉了解更深,却觉得不太对劲。


    节度使府每日收发大量文书,连段泽都是五月底才发觉秋税堪忧,但唐嘉玉二月就在修建仓库、大肆囤粮了。看她的表现,怎么像是早就知道今年要歉收?


    她说明年河东难以独善其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原一番话压得所有人心头沉重。李继谌沉思片刻,对郭原说道:“你再派人去淮南采买,如果扬州没粮了,就再往远走。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大肆备粮,以防万一。”


    听李继谌的话音,竟像是要将为军队购粮的重任完全交给郭原。郭原受宠若惊,郑重行礼:“属下遵命。”


    议事到现在,能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段泽身为首席军师,要单独留下来和李继谌商议机密,其他人前前后后往外走。


    行到回廊时,李昭戟突然道:“庞将军,请留步。”


    庞诚和郭原一起停下,庞诚脸色微沉,郭原略有些惊讶。李昭戟面色不动,对郭原拱手:“我有些事和庞将军商议,劳烦郭将军行个方便。”


    郭原视线从李昭戟和庞勋身上扫过,目光忽而变得意味深长。郭原笑着抱拳:“这是自然。属下先行告退。”


    两边的卫兵也识趣地退下,等四下无人后,李昭戟问:“听说,她被庞将军罚了禁足?”


    少主果然为的是唐嘉玉的事,庞诚脸色越发阴沉,说:“是。她犯了错,该罚。”


    这话给李昭戟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犯了错,什么错呢?其中缘由,李昭戟和庞诚都心知肚明。


    李昭戟不作辩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庞将军有气,冲我来就好,把她的禁足解了吧。她在行商一事上颇有天分,关在深宅里埋没了,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庞诚沉着脸不答应,李昭戟轻轻笑了声,颇有些自嘲:“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再见她。这次我只是护送魏表姐回并州,过不了几天,我会再去云州。”


    李昭戟到底是少主,庞诚不敢做太绝。他罚唐嘉玉,本身也是恨她不听话,私下勾搭少主。如果少主和她真的断了来往,庞诚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庞诚脸色稍缓,垂首道:“既然是少主的意思,属下无有不从。”


    李昭戟从她身上拿到了凌云图的秘密,他还给她自由,他们两清了。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意外纠正,回归正轨,自该如此。


    但李昭戟转身前,还是没忍住,对庞诚说:“玉庄的钱是我出的,里面养着我的马,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玉庄还是物归原主为好,庞将军觉得呢?”


    物归原主,这几个字很微妙。庞诚当然不会觉得李昭戟想亲自经营玉庄,但李昭戟一边强调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一边让庞诚将玉庄还给唐嘉玉,是何用意?


    唐嘉玉不算别人吗?还是说,魏成钧抢唐嘉玉的营生,在李昭戟看来,便等同于冒犯他?


    庞诚不敢再深究下去,垂头应诺:“少主所言极是。”


    第49章 入局 不过一个贪


    镜中美人如玉, 唐嘉玉将发梳插入鬓边,丫鬟们围绕在侧,由衷为她高兴:“恭喜娘子,不止禁足解了, 也拿回了玉庄。”


    唐嘉玉抿唇笑笑, 温软道:“表兄有事要忙, 无暇分心, 父亲这才让我暂管几日罢了。”


    说是这样说, 但唐宅中人谁不清楚魏成钧的身份?唐嘉玉能毫发无伤从魏成钧手中夺回产业, 足以证明能耐。名义上是暂管, 但以后,不会有人敢和唐嘉玉争抢了。


    时近深秋,天气越来越萧瑟,尤其早晚, 已经颇有寒意。斩秋为唐嘉玉系好披风,簪冬熟练地去拿手炉, 唐嘉玉却叫住她们,说道:“你们挨了板子,要好好休养。你们两人就在家里静养吧, 不必跟我出门了。”


    斩秋和簪冬一起怔住,斩秋道:“这怎么能行?娘子,小伤而已,不妨碍。”


