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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纵横百家(一)


    刘邦看着刘昭那副震惊到要裂开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再结合她刚才撞见自己安慰审食其的场面,瞬间就明白这丫头脑子里转的什么龌龊念头了。


    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倒不是因为这事,而是因为人,他怎么可能与审食其有首尾?!


    他是这样不挑食的人吗?!


    在此时的人眼里,男男女女,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是个风雅事,如果皇帝真的和谁有一腿,史家不会为尊者讳,因为这就不是污点。


    现代人觉得离谱,说司马迁敢写,老刘家敢认。


    这有什么不敢认的?史家写藉孺柔媚,曲意迎上,与刘邦两人天天睡一起,刘家人也没反驳。


    事实嘛。


    像朱元璋的钩子文学大家喜闻乐见吃瓜,这要换老刘家都激不起水花,人家都不屑野史,人家正史都这样。


    什么钩子,钩子在哪?


    刘家人墓一打开,都能刷新三观。


    基操。


    但在刘邦看来,太子这就属于编排,他怎么可能吃窝边草,什么审食其,韩信,就离谱,他再缺德也不会对臣子下手啊!


    谁会给自己惹这种骚?!


    刘昭不知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吐槽,难说,刘恒刘彻就与臣子不清不楚,尽是绯闻。


    不过办公室恋情确实,尤其是最高位者,可是对得力干将拉手手诉衷情,大多逢场作戏,双方都懂,就看谁演的情深。


    比如雍正与年羹尧。


    天天想你爱你,天冷加衣,不能用了还跳,立马下手。


    “你这逆子!”刘邦简直气笑了,他在女儿那是个什么形象?


    怒火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刘昭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刚才那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强,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儿臣,儿臣也没说什么啊。”


    刘邦没好气的怼她,“审食其是见我起杀心,来告饶诉苦了,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朕是谁都会去招惹的人吗?还韩信,这话你去他面前说一句,看他不当场给你造一下反以证清白,少扯犊子。”


    “哦。”狡辩!


    刘邦哼了一声,“昭,为君者,当有胸襟气度,驾驭臣子,需恩威并施!审食其今日惶恐,朕施以恩抚,是帝王心术!韩信虽有傲气,但其才难得,朕偶尔探问,是示以重视,亦是权术!到你这里,怎就变得如此龌龊?!”


    刘昭嘴角抽了抽,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朝堂上那么多臣子,确实没见您对谁用过这种抱头痛哭式的心术啊。


    算了,还是审食其太抽象了,他真的做到了,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刘昭咳了咳,“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嘿嘿,父皇,莫生气,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的。”


    她把科举的章程,结合汉初与百家的情况,想了合适可行的法子。


    “此乃儿臣与萧丞相、陆大夫等人商议后,拟定的考举细则最终章程,请父皇过目定夺。”


    刘邦见她谈起正事,也不纠结了,接过章程,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女子参考,商人及其三代不得参考,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等关键处略有停顿。


    “嗯,”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不少,“萧何老成谋国,这些补充很是必要。尤其是禁绝商人参政、官员经商,钱权分离,方能保吏治清明,不至于重蹈覆辙。”


    他抬眼看着刘昭,“章程是有了,但具体如何考?考题谁来出?如何防弊?各地士子如何汇聚?这些,你可有细想?”


    刘昭准备了这么多天,也不是光宅了,她侃侃而谈:


    “回父皇,儿臣以为,首重防弊。主科与分科考题,当由父皇钦点朝中德高望重、学问精深的名士,能臣分别拟定,密封送至各郡,于开考前当场启封。”


    “儿臣为此造出了印刷术,到时我带着东宫门人亲自印刷,好了不允许他们离开东宫,杜绝与外界接触。”


    “各郡考场由朝廷派遣专员监考,与地方官吏相互监督。答卷需糊名誊录,交由不同考官批阅,最终成绩汇总长安,由专人复核,最大程度杜绝请托舞弊。”


    “至于士子汇聚,”她继续道,“可令各郡县先行初试,将学子成绩列入官员指标,以免官员打压天资卓越之人。筛选出合格者,由官府提供一定便利,使其能赴郡治参加正式科考。路途遥远、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者,可由地方官举荐,朝廷酌情给予盘缠资助。”


    刘邦听着,眼中连连赞赏。


    这丫头虽然偶尔思想跑偏,但办起正事来,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就没让他失望过,每次都是圆满成功。


    “还有一事,”刘昭补充道,“百家之学,各有专长。儿臣以为,可在策论科及杂科中,鼓励考生结合自身所学流派,阐述治国方略或专科技艺。譬如,墨家可论守城工事,农家可论耕种积贮,医家可论疫病防治……”


    “如此,既不偏离考核主旨,又能真正吸纳百家之长,而非空谈。”


    “善!”刘邦抚掌,“如此一来,既开了取士之门,又不会让那些学派觉得被冷落,还能选出真正有用之才。太子,此事你思虑得颇为周全。”


    他将章程放下,看着刘昭,语气郑重:“既然章程已定,细节也已推敲,那便放手去做吧。朕会下旨,命各郡县依此筹备。记住,推行如此重大之新政,务必谨慎,但也无需过分畏首畏尾。若有那不开眼的敢从中作梗,朕给你撑腰!”


    有了刘邦这句金口玉言的保证,刘昭心中大定。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她请了当世名士,都在来长安的路上,里头就有黄石公,这些百家当家人,互相出题,互相为难,不是挺好的?


    刘邦点点头,“行了,这太阳也快下山了,陪阿父去用晚膳吧。”


    “嗯!”


    刘昭吃了饭就去看阿母,她向来水端得很平,刚好吕雉也要找她,吕家找她说一回太子婚事,她不以为然,多说几次,她也动摇了。


    为着那句,刘吕亲上加亲,以后陛下生下的血脉,必与您更亲啊。


    长乐宫内,吕雉屏退了左右,只留刘昭在身边。


    母女二人说了些体己话,吕雉关切地问了问考举筹备的进展,刘昭一一答了。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


    吕雉看着女儿日渐沉稳英气的侧脸,心中实感欣慰,她拍了拍刘昭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


    “昭,你年岁渐长,威仪日重。只是这东宫终究是冷清了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缓缓道,“前些时日,你几位舅母入宫,提及吕家几位子侄,倒也还算知根底。若能从吕家选一稳重知礼的子弟,日后诞下子嗣,血脉相连,于你、于吕家、于大汉,都是好事……”


    刘昭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收敛,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吕雉,没有丝毫犹豫:


    “母后,此事绝无可能。”


    吕雉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眉头微蹙:“为何?可是嫌吕家子侄才德不足?还是……”


    “母后,”刘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决断,“儿臣的婚事,首先是国事,其次才是家事。吕家外戚,权势已然不小。若再与东宫联姻,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吕家之福。父皇尚在,或可弹压,然日后呢?外戚坐大,必生祸端。”


    她看着吕雉,气着那吕家贼心不死,“更何况,什么刘吕血脉更亲?母后,儿臣身上流着的,永远是您和父皇的血!与谁结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吕家若想靠裙带维系富贵,那便是走到了尽头!儿臣需要的是能臣干吏,是肱骨栋梁,不是靠着姻亲关系攀附上来的蛀虫!”


    吕雉被女儿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脸色微变,心中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凛然。


    她当然知道权力倾轧的残酷,她就是残酷本身,女儿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在理。


    刘昭是知道的,吕雉对吕家多有宽宏,养大了他们的野心,加上她阿母也是个权欲重的性子,怕她因婚姻脱离掌控,物是人非,也很正常。


    别说她不想生孩子,她就是想生,也不会考虑近亲,这多危险?


    这必生智障!


    她可不想要刘盈那样的叉烧。


    刘昭站起身,走到吕雉面前,握住她的手,打起了感情牌。


    “母后,您苦心孤诣,为的是儿臣能坐稳这江山,为的是天下长治久安。若因一时亲眷之情,埋下他日动荡的祸根,岂非本末倒置?吕家若真有才俊,大可凭本事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儿臣必量才任用。但想通过联姻掌控儿臣,掌控未来之君,母后,您说,这可能吗?”