    “伤筋动骨, 哪有小伤?”唐嘉玉道, “我就去玉庄巡视一圈,带枕春和折夏也一样。”


    斩秋还是坚持道:“枕春和折夏只有两人,遇到事都调度不开, 不安全。奴婢还是随娘子一起去吧。”


    唐嘉玉见斩秋执意,无奈道:“自家生意,熟门熟路的,哪有什么不安全?那就让姜姨和我一起走吧,省得再被人拿名声说事。”


    斩秋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别扭,唐嘉玉不喜姜婵并不是秘密,前段时间唐嘉玉的书信失窃,姜婵虽然认下了,但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娘子心中真的没猜测吗?唐嘉玉竟然要同时带姜婵、枕春、折夏出门?


    但斩秋再细想,往常也有唐嘉玉懒得大张旗鼓,只带两个丫鬟出门的先例。斩秋和簪冬受了伤,唐嘉玉好心让斩秋、簪冬休养,换成带枕春、折夏出门,是斩秋不放心,唐嘉玉才无奈带上姜婵。这一番行动合情合理,好像没什么问题。


    斩秋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终究暗暗留了心。唐嘉玉每日睡醒了才慢悠悠出门,有时回来得早,有时回来得晚,路上看到了好吃的还顺带买点,吃喝玩乐,谈笑无忌,似乎没什么异样。


    这样四五天后,斩秋的心慢慢放下,兴许,是她想多了吧。唐嘉玉就是前段时间被关烦了,逆反心起,借着玉庄查账的名义外出玩乐。唐嘉玉不带斩秋和簪冬,也只是出于善心,想让她们好好养病。


    唐嘉玉贪图享乐的浅薄不止麻痹了斩秋,渐渐也让姜婵松懈下来。唐嘉玉行踪稳定,每日去玉庄后说是算账,但账本看不了几页,大部分时间都在包厢里听戏、看话本,或者叫人过来聊聊天,变着法消磨时间。


    实在是一个肤浅的一眼就可以望穿的小女娘,虽然在做生意上有些小伶俐,但士农工商,商乃最下等,姜婵本能地看不上。姜婵的心思活动起来,唐嘉玉整日没什么正事,没必要全天盯着,她就是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妨碍。她又有快半年没见姜果了,或许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姜果来酒楼相见。


    姜婵自以为她的动作很隐秘,然而,一个母亲要见女儿的兴奋是遮掩不住的。沁玉园里,唐嘉玉望了姜婵一眼,不动声色,照常出门。到了玉庄后,唐嘉玉停在楼下,随和地和跑堂聊天,跑堂热络道:“娘子,长安花订出去了,您今日得换一个包厢了。”


    长安花是玉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意。唐嘉玉随口问:“是哪位客人?”


    “这不知道,只知是某位贵人家的娘子。”


    唐嘉玉来玉庄查账,查一天就换一个包厢,美名其曰亲身体验包厢还有哪些不足。所有包厢中她最喜欢长安花,昨日和前日她都在长安花待着。但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既然长安花今日有客,唐嘉玉换一个就是。唐嘉玉点点头,道:“那就把阳关月给我收拾出来吧。”


    “哎,得嘞。”


    聊完包厢后,唐嘉玉又笑盈盈和众人说了些闲话,方才的话题马上就淹没在家长里短中。但今日唐嘉玉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折身往马场走去。


    这段时间唐嘉玉出门,李承影都混在侍卫堆里,全程跟随。唐嘉玉带着乌泱泱的人走进马场,她照例去看归星,亲手给归星喂果子。唐嘉玉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归星身上什么味,这么呛人。我本来想上马骑一圈呢。”


    唐嘉玉语气里说不出的遗憾,这自然是霍征这个马倌的失职,霍征忙道:“小人原本想给归星洗澡,但它脾气傲,不许旁人近身。是小人办事不力,坏了娘子的兴致,请娘子责罚。”


    唐嘉玉摆摆手,十分和气:“听说好马都有脾气,它不让你近身,又不是你的错。罢了,明日再骑也一样。”


    她转向唐宅带来的侍卫,问:“你们谁会洗马?”