    吕雉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充满野心的眼睛,她这个女儿,早已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只志在九霄,不容任何人掣肘的鹰。


    她想通过控制太子妃人选来施加影响的念头,在刘昭这里,根本行不通。


    她不是刘盈。


    刘盈能被母亲逼娶外甥女,刘昭可不会。


    良久,吕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刘昭的手,语气释然:


    “罢了,是母后想岔了。你说得对,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吕家,确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刘昭脸上这才有孺慕的笑意,“母后深明大义,儿臣感激不尽。”


    “母后,儿臣也不想生孩子,我常听闻妇人生子,如过鬼门关,我不想去这个鬼门关游一日。”


    烛火晃在她的眼底,也映出女孩对生子的抵触,她害怕,非常害怕。


    这个世界,如果男人可以生孩子就好了,她必把他宠上天。


    吕雉眉头紧锁,“昭儿,休要胡言!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万里江山,岂能无后?妇人生子固然艰险,但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拂,母后定会保你万全。”


    “你若因畏惧而绝嗣,才是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百年之后,你甘心将自己呕心沥血治理的天下,拱手让与旁支外人吗?”


    刘昭眼底对生子极为抵触,以前她想着如果刘恒出生了,等他长大生了刘启,她抱过来养就是了。


    可是薄姫有了前路,当然不愿再去老男人那拼一个看不见前程的孩子,刘昭又不可能给父亲床上推女人。


    这路就卡住了,让她看不见前路,她知道她得做什么,可是依旧很挣扎,她害怕,她不想冒险。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闷:“母后,儿臣并非不知轻重。只是您也见过太多人没能从产榻上下来,儿臣只是不想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这江山,难道非得儿臣亲身孕育子嗣才能传承吗?”


    第132章 纵横百家(二)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恐惧,心中也是一软。


    她也是妇人,何尝不知生产之苦,之险?她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两遭的人。


    那时家中还贫苦,幸好刘媪与吕媭帮她,不然更艰难。


    但她更知道,在至高权位上,没有亲生血脉,意味着多大的隐患和动荡。


    “昭,”吕雉的语气缓和下来,“你的顾虑,母后明白。但过继?宗室子弟,各有其父其母,其族其党,岂会真心视你为母?一旦你大行,他们首先考虑的,必是自身及其本家的利益,你辛苦经营的江山,顷刻间便可能分崩离析!”


    她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如果你不选男子,而选女子,那更是难上加难,你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已是逆天而行,旷古未有。你是母后的女儿,有父母护着,若日后立侄女,反对之声将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届时,内无强支,外有非议,这江山,你让她如何坐得稳?”


    吕雉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目光灼灼,將自己的意志灌注給她:“昭,欲戴冠冕,必承其重。这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权力而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你想要这万里江山,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运,有些风险,你必须去冒!有些责任,你必须去承担!”


    她看着刘昭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又含着期许:“母后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用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法子,定会护你周全。只要熬过那一关,有了自己的血脉,你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延续你意志的江山!”


    刘昭沉默着,内心如同被撕裂。


    理智告诉她,母后说的是对的,是这个时代最现实、最残酷的规则。


    可情感上,对未知痛苦的恐惧,对失去掌控自己身体健康的抗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想要权力,想要自由,想要一个属于她的时代。可女人通往那至高之位的路上,总绕不开这一道血色的门槛。


    无论她如何优秀,她与千千万万女子一样,要走那注定的苦痛。


    可她并不想。


    刘昭猛地站起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同燃烧的野火。


    “母后,您说的都是弱者逻辑!”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吕雉都怔住了。


    “靠血脉维系传承,是因为帝王不够强!”刘昭声音清越,带着毕露的锋芒,“若我成为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邦来朝、四海宾服——届时我的意志就是法统!”


    她向前一步,“我会从直系宗室中挑选最优秀的子弟,过继到我名下。他必须明白,他的权力合法性完全来源于我的选择!他继承的是我的国策、我的意志、我的法统!”


    “他要坐稳江山,就必须高举我的旗帜,证明自己是我最合格的继承者。若敢动摇我的基业,就是动摇他自己统治的根基!”


    吕雉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让她一时语塞。


    刘昭俯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灼:“母后,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个以我的意志为准则的帝国。继承人不过是延续这个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够强大,工具永远只能是工具。”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刘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为千古一帝,继任者确实需要借重你的法统。但人心易变,权力更会腐蚀人心。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他自有亲生父母,自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一旦大权在握,他为何要永远供奉一个并非生母的姑母?”


    吕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届时,他只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的旧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必须摆脱的阴影。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大可以尊你为祖,却在暗中将你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昭儿,你甘心吗?”


    刘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吕雉字字诛心:“你没有亲生骨肉,就没有人会真心为你守庙。那些宗室子弟,他们祭拜的是刘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刘昭,待你化作一抔黄土,谁还会记得你的抱负?谁还会坚持你的理想?”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刘昭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遗忘,害怕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死后烟消云散。


    她踉跄后退,脸上的倔强终于碎裂,露出了茫然。


    吕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终于软化:“昭儿,母后不是要逼你。只是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是血脉相连。你可以过继,可以培养继承人,但你成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刘昭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极轻地说:


    “母后让我再想想。”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吕雉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开始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生孩子对于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决定,生命的延续,需要吸食母亲的血肉,对于十六岁的刘昭,是不可想象的,说她自私也好,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母爱的人。


    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刘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母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被遗忘、被取代、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然而,她对生育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在与这种宏大叙事的压力对抗中,变得更加尖锐。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东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现在还小,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有了勇气,如今的她,可以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选择时,她不是听天由命,福祸由天。


    “青禾!”她声音沙哑地唤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唤许珂来。”


    “诺!”


    许珂还在整理百家事,听闻去了殿内,见刘昭脸色苍白,忙走了过去,“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她从不将她的胆怯摊放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许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东宫之名,广召天下精通妇人科、擅长接生、通晓麻醉止痛之法的医者!无论是太医署的在籍医官,还是民间游方郎中,甚至巫医、稳婆,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


    许珂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诺,殿下。召集这些人,所为何事?并入医家吗?”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


    “不,直接单独成立妇医科,隶属于太医署,由你直接管辖,一应用度,走孤的私库!给孤集中最好的药材,最聪慧的学徒,花重金,给孤往死里研究!”


    明明妇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续血脉,偏偏男权社会下,任由死亡率高发,一点办法也不想。


    幸好此时医书未烧,医者皆存,医家未衰,她可以单独立项,妇科很重要,没道理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谁敢说三道四,就让他来当面说,她的恐惧与气愤,都需要撒气。


    敢多嘴一句的,他们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帮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让妇人生产更顺利!研究如何减轻产痛!研究如何应对血崩、子痫等一切可能夺人性命的急症!所有的方剂、针法、手法,都要记录下来,反复验证,总结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规程!”


    她逼近一步,“告诉他们,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拜什么神仙,孤只要结果!谁能献上良方妙法,证实有效,孤赏千金,授官职!谁若能研制出确保母子平安、大幅减轻妇人痛苦的成套医术,孤为她立传扬名,使其青史留功!”


    许珂被太子眼中的决心震慑,连忙拱手:“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她,补充道,“让各地留意,若有产妇出现罕见症状或成功应对难产的案例,无论贵贱,立即将详细医案快马送报长安!孤会让专业的人研究治疗!”


    许珂领命而去。


    空荡的殿内,刘昭独自站立,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踏过那道血色的门槛,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它。


    她要用权力,用财富,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千百年来的生育风险。


    她要为自己,或许也为天下无数女子,砸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


    第二天,刘邦去见韩信,正见他又收拾行装,怎么回事?怎么当个官不上朝就算了,还不着府上。


    “韩卿这是要去哪?”


    韩信见到他也很高兴,“陛下,臣正准备回淮阴呢。”


    哦,衣锦还乡,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么?”


    韩信眼眸很亮,仿佛盛着太阳,他一吐多年郁气,“回去给阿母修坟,陛下允诺的万户还没划分,便划淮阴于臣吧,我要让他们知道,韩信做到了,阿母的坟茔,也可以有万人村落。”


    刘邦点点头,拍拍他肩,“合该如此,既然你要淮阴,朕便给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韩信正色道,“臣当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饭之恩,发誓日后必重报。如今正是时候。”


    刘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韩信对夏侯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保全家族,连灌婴、樊哙那两个杀才都学会负荆请罪了!唯有他韩信,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去报答一个洗衣老妇的恩情!”


    他的笑声里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还有羡慕。


    韩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刘邦止住笑,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朕这未央宫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人之常情。”


    他目光扫过那些行囊,语气幽幽:“这长安城,确实没什么意思了。满朝功臣,如今见了朕和太子,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无趣,实在无趣。”


    他像是在对韩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有时候觉得,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当年在沛县厮混来得快活。至少那时候,樊哙那厮还敢跟朕抢狗肉吃。”


    韩信沉默着,没有接话。


    刘邦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刘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信身上,“你说,是朕把他们都逼得太狠了吗?”


    韩信依旧沉默,李左车说他言多必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帝后夫妻,他一张口怕他被两方轮流打。


    刘邦也没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笑了笑,“不过,你小子也别想跑那么快。告假可以,但在你衣锦还乡之前,先陪朕去个地方。”


    韩信抬头:“陛下想去何处?”


    “上林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陪朕去狩猎!”刘邦站起身,秦的宫殿付之一炬,如今只余上林苑,“也让朕看看,你这大汉的太尉,马上功夫生疏了没有。夏侯婴,你也一起!”


    说罢,他拍了拍韩信的肩头,力道不轻:“收拾行李不急在这一时。报答恩情是好事,但先陪朕解解闷。这人啊,不能总闲着,也不能总绷着,得干点活,也得找点乐子。”


    韩信看着刘邦看似轻松,眼底却尽是疲惫和孤寂,心中了然。


    毕竟长安是非多,他又在漩涡的中心,烦是肯定的。


    他无奈,“臣,遵旨。”


    于是,在灌婴、樊哙负荆请罪,戚家灰飞烟灭,朝野噤若寒蝉之后,长安城的众人惊讶地看到,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带着韩信,以及一众侍卫,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马蹄声疾,卷起尘土,将身后那座波云诡谲的长安城都暂时抛却。


    第133章 纵横百家(三)


    数日后,一辅简朴的牛车缓缓驶入长安城,车内是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隐世已久的黄石公。


    过了一会,有老友持剑而来,黄石公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笑了笑。


    他实着没想到,盖聂在太子身边能一待数年,“一别数年,不想你竟也入了这长安红尘。”


    盖聂还是那副死样子,淡淡道,“嗯,我一生都在追求道,道难觅踪迹,但我在太子身上,隐隐窥得道也。”


    黄石公闻言,抚须的手一顿,他知盖聂心性何等孤高,能得他如此评价,汉太子绝非寻常。


    “哦?”黄石公下了牛车,童子忙扶稳后,去将牛车停放。黄石公与他并排而行,抚须沉吟,“在太子身上窥得道也?此言何解?”


    盖聂的目光投向未央宫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搅动风云的身影,他语气平淡,却笃定。


    “她行事不合于俗,不囿于古。看似离经叛道,莽撞激进,然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石公:“百家争鸣是道,书同文,车同轨是道,她如今所做亦是。在旧秩序的废墟上,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同,这气魄,这精准握住世间脉搏,非寻常术所能及,我在她身上,看见天下大同,亦见未来。”


    黄石公有此沉默,盖聂的评价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太子只是锐意进取,颇有权谋,却不想在盖聂这等追求极致之道人的眼里,有如此高度。


    盖聂在刘昭身边不言不语,但在外人身边,俨然成了昭吹。


    “我观她推行的种种新政,无论是鼓励农桑,改良工械,还是这科举取士,皆非一时之利,而是着眼于百年根基,千年大道,其志不在守成,而在开创。”


    “始皇想着千年万年,但是与道背驰而行,刘昭不一样,她的格局,已非凡俗帝王可比。”


    黄石公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她身边,是为见证这道之显化?”


    “是。”盖聂坦然承认,“剑道至境,在于明心见性,治国大道,亦在于此,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将这道,推行到何种地步。”


    黄石公闻言长叹,“能让你这块顽石开口称道,老夫倒真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他们在长安城走了走,此时的长安很是热闹,他们信步走向那聚集了最多士子议论的告示墙。墙上,《大汉求贤令》及详细的考举细则墨迹犹新。


    黄石公默默看了许久,目光在那“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分科取士”,“百家皆可自陈其才”等字句上流连,他尤其注意到“策论科”、“杂科”中允许考生以本派学说应对的条款。


    良久,他叹了口气,带着悠远的怅惘:


    “道统,自此裂矣。”


    盖聂站在他身侧,闻言目光微动,却沉默了。


    黄石公看到的未来,与盖聂不一样,“太子此法,看似兼容并包,给百家留了出路。实则是将诸子学问,尽数纳入了帝王术的框架之内。从此,学问高低,不再由学派自身论定,而是由这科场上的成绩,由朝廷的需要来评判。”


    他指着告示:“你看,墨家之巧,农家之耕,医家之术,皆成了可供考校、量才授官的技能。”


    而非治国安邦之根本大道。


    “长此以往,还有多少人会去探究学说背后的道?诸子百家,恐将沦为帝王家取士的工具罢了。道统之纯粹,学脉之传承,唉……”


    他的叹息中充满了对旧时代学术自由的缅怀,以及对未来学问沦为仕进敲门砖的隐忧。


    盖聂沉默片刻,他偏心得很明显,缓缓开口,“时移世易。至少,太子给了他们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总好过在野凋零。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黄石公,“你这身学问,若不寻个传人,难道真要带进棺材里?”


    黄石公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老友,我与你可不一样,我有子房。”


    他怎么可能没传人?


    俨然忘了当年他欠欠的让张良捡鞋,良鄂然,欲殴之——


    张良可不认老师。


    黄石公扳回一局,“倒是你这剑道,无有传人了。”


    熏风荡于天地,鹰隼振于青云。


    渭水河畔,隆隆水声,也掩不住岸边那一片鼎沸人声。


    没有高台广厦,没有殿堂藩篱。


    来自四海八方的士子们就这般随意地聚在河岸开阔之地,或席地而坐,或倚树而立。


    粗布长衫与锦缎儒袍比邻,墨者的草履与农家的麻鞋交错。往日里见面便要大肆攻讦的学派代表,此刻在这奔腾不息的渭水旁,竟也奇异地收敛了戾气。


    要知道,以往他们见面,谁不骂个你死我活?


    但这次不一样,科举不止考一门,百家都得互相学习。


    得罪死了怎么办?不考了吗?


    “观太子新政,重实务而轻虚言,岂非与我墨家兼相爱,交相利之本意暗合?”一位面容黝黑的墨者正挥着手臂,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坊区,“那改良之水车,省民力三成,此方为利天下!”


    旁边一位明显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抚掌而应,墨儒头一回相处这么和谐。“然也!《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太子重工巧而利民生,实合圣王之道。”


    儒家夸人是专业的,但儒家这么捧墨家的场可不容易,当年就是陆贾,也骂墨子乃禽兽也。


    很老死不相往来了。


    利益往来后就不一样了,果然,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利益冲突的敌人。


    不远处,几个农家弟子围着一卷新绘的《农桑辑要》图谱,与一位身着官袍的计吏激烈讨论着田亩赋税的新算法。


    还有法家,医家,阴阳家等等。


    黄石公立于河堤之上,白须随风而动,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方才那句“道统自此裂矣”的叹息,还萦绕在耳边,此刻被这鲜活蓬勃的场面冲淡了几分。


    盖聂抱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无恶意的学子,“你看他们,可像是即将沦为工具的模样?”


    黄石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术之争,一旦与功名利禄挂钩,初心便难守了。今日他们在此畅所欲言,他日入了朝堂,还能如此纯粹么?”


    “纯粹?”盖聂笑得有些讽意,“黄石公,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纯粹之道,曾找到?道在天下,何曾纯粹过?水至清则无鱼。”


    他抬手指向那喧闹人群,“你看那儒墨之争,对立了多少年?可在太子划下的策论与杂科圈子里,他们反而能坐下来,听听对方说什么,这难道不是道吗?