    唐宅侍卫们都迟疑了,洗马谁都会,但这不是普通的马,这是少主带来的名驹。最终,是李承影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愿意试试。”


    其余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少主带来的马,也就只有李承影这个亲信敢近身了。他不应承,其他人哪敢出头?


    唐嘉玉看到李承影,也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说:“你动作要小心,别伤着归星。最近天气有点凉了,洗完要赶紧擦干,别把归星冻病了。”


    众人听着都有些无语,马又不是人,哪有这么娇贵。李承影说道:“属下明白,一会儿会拿热水为它擦洗,洗完正是下午日头最足的时候,保准将马伺候得舒舒服服。”


    听他的语气,显然是很有经验了。唐嘉玉放了心,走前经过霍征,无意道:“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这句话再正常不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连霍征都只是诧异了片刻,垂头应下。


    唐嘉玉回到前院酒楼,阳关月已经为她收拾好了,里面放好了热茶糕点,皆是她平素喜欢的,她昨日看到一半的账本也放置在侧。唐嘉玉舒舒服服坐下,看了一会,对玉庄的香料支出很有意见。


    唐嘉玉叫田绪过来询问:“为何上个月光香料就花了三十贯钱?”


    田绪哪能知道这么详细,又叫人来问。负责买香的人为难道:“娘子,如今商路难行,西域来的香料本来就贵,如今更是天价,胡椒仅一两就要八贯。咱们酒楼要尽力还原西域风情,香料省不得,这一个月烧下来,控制在三十贯已经是小厮格外精省了。”


    唐嘉玉道:“难道你们就只烧纯胡椒?不会往里面掺一些便宜的香料吗?”


    “小的加了,但旁的混多了,会影响味道。”


    “那是你们不会调。”唐嘉玉坚定道,“把香方给我,我来改进。”


    没一会,包厢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唐嘉玉拿起香料,一样样试,折腾得热火朝天。田绪有许多事要忙,自然不可能陪着唐嘉玉,他站了一会,就告退走了。走前田绪留了两个婢女照应,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娘子,勿偷奸耍滑。”


    婢女忙不迭应下。


    男女有别,唐嘉玉进包厢里休憩,唐家带来的侍卫自然不能入内。田绪原本想让侍卫守在门口,但唐嘉玉嫌弃他们杵在走廊上影响生意,都打发了。不过包厢里有两个婢女跑腿,有姜婵看顾,还有枕春、折夏两个会武功的武婢,如果发生什么事,她们喊一声田绪就能赶来,也足够了。


    田绪确定再无纰漏,放心地离开。


    唐嘉玉亲自合香,来回试验,她自己或许乐在其中,但对旁观者来说,这个过程很是无聊。姜婵目光不断往外瞟,她忍耐了片刻,觉得唐嘉玉这边没什么要紧的,说道:“你们好生看着娘子,我出去走走。”


    唐嘉玉专心调香,似乎没听到姜婵的话,其他丫鬟更不敢指点姜婵的去留,姜婵轻轻松松便出了包厢。她一获得自由,忙不迭往长安花包厢走去。


    大堂里传来丝竹声,这又是唐嘉玉折腾出来的新花样——戏台。醉仙楼用说书先生来吸引食客,看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有什么意思,唐嘉玉请来了乐工伎人表演歌舞戏,戏本是唐嘉玉特意编排的,在外面看不到。


    唐嘉玉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问:“今日是谁演将军?”


    玉庄的婢女知道这位是东家,有心讨好,抢话道:“回娘子,是楚生。”


    唐嘉玉挑挑眉,轻笑:“那今日的客人有眼福了。”


    婢女奉承道:“还是娘子有主意,原本客人一天比一天少,但自从娘子让人在大堂里演《青梅》,客人渐渐变多了,尤其是娘子说可以让客人投票选结局,简直是神来一笔,最近连后厨厨娘都在争论,将军到底该和谁在一起呢。”


    唐嘉玉笑着问:“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将军一定喜欢和他青梅竹马的表姐。”


    “谁说的!”另一个婢女激动道,“他和蛮娘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只不过两人儿时走散了,这才分开。两人重逢时,将军一照面就觉得蛮娘面善,那时候他还不知蛮娘身份,就已对她处处特殊,可见蛮娘才是他真心所爱!”


    “可是表姐和他门当户对,相伴多年!”


    两人越吵越上头,唐嘉玉无奈道:“好了,我想喝养颜羹,你们先去厨房熬羹,慢慢讨论。”


    两个婢女争辩着下楼了,吵声远去,包厢里只剩唐嘉玉、枕春、折夏,霎间宽敞许多。唐嘉玉伸了个懒腰,慢慢锤着肩膀,说:“总算清净了。咦,谁动过包厢的摆设吗,屏风怎么歪了?”


    枕春、折夏回头去看:“奴婢怎么看着没变化?这个包厢最近只有娘子用过,应当没人动。”


    唐嘉玉走下坐榻,端详了半晌,确定道:“就是歪了。折夏,你搬这头,枕春,你去搬那头,听我指挥,将屏风摆正。”


    枕春本来就懒得动,而唐嘉玉还十分挑剔,一会觉得太靠右了,一会又觉得摆在左边好看。她支使着她们挪来挪去,不断做白工,枕春心里越来越烦躁,一个放着鎏金铜花口瓶的高脚凳横在身边,挡住了枕春去路,枕春心烦,用脚将凳子勾开,没想到凳子腿松动,上面的花口瓶咣当一声砸下来,正好砸在枕春脚上。


    枕春哎呦一声,赶紧放下屏风,吃痛地去揉脚。唐嘉玉吓了一跳,忙问:“枕春,你没事吧?”


    枕春揉着脚踝,心里怨气十足。那么重的铜花瓶砸下来,怎么可能没事?要不是唐嘉玉多事,她何至于遭此横祸!


    枕春心有怨恨,故意将伤情说得很严重:“脚一沾地就痛,不知道是不是伤到筋骨了。”


    “啊?”唐嘉玉愧疚道,“都怪我,害你受伤了。我之前听郎中说,伤了脚要赶紧躺下,继续活动很可能会加重伤情。我让小厮来背你下楼,你去后房歇着吧,等脚上好一点再来伺候。”


    枕春动心了,她当然更愿意去楼下,她在唐嘉玉身边是奴婢,在其他人面前却是贵人,不止能好吃好喝躺着休息,还有人吹捧奉承。但姜婵明明说,让她们守着唐嘉玉,枕春犹豫:“可是娘子身边不能没人……”


    “没事,我这里还有折夏呢,你的伤更重要。你年纪轻轻,万一不注意留下病根,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枕春一听也是,她以后可是要给少将军做妾的,仪容非常重要。如果变成了跛子,岂不是断送了她的前程?


    枕春便半推半就道:“多谢娘子体恤,那就辛苦折夏妹妹,替我顶一会差了。”


    折夏看着枕春那副轻狂的样,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这个小插曲后,唐嘉玉没再折腾包厢布局,包厢里颇安静了一会,直到先前那两个婢女敲门:“娘子,养颜羹好了。”


    唐嘉玉将羹汤分出半盅,说:“枕春不小心伤了脚,你们将剩下的羹送去给她,陪她说说话,宽慰宽慰。你们想吃什么,去厨房拿几样,端去和枕春一起用,都挂在我账上。”


    两个婢女一听喜出望外,连声应下。折夏见唐嘉玉如此给枕春脸面,不屑地撇了撇嘴。


    包厢门重新关上,唐嘉玉亲手舀了一碗养颜羹,递给折夏:“我新调的方子,可美容养颜。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你也坐下尝尝。”


    折夏听到美容养颜就心动了,言不由衷地推辞:“主仆有别,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唐嘉玉说,“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我们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哪用计较这些。”


    折夏又推辞了几句,便心安理得坐下了。她喝完一碗,舔了舔嘴,意犹未尽。唐嘉玉握着羹匙,吃得慢条斯理,半天过去了,一碗羹汤几乎没变化。唐嘉玉见折夏碗空了,主动替她满上:“羹汤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帮我尝尝味道,看哪里还需要改进。”


    折夏嘴上说着不敢,手里却停不下来,没一会就将养颜羹喝了个干净。楼下戏折子也正演到要紧处,唐嘉玉看着戏台,手里汤匙久久未动。


    折夏也百无聊赖看着,但过了一会,她脸色越来越白,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她最开始还能咬牙忍着,到后来发作时,她疼得站立难安。唐嘉玉发现她的异样,惊讶问:“折夏,你怎么了?”