    黄石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墨者与儒生争论半晌后,竟蹲下身,以树枝在地面上画起图形来。


    争论依旧,却不再是各执一词,鸡同鸭讲,而是在一个更具体的框架内,试图理解、辩驳,甚至融合。


    “书同文,车同轨,是始皇的同,以律法强权泯灭异声。”盖聂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太子给的这条科举之路,看似将学问纳入帝王术的框架,实则是给了所有声音一个能被听见的地方。”


    “她不是在泯灭差异,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容纳差异的秩序。”


    黄石公身形微震,再次凝视着河岸边的景象。鹰隼在长空盘旋,河水奔流不息,携带着泥沙,也滋养着沃土。


    这喧闹的、混杂的、生机勃勃的场面,与他记忆中那些在清静山林、高门庭院中进行的,充满机锋与壁垒的论道,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超然物外的纯粹,却多了几分扎根于泥土的鲜活力量。


    “容纳差异的秩序……”黄石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不得不承认,盖聂所言,是事实。


    “走吧。”良久,黄石公脸上那种悠远的怅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老夫想看看这位,让你盖聂看见道,让这天下道统为之重塑的汉太子。”


    熏风依旧,拂过老者雪白的须发,也拂过河岸边那些为前途、为学说、为理想而激辩的年轻面孔。


    青云之上,鹰隼振翅,飞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


    刘昭不知道这些,她要忙的事太多了,而张良太闲了,韩信已经跑回淮阴秀锦衣去了。


    萧何事情更重,他要在今年内,制定汉律九章,推行天下,还有等等事,特别特别忙,每天睡眠时间都少了。


    他的事可耽误不得。


    于是,刘昭只能拉张良打工了,陈平不行,陈平太贵了。


    她现在好穷。


    搞科举的钱有一部分还是在陈平那捞的,不能这么搞事。


    张良搁下手中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他面前书案上,各类旧竹简,纸张条例,帛书堆叠如山,有各地呈报上来关于科举筹备事项,有需要他亲自接洽安抚的百家名士拜帖,甚至还有关于考场选址,物资调配的情况。


    如今竟连出题官的接待事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人人都在说,太子兴办科举,没分一点名,怎么活全落他头上?


    就因为他生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吗?


    儿大不中留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未央宫的方向,在层层殿宇后入眼只余飞檐。


    张不疑是真坑爹啊!


    偏他夫人这回也向着长子,仿佛他不帮忙就犯了什么大罪一样,他张良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这时刘昭又不客气的找来了。


    “留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良已经佛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刘昭已经敲门了。


    刘昭今日一身简便的深衣,袖口紧束,利落干练,最近事太多了,她也得干活,忙不过来。


    她十分自然地坐在张良对面,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惊叹道,“嚯,留侯此处,真是生机勃勃啊!”


    “……”


    张良听了,情商高如子房,笑都不笑了,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第134章 纵横百家(四)


    刘昭见他神色,心知这回忽悠难度升级,立刻调整策略,她敛起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开始打感情牌。


    “子房实在辛苦了。”


    张良眼皮直跳,他记得刘邦就是这么忽悠萧何的。


    是的,张良在刘邦那的待遇一直是奉为上宾,何曾当过打工人?


    刘昭叹了口气,眉眼间神色也是无奈,意味深长,“不疑深明大义,一心为公,此心可鉴,还有水夫人,亦是通情达理,顾全大局,留侯得此贤妻佳儿,实在令人羡慕。”


    张良:这怎么还精准扎心呢?


    刘昭见张良神色微妙,心知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子房之才,经天纬地。昔日助父皇定鼎天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何等风采!如今这科举取士,亦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非大智慧、大格局者不能总揽其纲。”


    “放眼满朝文武,能令百家信服,使规章严谨,让这前所未有之新制平稳落地者,除子房外,孤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她目光灼灼:“此非琐碎俗务,实乃为帝国遴选栋梁,奠定文脉之千秋功业!他日史书工笔,必当铭记,大汉科举之兴,始于留侯张良擘画统筹之功!后世士子,皆当感念子房今日之辛劳!”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直接将眼前的繁杂事务提升到了名垂青史的高度。


    张良闻言,嘴角都抽动了一下。他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空泛的赞誉所惑?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谬赞,良愧不敢当。陛下与殿下信重,委以琐务,良自当尽心。然,”


    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道,“良才疏学浅,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若因一己之疏漏,延误科举大计,反为不美。且陛下常召良问对,宫中诸事亦需分心……”


    她父真是,有事没事就找子房谈心,有什么好谈的。


    刘昭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滑不溜手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张良也与陈平学坏了。


    以前的子房不是这样的。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她脸上有些愁容,语气也带上了家底艰难的唏嘘:


    “子房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


    她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在看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实在是无人可用啊。萧相那边,已是连轴转了几月,眼底青黑至今未消。”


    她抬眼,目光真诚且贫穷地看向张良:“不瞒子房,此番科举用度,掏空了国库能挤出来的钱,孤的老底都砸进去了,若是办砸了,被小人钻了空子,孤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近乎耍无赖的哭穷,让张良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她见张良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子房乃国之柱石,岂能困于案牍之劳形?这样,孤将萧延、张不疑、刘峯那几个小子,全都拨到您麾下听用!”


    “让他们组成个科举筹备司,所有跑腿、联络、核算、初筛的杂务,统统交给他们!您只需坐镇中枢,把握大方向,关键时刻提点一二即可。也正好借此机会,磨砺磨砺这些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何为经国之道,何为实务之艰!”


    这一番组合拳下来,先是动之以情,再是晓之以理,最后是授之以柄,几乎堵死了张良所有推脱的借口。


    张良看着刘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这小狐狸,真是把她爹那套软硬兼施,坑蒙拐骗——不,是知人善任,精准拿捏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更何况,这安排确实省了他不少心力,也能顺势管教一下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半晌,张良终是一叹,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无奈,还有纵容。


    “殿下既已筹划至此,臣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他执起笔,蘸了蘸墨,“只是,萧延、刘峯等人,需尽快到位,章程细则,也需尽快拟定。”


    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笑靥如花:“留侯放心,人手下午就到!一切章程,皆由您定夺!”


    她心满意足地起身,脚步轻快地离去,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看着刘昭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张良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案头,忙活着吧,还有啥办法。


    ——


    今年是非常忙碌的一年,但幸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秋高气爽,长安城内外弥漫着新谷的醇香。今年的丰稔,让百姓脸上多了几分踏实笑意,也为这座新兴的帝都添了安稳气象。


    就在这片丰收的喜悦中,丞相萧何主持修订的《汉律九章》正式颁行天下。


    未央宫前,高大的告示墙上贴出了以端正小篆书写的律法纲要。


    不同于秦时律令颁布时的肃杀与压抑,此次围观者除却官吏士人,更有许多寻常庶民。


    他们或许不识得太多字,却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识文断字者高声诵读。


    “……户律定,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皆需傅籍,承担赋税徭役……”


    “……兴律有载,凡征发徭役、兵役,需依籍册,不得滥征……”


    “……盗律、贼律明刑正法,伤人及盗,各有其罚……”


    人群中时有低声议论。


    “听着比秦律是清楚多了……”


    “至少这徭役、赋税,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该交多少,心里有个底。”


    “是啊,只要不是像前朝那样动不动就砍手砍脚,连坐邻里,日子总能过下去。”


    律法条文本身是冰冷的,但相较于秦末的严刑峻法、罚滥刑酷,《汉律九章》在继承秦律框架的同时,确实削繁去苛。


    萧何试图建立起一套清晰、稳定,虽仍有强制性,但更具操作性的秩序。


    对于饱经战乱,渴望休养的天下庶民而言,这种秩序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恩惠。


    开国后刘邦就不认约法三章了,那只是临时性的简易军法,给关中百姓的定心丸,天下统一后,如此简单的法律完全无法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命萧何主持制定一套完整的法律。萧何所做的,就是收集,整理和修订秦朝的法律,去掉其中过于严酷,不合时宜的条款,保留其行之有效的部分,并加以补充。


    就有了如今的《九章》。


    刘邦宣布乱世因饥饿卖身为奴者,可去官府申请,恢复民籍。


    诏令既下,各地官府门前,排起了长龙。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眼中却燃着久违的光,他们多是乱世中为求活路自卖其身,或在豪强逼迫下失去自由的隶奴妾。