    折夏用力按着小腹,尴尬道:“娘子,奴婢要去出恭。”


    唐嘉玉善解人意道:“快去吧。”


    折夏精疲力尽回来,没一会,熟悉的绞痛再度袭来,折夏不得不再次出门。折夏被连续不断的腹泻折磨,站立都艰难,哪还有精力盯着唐嘉玉。


    等折夏再一次离开后,下方的戏也快到尾声了,唐嘉玉算好时间,拿起她刚配好的香料,不动声色下楼。


    她走下楼梯时,碰见一个跑堂。跑堂看见唐嘉玉,殷勤问好:“娘子。”


    唐嘉玉微笑颔首,说:“劳烦你替我去马场跑一趟,传话给霍征,说我有事找他,让他在酒楼东角门等我。”


    第50章 失踪 唐娘子被魏


    跑堂应下, 二话不说往后院跑去。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鸣锣声,戏台上班主吆喝道:“各位看官,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将军到底是娶了门当户对的表姐, 还是娶了活泼美丽的蛮娘, 掌握在各位看官手中。从现在开始投票, 一炷香后, 得票最多的名字, 就会成为《青梅》下半场戏的女主角。”


    二楼最豪华的包厢, 魏灿华叫来跑堂,气愤道:“岂有此理,最终赢家当然该是表姐,一个平民女子, 也配入将军府的大门?下去告诉那些戏子,让表弟选表姐, 要不然我就封了你们酒楼!”


    跑堂一脸为难:“娘子,玉庄规矩向来是哪位角色得票最多,下半场就演谁的戏份, 小人也没办法呀。”


    魏灿华回并州后,正百无聊赖,姜果在她耳边说并州新开了一座酒楼,这几个月贵女都喜欢来这里小聚。魏灿华正愁无处打发时间, 就过来看看新鲜。进来后, 正好撞上玉庄演歌舞戏。


    戏中男主是一位英武俊美、家世高贵、百战百胜的将军,他的姑姑有一女,和他年龄相仿, 门当户对,两方家长有意撮合,本来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但在订婚前夕,将军奉命出征,不慎落入敌军陷阱,被一个民女蛮娘所救。将军在养伤期间,渐渐被蛮娘的聪明能干折服,这时他突然发现,蛮娘竟正是多年前被抄家的世叔之女。


    世叔出事前,他们两家非常要好,将军幼时经常跑到世叔家,找世叔的女儿玩。两方父母曾笑言要订娃娃亲,可惜后面世叔突然出事,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将军也失去了青梅的下落。怎料多年后在乡野重逢,她化身蛮娘,并救了他一命。将军心潮澎湃,决心带蛮娘回京城,却在将军府遇到了表姐。


    一方是门当户对、谈婚论嫁的表姐,另一方是家道中落,却有童年情谊和救命之恩的蛮娘,这两个女人该如何抉择,将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偏偏卡在这种地方,歌舞戏暂告一段落。这个剧情就够气人了,更气人的是,竟然可以根据投票决定后续女主。


    将军的设定和李昭戟极相似,而姑姑家的表姐,不正是魏灿华么!魏灿华不知不觉沉浸戏中,越看越气。魏灿华搬出身份威胁,但跑堂只一昧说他是跑腿的,做不了主,东家定下的规矩不能改。魏灿华气得不轻,但也意识到和这个小人物纠缠没用。一炷香很快就要过去,要是真让那个民女做了将军夫人,魏灿华颜面何在!