    如今,只需在官府的纸上按下手印,陈述往昔苦难,便能褪去奴籍,重获编户齐民的身份。


    “姓名?原籍何处?何时因何故沦落?”小吏按例询问,声音公事公办,并无苛责。


    “小人李二,原籍河内郡……秦末战乱,家中颗粒无收,为养活老母,自愿卖身于城阳张氏为奴……”一个中年汉子声音哽咽。


    小吏提笔,在纸上快速记录,随后取过一方木牍,盖上朱红官印,递了过去:“核查无误。依陛下诏令,准尔恢复民籍。这是你的新户籍凭信,城外新辟的安居里已为你备好宅基,凭此可领田亩种子,官府借予农具,三年内免赋。”


    汉子双手颤抖地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木牍,眼眶瞬间红了,他这半生奴隶苦难,终于到头了,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沾上尘土:“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类似的场景在各郡县不断上演。


    旧日的贵族与豪强虽心中愤懑,眼睁睁看着依附于己的人口流失,田产劳力受损,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头。


    新朝鼎立,兵锋正盛,龙椅上的刘邦和他的功臣们,正愁没有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凡谁敢出头,汉可巴不得他们这样的多死一点。


    往日的泥腿子上了位,他们成为新兴家族的养料,翻不起任何风浪,他们的气愤失权无人在意。


    新的天下,他们没有任何话语权。


    与此同时,一道道身影也从深山林莽中走出。


    他们或独行,或扶老携幼,衣衫破旧,面带风霜,眼神带着试探。


    他们是秦末避祸遁入深山的流民,与毒虫猛兽为伴,在贫瘠中挣扎求生。


    如今听闻山下换了新天,法令宽仁,分田授宅,便鼓起勇气,回归故土,或前往朝廷指定的新垦区。


    户籍核对,若无作奸犯科之记录,便一律重新纳入版籍。


    广袤的土地正等待着耕耘的主人,朝廷手握近乎无限的资源——


    无主的沃野,漫山遍野的巨木,乃至储量惊人的金矿铜山——


    使得这项空前规模的授田宅国策得以推行。


    此时的汉很穷,也很富。


    汉初的资源丰富到令人咋舌,这时土地是非常大的,人口又少,因刘昭的机缘,有两千多万人。


    正史的汉初只有一千六百多万人,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少的人口,匈奴简直对着富裕的汉看直了眼。


    但汉初虽然没打赢匈奴,但也没输,汉初并没有什么割地求和之说,而和亲,是大汉的对外政治手段。


    如同匈奴看汉人的地方垂涎,刘邦看着匈奴那么大的地盘也很爱。


    但汉初穷,没马,没人,打不了,于是他开始玩脑子,他没女儿,他将兄弟的女儿认在名下去和亲,生下匈奴的继承人。


    后面的汉也都这么办,然后匈奴就姓刘了,现代的刘姓为什么那么多,因为匈奴人,契丹人,大多姓刘。


    都成了汉人。


    根本分不清,甚至还笑称忽必烈为刘必烈。


    这片土地的资源,经过几千年的使用,到了现代,依旧很多很多,更别提两千多年前的汉初。


    比如黄金,大汉皇帝赐金都是千斤万斤,霍去病得到的封赏,有金70万斤,约175吨。


    他们太败家,汉之后黄金没有这么造的,估计是被败完了。


    于是,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在大汉的疆域上铺展开来。


    关中平原,渭水两岸,新开垦的田垄阡陌纵横。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崭新的里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以黄土夯筑的墙体,覆以砍伐自附近山林的粗大梁木和茅草,虽简朴,却足够宽敞结实。


    家家户户都有院落,可植桑种菜,豢养鸡豚。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孩童在新修的土路上追逐嬉戏,妇人于院中纺织,男子在田间劳作,壮丁与壮妇,在官府的组织下,开挖沟渠,整修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交织成生机勃勃的景象。


    朝廷穷在国库,马匹。


    但在自然资源和土地上富得流油。


    这种富庶,直接转化为了庶民安身立命的根基。


    人人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虽初始艰难,却满怀希望。


    第135章 纵横百家(五)


    又是一年春来,江水绿如蓝,去岁秋闱尘埃落定,各郡张榜处那一个个墨字姓名,牵动无数人的心弦。


    如今春意渐浓,冰雪消融,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开国官位虚待,他们是最幸运的考生,这些幸运儿怀揣着郡守亲发的路引与盘缠,自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汇聚。


    家境尚可的,乘坐马车牛车,带着书童仆役。


    由于六国旧贵族富商豪族无参考权,所以更多的是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与书箱,风尘仆仆,徒步而来。


    他们很疲惫,眼睛却很亮,里面尽是憧憬与忐忑,口中谈论的,不再是某家权贵府上招门客。


    他们有更好的未来。


    长安城的守军,见到这些手持特殊路引的士子,也多了几分客气,仔细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城内,官吏在靠近考场的几个里坊设置了临时的士子馆舍,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提供热水热食,价格也极为低廉,贫寒学子正用得上。


    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青衫纶巾之人,酒肆茶楼更加热闹了,辩论的,高谈的非常多。


    一改长安以往勋贵子弟纵马游街的习性。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夹杂在队伍中,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女子,她们的出现,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她们至长安后,也恢复了女装,洗去一身风尘仆仆。


    马上就要考试,考场附近,有专为女考生准备的清净馆舍,周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那,免得考试当日路被堵了难行,影响心情。


    她一身鹅黄曲裾,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岑是周勃之女,明明出身将门,老父又是个沙雕到早朝能吹锁呐丧乐的人,偏偏她像个林妹妹。


    她的容貌承袭其母,生得极为柔美,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周岑心跳得很快,这一次是她的机会,她因为性格内向,在勋贵圈子里也不引人注目。


    当年在沛县,只有她与王妤两个女郎,太子也只记住了王妤,她像个透明人,她想改变自己。


    她见旁边的房间有人住进去,那少女身着素雅青裙,容貌清丽,气质干练。


    周岑打量了她几眼,觉得面生,不似长安见过,勋贵家女儿少,就那么几个,大家都熟,便好奇问道:“我是绛侯府上女郎,这位女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也要参加此次春闱?”


    那青裙少女笑了笑,落落大方,“我是灌玉,家父乃是颍阴侯。”


    “灌婴将军家的?”周岑更是惊讶,她与灌家也算相熟,却从未听说过灌婴有这样一个女儿。


    灌玉见周岑疑惑,神色坦然,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周姐姐莫怪。小女本是洛阳商贾之女,幼时有些才名,去年灌侯爷惜才,又怜我出身所限,前程艰难,故而开恩,将我收为义女,录入灌氏户籍,方有了此次进京赴考的机会。”


    灌婴家的孩子,灌婴自己都放弃了,继续虚爵就行了。此后才走的这一步,科举在即,女子本就艰难,认了义女,灌家让她一步登天,她必一心一意为灌家。


    周岑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商户就算男子也不能参考,此女若非得灌婴破格收录,纵有惊世之才,也只能被挡在科场之外。


    周岑心思缜密,深知此事可大可小。她上前一步,拉住灌玉的手,语气真诚道,


    “灌女郎,你既有此机缘,更需谨言慎行,切莫再与旁人提及。”


    “长安水深,人心难测。若让人知晓你原本身份,难免有那起子小人,以此攻讦灌侯,说你身份不明,混淆视听,甚至质疑科场公正。届时,不仅于你前程有碍,更会连累灌侯清誉。”


    其实事不大,灌婴得罪太子,想拉人下马皇帝都护下了,这些小事上面的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灌婴也对她说不必在意,有人问照实说,圈子那么点大,各府上谁不知道谁?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事又是另一回事,灌玉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她神色一凛,郑重道:“多谢女公子提点,玉明白了。此后,玉只是灌玉,颍阴侯之女,再无其他身份。”


    周岑嗯了一声,她难得与外人相处,“如此甚好。安心备考,凭真才实学博个前程,方不负灌侯一番苦心,也不负你自身志向。”


    东宫内


    刘昭在听着他们报的科举事项。


    “殿下,今春抵达长安,具备参考资格的学子,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张不疑对这事可熟了,他是科举筹备司的实际负责人,张良把事甩给他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干劲十足。


    “一千三百余人……”刘昭对这数字已经很满意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些,“女子多少人?”


    张不疑想了想,“女子参考者单独造册,共有四十七人,皆出身勋贵或官宦之家。”


    刘昭点点头,这个人数,大致符合她的预期。


    她看向一旁的刘沅,“那考题印刷如何?”


    刘沅忙道,“回殿下,所有主科与分科考题,已由陛下钦点的各位名士拟定完毕,逐一密封送至东宫,东宫整理完毕,偏殿已按殿下要求改造为印坊,参与雕版印刷的工匠,门人皆已入住,断绝与外界联系,考前三日再印。”


    这个办法去年就用了,秋闱比春闱人多多了,要选拔精英,自然要刷下去一大片人,当时雕版印刷,日夜赶工。


    “嗯,”刘昭很高兴,她现在很能理解李世民的心情,“这科举办好了,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她上位,自然不想听老臣仗着辈分bb。


    春闱三日,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忐忑不安地走出考场。


    紧接着便是更为严密的糊名、誊录、阅卷流程。


    由刘邦亲自指定的数位重臣名家,被请入一处幽静别院,断绝内外联系,日夜批阅试卷。


    所有考生都焦虑等着,谁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数日后,阅卷终于结束,别院大门洞开,几位考官虽面带疲惫,眼中却难掩兴奋,他们带着最终排定的名次与前十名的试卷,直奔未央宫复命。


    刘邦高踞御座,刘昭陪侍在侧,萧何,张良等人皆在。


    主考官将誊录后糊名的前十名试卷呈上,并一一陈述推荐理由。当念到那份文采斐然、见解卓绝的明经科策论时,殿内众人皆频频颔首。


    “此子经义扎实,胸怀韬略,更难得的是对时务见解精深,文气磅礴,实乃难得的经世之才!”主考官语气激昂,“臣等一致认为,此卷当为今科魁首!”


    刘邦闻言,也来了兴趣:“哦?拆名,让朕看看是哪家才俊。”


    当密封线被揭开,露出周岑二字时,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周勃之女?那个在沛县时总是怯生生躲在人后,在长安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家丫头?


    周勃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他那个风吹就倒,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是状元?!


    刘昭眼中也很讶异,随即就是开心。她记得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却没想到其内里竟有如此锦绣乾坤!


    “好!好一个周岑!”刘邦率先打破沉默,抚掌大笑,声震殿宇,“真乃虎父无犬女!周勃啊周勃,你生了个好女儿!这可是我大汉第一位女状元,更是科举取士的第一位状元!双魁首!此乃佳话,天大的佳话!”


    周勃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咧着嘴傻笑,连连道:“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过奖,小女,小女侥幸,侥幸……”


    卧槽,他都不知道他女儿这么牛逼。


    其他人就很心态崩,周勃运气凭什么这么好,长子也不错,在军中有军功,女儿考上了状元,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凭什么啊!


    这合理吗?!


    在一片复杂的恭贺声中,周勃只觉得扬眉吐气,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他咧着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看身旁的太子,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眼神复杂的老伙计,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陛下,太子殿下,老臣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纯属运气!”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生子就是这么出息!


    灌婴在一旁看得眼热,想起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周勃,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家里藏着个状元,平日里还总跟我们抱怨闺女身子弱,性子闷,合着是憋着放大招呢?”


    周勃把眼一瞪,理直气壮:“我是那等藏着掖着的人吗?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闺女有这本事!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爱捧着那些竹简看,俺还当她解闷呢!谁承想……”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谁承想真读出个状元来!哈哈哈哈哈!”


    他这凡尔赛的发言,更是让一众功臣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家里也有适龄子弟参考却名落孙山的,更是憋闷得不行。


    看看人家周勃,打仗勇猛,封了侯,这生个女儿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状元回来!这上哪儿说理去?


    放榜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官吏在禁军护卫下,将巨大的金榜张挂在宫门之外。


    唱名官声音洪亮,一个个名字念出,引动着下方人潮的喜怒哀乐。


    当最终——


    “一甲第一名,状元,周岑——!”


    声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周岑?那个绛侯家的病美人?她竟是状元?!


    站在人群稍前位置的周岑,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彻云霄,感受着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


    她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忽视的透明人。


    她用手中的笔,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选拔中,赢得了最耀眼的位置,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金榜,柔美的脸上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璀璨的光芒,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拭去尘埃,光华夺目。


    毕竟是童年小伙伴,周岑得状元也比不认识的得了好,长安城的二代们都给周岑送上贺礼,出息呀!


    刘昭想了想,过几天请周岑吃饭,当叙叙旧,怎么也是小伙伴,这群沛县人里,同辈女孩只有王妤与周岑。


    她很为周岑高兴,实在太给力了,力压群雄,在科举男女同考的第一届,就拿了魁首。


    周岑这个状元,无疑给所有勋贵之家指明了另一条路,家中的女儿,也能成为延续家族荣耀的新希望。


    第136章 纵横百家(六)


    数日后,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刘昭设下小宴,只邀了周岑一人。


    窗外春水孱孱,柳絮轻拂,周岑一身素雅衣裙,少时眉宇间那份怯懦已荡然无存,她眉宇尽是沉静。


    刘昭有些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周岑这变化太大,她都认不出来。不过那时她确实没记住她的名字,只道是周家女郎。


    刘昭笑着举杯,“阿岑,这一杯,贺你金榜题名,为我大汉女子扬眉吐气。”


    周岑双手捧杯,却没有立刻饮下,她抬眼望着刘昭,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她抬首将酒一饮而尽。


    “殿下……”


    她声音微颤,放下饮尽的酒杯,那双如水明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控,转眼已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不让它落下。


    她饮这一杯酒,情绪也又苦又涩,堵在喉头。


    “殿下,您可知,在沛县时,在长安时,阿岑听着你的名字,是何等向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您像太阳一样耀眼,身边围绕着的,都是如王妤姐姐那般明媚聪慧又大胆的人,而我……我太弱了,身子弱,性子也弱,跑不快,跳不高,连大声说话都费劲,就像墙角不起眼的苔藓,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及您身边人万一。”


    “我有多羡慕王妤。”


    刘昭简直警铃大作,受她爹与这个时代奇奇怪怪风气的影响,她很容易想歪的,啊啊啊啊这人该不会要与她告白吧。


    她不熟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周岑确实挺好看的,只是不适合汉时的审美,但如果放在宋朝审美下,她无疑是极美的。


    刘昭根本不敢说话,她硬着头皮听。


    “可是殿下,”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做梦都想像现在这样,站在您的身边!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让您看到,能让您记住的人!”


    “那些读过的书,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的妆奁,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靠近您的方式。”泪水终于滑落,她却毫不在意,语气愈发坚定,“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不怕!只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为您分忧,尽一份力,阿岑万死不辞!”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倾诉,让刘昭动容。她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孩,给人递上纸巾擦拭眼泪。


    走过去抱着她抚着她背,让她缓过来。


    不是告白就好,吓死她了,最难辜负是情深,她明显不是良人啊!


    刚才她都想跑了,还好没有,不然多尴尬,脑补也是病啊。


    “周岑,你错了。”


    周岑愕然抬头。


    “你从来就不是尘埃。”刘昭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珍珠,只是暂时被蚌壳包裹。而现在,你已经用自己的力量,劈开了那层束缚,绽放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光芒。”


    “站在我身边,不是靠怜悯,也不是靠旧情,”刘昭的语气斩钉截铁,“靠的是真才实学,是靠你笔下的锦绣文章,是靠你胸中的韬略乾坤!你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状元!”


    她退后了一步,握住周岑冰凉的手,给予她温暖和力量:“从今日起,不要再仰望任何人。你就是你,是大汉的开科女状元周岑!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有才华,有志向,肯努力的伙伴!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你不是一个人。”


    周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卑,而是释然与激动。她反手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昭送走周岑,长舒了一口气,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能面不改色的对男子的表白画饼,但对上女子,她心老虚了。


    科举一落幕,太子府好歹是闲下来了,许负也神出鬼没的。


    她看见刘昭的脸色过来,“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大汉问题老多了,这男女关系就是其中之一。


    换其他时代她哪会想歪?