    魏灿华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规矩只说谁得票多谁是女主角,可没说一个客人只能投一票,她带来这么多丫鬟、侍卫,还怕压不倒蛮娘的票数?


    说干就干,魏灿华立刻下楼,气势汹汹杀到投票处。投票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周有花树遮挡,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情形,魏灿华转过隔挡,看到案台前有一个女子,正在写字。


    魏灿华上前,扫了眼投票所用的纸笺,说:“这些纸笺我包了,都投表姐。”


    那个女子回眸,惊喜道:“好巧,原来我们是同好。”


    魏灿华这才留意到这个女子,惊觉此女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魏灿华素来厌恶比她好看的女人,但此女同样支持表姐,魏灿华难得生出些好感,愿意和她说两句话:“那是当然。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先来后到。蛮娘一介贱民,用了不上台面的手段勾引郎君,连妾都不配,竟还想做正妻?简直贻笑大方。”


    唐嘉玉应和道:“可不是么,我简直要被这出戏气死了。要是我的夫君在外行商半年,突然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还说和此女有故人情谊,让我好生安置,我非得和他和离。幸而,秉文不是这样的人。”


    魏灿华本是随意听着,待听到秉文二字,怔了下,脸色骤变。


    魏灿华再也想不起戏文了,她死死盯着唐嘉玉,问:“你说,你夫君叫什么?”


    “秉文呐。”唐嘉玉笑着说道,“他姓李,字秉文。怎么,娘子竟认识他?”


    魏灿华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从头到脚,缓慢扫过唐嘉玉。


    唐嘉玉穿着紫色襦裙,黄色圆领衫,外罩织锦褙子。魏灿华一眼就注意到唐嘉玉的长裙,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上有挖花联珠鹿暗纹,显得沉静典雅,但在光线下走动时,又有银光流动,逐花异色,灿若云霞。


    这样的布料,魏灿华曾在李昭戟身上看到过。他是一身墨紫色圆领袍,而唐嘉玉身上是同样花纹、同样工艺的浅紫色长裙。


    她脖颈上带着一套红玛瑙项链,光泽明艳,夺目非常。唐嘉玉注意到魏灿华的视线,笑着抚上项链:“这是我和夫君的定情之物,我的是一套头面,他的是一条腰带,是同一块玛瑙做出来的。他五月份就出门做生意了,到现在也没个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嘉玉说着低低叹气,目露哀愁,我见犹怜。魏灿华太阳穴突突地跳,问:“你的丈夫,是个商人?”


    “是啊。我和他偶然相识,我见他一表人才,就将他招赘至我们家。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外忙什么生意,但他一忙完了,就会回唐宅找我团聚。去年他忙到除夕后半夜才回来呢,今年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去年除夕李昭戟竟和此女在一起?是了,魏灿华突然想起来,去岁除夕时她邀李昭戟打叶子戏,他借口要睡觉拒绝了,之后魏灿华就再未见到过他。原来,他出了府,陪另一个女人去了。


    许多事情都解释通了,李昭戟对她冷淡回避,并非错觉,而是他已有金屋娇娘。李昭戟五月去云州,而唐嘉玉的夫婿五月出门“做生意”,李昭戟视若宝贝的信件,其实是唐嘉玉写来的。


    难为他如此小心,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将唐嘉玉养在节度使府外。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等正妻过门后将唐嘉玉扶为妾室,还是让唐嘉玉继续做外室,里外置两个家?


    唐嘉玉像是没察觉到魏灿华糟糕的脸色,她抚上小腹,娇羞又爱怜说道:“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忙。等这次他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多陪我。希望书上的香方有用,能助我怀上孩子。哪怕以后他不在我身边,好歹有个念想。”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让魏灿华从几乎发狂的嫉妒中倏地清醒。魏灿华面色古怪地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沉浸在幸福中,并未注意到魏灿华的眼神。


    魏灿华虽然还没嫁人,但也知道内宅里有些不入流的争宠手段,用催情香算计郎君,有这么几次后便能怀孕。唐嘉玉长相好,身段也好,她和表弟又都年轻,表弟未必防得住。万一真让她得逞,她就生下了李昭戟的长子。


    一个美貌但身份低微的外室,和长子的生母,份量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便闹到李继谌面前,看在孩子的份上,李继谌也会认下唐嘉玉。有这样一个貌美且心机的劲敌在侧,哪个女人能坐稳正室之位?