    “你最近去哪了?”


    许负脸上有些红,“没,没去哪啊。”


    刘昭眉头一跳,她是了解许负的,这货看着深不可测,其实老傻白甜了。“说,是不是背着我外头有人了?”


    许负脸上一怔,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对上刘昭的眉眼,有些心虚,“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二十了。”


    刘昭呵了一声,还真是有情况,“那男的是谁啊?”


    许负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是……是裴钺。”


    “裴钺?”刘昭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可是那个在太学讲《易》,被你当众问得哑口无言的博士?”


    许负嗯了一声,“是他,他很厉害的,只是才学不如我。”


    刘昭有些生气,那裴钺她是知道的,但这人在西汉根本没有任何名气,他唯一的名气,就是许负丈夫!


    吕后想要许负嫁给吕复,许负不愿,他通过刘邦主持的相术比试,在‘相声’‘揣骨’‘射覆’三环节战胜吕后侄子吕复,最终迎娶许负。


    可是许负明明是女侯,却为裴家开枝散叶,后世只剩河东裴氏。


    “许负,你封侯了。”


    许负听着点点头,“对啊,陛下真厚道,我也封侯了。”


    刘昭气死了,“你,许负,是大汉女侯,是几个女侯里,唯一不靠关系,全靠自身才能的女子。”


    许负也很自傲这事,“对啊。”


    刘昭对这才高却傻的女子真的服了,“所以你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是侯门,他是什么,白身!”


    “你自己都说他才学不如你,他武艺还比得上他人不成!那他有什么长处吗?除了一张脸!”


    刘昭对许负真是恨铁不成钢,她还比不过周岑!


    “他将你娶了,你的一切壮大了他的家族,那你呢?你剩下什么?”


    别说陈平曹参这些世家,就抢到项羽一条腿的杨喜,因为第一桶金发迹被封了侯,后代出了两个皇帝和十二个宰相。


    大名鼎鼎的弘农杨氏!


    许负的起点不比后世世家的创始人高吗?刘恒那般抬举她,还认她为义母,结果生的孩子全姓裴,成全一个河东裴氏。


    这不脑子有病吗?


    刘昭越说越气,指着许负的鼻子:


    “你堂堂女侯,手握相术绝学,连父皇都敬你三分。那裴钺有什么?不过是太学里一个讲经的博士,连你都说他才学不如你,武艺更是寻常。他凭什么娶你?就凭那张脸?”


    许负被说得低下头,小声辩解:“他待我很好……”


    “待你好?”刘昭冷笑,“这世道待你好的男人还少吗?可他们配得上你吗?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成为裴许氏?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许负:“你想想周岑!她寒窗苦读,拼了命考取功名,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努力被世人看见。你呢?你起点比她高得多,却要自折双翼,钻进后宅相夫教子?”


    许负被说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你以为裴钺真心爱你?”刘昭毫不留情,“他若真心,就该入赘你许家!就该让你许负的血脉延续!可他愿意吗?他裴家愿意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许负,你是聪明人。想想你那些相术绝学,难道就要这样传给外姓子孙,让后世只知河东裴氏,不知你许负之名?”


    许负猛地抬头,怔怔看着她。


    刘昭最后掷地有声:“要嫁娶可以,让他裴钺入赘。你的爵位,你的传承,必须姓许。否则——”


    她一字一顿:“你就是辜负了上天赐你的才华,也辜负了这个女子能够封侯的时代。”


    这么能耐的人,偏偏是个恋爱脑,真tm受不了。


    正史上的许负爱干嘛干嘛,但做为她心腹的许负,还走老路,那就是背刺,她想尽办法让女子当官是为什么?


    结果她许负当侯了还当娇妻?


    尽给人做嫁衣!


    裴钺有功业吗?有才名吗?


    莫名其妙在历史上刷了一波存在感,因为许负看中了他。


    刘昭简直气死了,这就好像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了个女儿,受尽宠爱,明明能上位,偏偏当公主去嫁了个良人,把她的帝国当成了嫁妆。


    这不得死不瞑目啊!


    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想这种东西,晦气,呸呸呸!


    她气得拂袖而去,不想看她,许负要是敢嫁,她绝对绝交。


    她要是刘沅,刘昭都不会这么气,刘沅也没封侯啊。


    并不是大汉女侯。


    如果只是寻常女子,高嫁王侯,那叫给子孙后代谋出路,比如卫子夫,她是奴隶,如果不是刘彻,她都不能嫁给庶民,这叫上进!


    人往高处走,是天性。


    但许负这意义就不一样,男人封了侯,小心维护传承,教导子弟,成了世家大族。


    女人封了侯,眼睛一闭就是爱。


    这特么让别人怎么看得起女性,身份再高又怎样,还不是养料与血包?


    若连她这样封侯的女子都要遵循旧例,那女子还有什么盼头?


    许负怔怔望着刘昭拂袖而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


    殿下的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思的心事。


    这些日子,父母兄长的叮嘱犹在耳边:


    “负儿,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


    “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裴钺性情温厚,必不会亏待你。”


    “你封侯已是意外之喜,难道还真要像男子一般开宗立府不成?”


    就连最疼她的母亲也拉着她的手说:“娘知道你本事大,可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可殿下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她心头。


    ——你许负的名字本该流传千古,如今却要冠上夫姓?


    ——你的功业、你的才华,都要为裴家做嫁衣?


    许负下意识抚上腰间悬挂的侯印。


    这方寸之印,是她凭借真才实学挣来的,是大汉开国以来女子所能获得的最高荣宠。


    难道真如殿下所说,她辛苦挣来的一切,最终却要成为裴氏壮大的垫脚石?


    她想起裴钺温柔的笑脸,想起他说“婚后你仍可继续钻研相术”时的诚恳。


    可她也想起,当她说起要将相术传于后世时,裴家人那闪烁的眼神。


    “你的相术,自然该由你子女传承光大……”裴老夫人曾这般意味深长地说。


    当时只觉是长辈关怀,此刻细想,却让人心底发寒。


    第137章 纵横百家(七)


    刘沅听闻刘昭与许负闹矛盾了,殿下生气当然要去哄,但她不知道什么事,于是去许负那安慰她,实则暗搓搓打探消息,许负在房里也心烦,便与刘沅说了原委。


    刘沅愣了愣,把官话都忘了,“我日愣个仙人板板。”


    这句土话炸得许负一愣。


    刘沅长得极美,追求者众,这话一出口很是反差。


    刘沅气得不行,怪不得殿下气呢,这谁听了不气?“你屋头那些人脑壳遭门夹了嘛?封侯那么容易咋个他们没封到?你哥你老汉儿哪个封侯了嘛?”


    她都没封,她还只是个小将!


    不过殿下上位了,她肯定有份,从龙之功嘛。


    许负张了张嘴,想起父亲那句,“女子终究要嫁人的。”


    “但是阿父说”


    “说个锤子!”刘沅直接打断,“他们就是看你厉害,怕你真开了女户,以后你那些侄儿分不到你的好处!所以让你嫁人,你信不信,要是你哥封了侯,你爹早把族谱单开一页了!”


    啊对,刘沅反应过来了,“你看看其他的侯,哪个不是族谱单开?你去人家的族谱做什么!别理那些人,谁封侯了不开宗立府?”


    “在我们巴地,你这样会被阿娘赶出家门的,这什么冤大头!”


    别说侯爵,但凡是个出息的官,都是妥妥家主位。


    许负被刘沅的脑回路点醒了,是啊,她父亲只是秦时县令,兄长也只是寻常官吏,他们怎么能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呢?


    父兄加起来的成就也不足她一半。


    他们说裴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门当户对,对的是许家门第,可不是她许负的门第。


    她为什么不开宗立府呢?