    魏灿华出奇愤怒之后,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意。她不是自恃貌美想勾引男人吗,魏灿华满足她,塞十个八个给她。表弟那么骄傲的人,如果唐嘉玉没了清白,李昭戟怎么可能还要她。


    魏灿华恶念滋长,不着痕迹问:“只有你一个人出门吗,你的侍女侍卫呢?”


    唐嘉玉毫无戒心,说:“我的丫鬟肚子不舒服,去更衣了,侍卫在马车处等着。”


    魏灿华不动声色点头,又问:“你对这个酒楼熟吗?”


    “尚可以。”唐嘉玉说,“我来过几次,大致认得路。娘子是不是第一次来?你想去哪里,我帮你指路。”


    在酒楼直接掳人动静太大了,魏灿华正愁没有借口将她骗到僻静处,见状顺势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了,但不方便被闲杂人等看到。你帮我找条清净人少的路。”


    唐嘉玉恍然大悟,说:“我知道有一条路人少,娘子随我来。”


    唐嘉玉带着魏灿华走出东角门,霍征正守在门外。他看到唐嘉玉和一个华服女子一起出来,怔了下,上前行礼:“娘子,您找我。”


    唐嘉玉神情自若,热情道:“对,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为这位娘子引路,一会回来我有件事交待你。”


    霍征并没有多想,唐嘉玉身为东家,帮初来乍到的贵女引路,再正常不过。霍征站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渐渐觉得不对劲。


    看那位贵女的样子应当是要出去,从这里到东侧门只有几步路,领路而已,唐嘉玉为何这么久没回来?


    云层压得越来越低,淅淅沥沥落下寒雨。霍征赶到东侧门,门外行人忙着归家,行色匆匆,路上车辙横斜,并没有看到唐嘉玉。霍征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


    唐嘉玉身为闺阁千金,不可能单独出门。他一直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没有回去,那她去哪里了?


    霍征立刻想到刚才那位华服女子。那个女子眼神阴鸷,神态狠毒,犹如蓄力的毒蛇,而唐嘉玉像只白兔,对女子的敌意一无所知,还在热心帮人指路。


    凭霍征在底层跌打滚爬的经验,那个女子面相阴狠,绝非善茬,偏偏她投胎成了权贵,做起恶来越发无所忌惮。霍征想起来,刚才那个女子带着侍从经过时,他看到侍卫腰牌上刻着“魏”字。


    魏?节度使的妹婿家魏府?魏府张扬跋扈,草菅人命,不知害多少人家破人亡,满城敢怒不敢言。唐嘉玉怎么会惹上魏府的人!


    霍征意识到事情麻烦了,唐嘉玉极有可能被魏家小姐劫走了,最近没有马车出入,地上的车辙多半就是魏府马车!


    霍征想顺着车辙追上去,但追上去之后呢?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从魏府骄兵手中救出唐嘉玉。电光火石间,霍征想起上午唐嘉玉去马场,走前不经意对他说:“这是我的人,信得过,你有事找他就好。”


    霍征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指向这句话。再耽误下去马车就走远了,霍征不敢再犹豫,快步跑向马场。


    李承影牵着归星慢慢溜达。今日天气实在有些诡异,上午还好好的,午后突然下起雨来,颇有些寒意。李承影虽然用毛毯将归星擦了好几遍,但秋冬马被毛厚,尤其是贴着皮肤的底层绒毛,如果不彻底晾干,冻一夜很容易生病。


    忽然一阵脚步声咚咚逼近,李承影警惕转身,不知这个马奴搞什么名堂。没想到霍征停在他面前,一开口就将李承影震得耳目嗡鸣。


    “大事不好,唐娘子被魏府小姐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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