    许负是个天才,但天才都是偏科的,她在人情世故方面,都有家人处理妥当,从小就不必管。


    她出生就带着传奇,天地都有祥瑞色,始皇帝赐金百镒,赐名不负。父兄是疼爱她的,母亲是呵护她的,她从来不必管人间俗事。


    三岁能诵《周易》,七岁解星象,她只需读书,她过目不忘,她能洞察世人命运,知天道轮回。


    刘邦见她也得喊声许大家,怎么到了谈婚论嫁时,母亲却道相术终究是方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女子的出路。


    许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看得见别人的命运,却看不透自己的。


    她在古人眼里命运也是极好的,出身清正,自幼神童,婚姻顺遂,丈夫敬重,天子尊崇,长寿又有才学。


    可是在刘昭看来,她明明可以更好,她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一生功业为什么要给他人做嫁衣?


    “我许负三岁得始皇赐名,七岁观星象预言秦之兴衰,十九岁封侯。”她转身看向刘沅,“这般成就,难道还配不上一个许氏宗祠?”


    刘沅见她脑子转过来了,眉目都舒展了,“早该如此!你要开宗立府,我第一个给你送匾!”


    许负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裴钺送的白玉簪。当初收到时满心欢喜,此刻细看,不过是寻常玉料,雕工也平平。


    “这簪子,配不上鸣雌亭侯。”


    什么婚后仍可以钻研,她许负依相术封侯,她做什么,还要经他人许可不成?在人屋檐下,哪有自家畅快?


    许负想通了就去见刘昭,刘沅看着她的背影,啊这,她怎么资敌了?


    不是,她是为了殿下过来打听的啊,她不是为了许负啊!!!


    她这张嘴哦!


    嘤。


    刘昭看许负过来,她气还没消,哼了一声,许负走过去,用手臂撞了撞她手臂,“殿下~”


    刘昭拂袖,“莫挨我!”


    许负又扯了扯她袖子,“外人在负心里哪比得上殿下重,臣准备开宗立府,以后臣宗祠上的匾额,只要殿下的字。”


    刘昭怔了怔,很好,她心气平了,她咳了咳,“不错,你脑子回来了,一个匾额,孤还是送得起的。”


    刘昭觉得自己很好说话的,而且她知道,有的时候,父母会嫉妒孩子,尤其是过于天才的孩子,一边骄傲,又一边想着操控。


    就像凭空得了财宝的人,想一直拥有这财富,便会小人行径。刘昭很幸运,因为她父母明显都不是庸人。


    都是千年难出的英雄人杰。


    许负不一样,她实在太耀眼了,天下无人不识君,可她父母兄弟甚至祖上,都过于平平无奇。


    认知跟不上,看着那么耀眼的女儿,妹妹,自然会忍不住打压,她越是耀眼,越衬得他们暗淡。


    更别说女儿还封侯了。


    她握了权柄。


    她走得太远,家人想将她扯回来继续操控,婚姻是关押才女的囚笼,哪怕对方是知世情的李清照。


    许负笑了起来,眉眼神采飞扬。


    刘昭也很开心,她正要书同文,小篆是秦时的字,且太复杂,不符合汉时效率。


    其时是她写小篆字不好看,但刘昭不认,是小篆太麻烦了。


    汉当然要用隶书,隶书萌芽于战国晚期,现代称为古隶。


    秦吏程邈对隶书进行过系统整理,西汉初期仍带篆意,至东汉才完全成熟形成标准汉隶。


    就一下子提升了书写效率需求,篆书曲线转为隶书方折。


    横平竖直,才是她熟悉的。


    这不能怪她字不好看,是字不对!


    那就要改!


    而且她父要建历史最早的图书馆天禄阁了,她已经把事揽过来了,还有比她更知道图书馆怎么建的了吗?


    但建之前,要把小篆变为隶书。


    “许负。”


    “嗯?”


    刘昭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字写得好,用隶书在纸上写一本《周易》,孤就原谅你,与你和好。”


    许负歪了歪头,“殿下方才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


    刘昭不认,“胡说,没有!”


    许负想了想,“殿下想改天下文字?”


    刘昭点点头,“新朝新气象,当然要改字,秦篆是过去,汉隶是未来。”


    许负蹙了眉头,“可是,隶书是秦吏程邈在狱中整理所制,一直被士大夫轻视其为刑徒之字,粗鄙之字。”


    听到这刘昭也叹息,像程邈萧何这种人才,在秦时也只能当吏,而朝堂上多尸位素餐之人,百姓是一点出路也没,谁能甘心?


    “秦的士大夫如今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六国旧贵族也是,他们无了。”


    “程邈在狱中化曲为直,正是破茧新生。暴秦苛政如篆书盘曲,我大汉就当似隶书堂堂正正!”


    “更重要的是,隶书易学。小篆如曲径回廊,美则美矣,却阻寒门学子于千里之外。而隶书——寒门子弟三月可识千字,不比贵族郎君十年苦学篆书。”


    再说了,她父刘邦当年也是闾左之人,“正因是刑徒所创,才更当重用。”


    她说着拿起笔,在纸上挥就一个汉字,“你看这字,可还有半分卑贱?”


    许负凝视纸上游墨,忽然想起相术要义:“字如其人。隶书方正开阔,恰似我朝气象。”


    刘昭搁下笔,目光灼灼,“正是!我要让贩夫走卒也能识字断文。小篆是贵族的佩玉,隶书才是百姓的锄铧。”


    “这横平竖直,正如这未央宫,四门洞开,迎天下英才!”


    许负凝神感受隶书方折的力道,抬眼看她,“殿下是要臣用相术说服世人?”


    “正是。你许负说隶书有腾龙之相,谁敢不信?”


    虽然她很少用玄学去做什么,但不得不承认,玄学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工具。


    许负找来程邈所整理的隶书,她是会隶书的,书法很是不错,但此时人比较严谨,免得有错漏。


    刘昭休息了几日,科举让她连轴转了好几月,各种忽悠人帮忙,结果很是顺利,最开心的是莫过于周岑争气。


    王妤那货不靠谱,排名都二十名往后了,指望她就废了。


    刘昭要建天禄阁,这可是第一个,要建出第一个的气象,但是,她没钱。


    这就很尴尬了。


    不过好在,前些年她用提出晒盐法取代煮盐,省下的燃料成本直接转化为利润,又改进冶铁技术提升产量,又有糖,纺织厂,与天然矿,只需一年,帝国就能回血了。


    不过说不好,万一明年朝廷又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比如买马什么的。


    匈奴的情报陈平盯着呢。


    她也十七了,要不她结个婚吧,把张敖娶了,把赵地收回来,他家地大物博还有矿。


    好办法。


    刘昭已经穷得想吃人绝户了,还是先想办法建天碌阁,当初她要了这个任务时,刘邦还给她拽文。


    “昭,你救下咸阳藏书几万卷,此阁乃彰我大汉文治之始,天下瞩目。此事你督办,务必建出我大汉文脉的气象来。”


    当时她应得何其自信,结果,一个科举她就穷成鬼了。


    明年国库的钱要修水利,要招兵买马,还有抚恤以前的将士。


    她都不好意思凑上去要。


    但是,空手套白狼,一直是现代人的拿手好戏,她可以搞期货嘛。


    搞荣誉证书嘛!


    数日后,长安市井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为建一座国家级图书馆,东宫颁发了天禄券,宣称凡捐资助力建阁者,只要出资百金以上,其姓名皆可镌刻于阁内汉白玉石壁,流芳百世。


    若捐资超过一定数额,更可获得“天禄阁优先阅览符”,日后开阁,凭此符可优先借阅宫中珍本。


    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可以在户籍上盖一个天禄印,凭印与官方备案,家里直系亲属可参加科举,不受商户限制。


    此令一出,各地富商巨贾,乃至乡绅纷纷解囊。名,尤其是千古文名,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第138章 纵横百家(八)


    诏令既出,如春风渡灞水,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的九市八街,进而以驿马不及之速,席卷了大汉各郡县之地。


    未央宫东宫的天禄券,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那百金留名的承诺,已足以让众多积累巨富却苦于身份的商贾心动。


    汉初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刘邦与吕后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不得为官,商人的钱花不出去。


    如今名字能镌刻于皇家玉璧,与典籍共不朽,这是何等荣耀!


    往日里,纵有家财万贯,终是贾竖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竟有一条金光大道,直通那文脉所钟,圣贤所集之地,岂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真正让这场风潮达到沸点的,是那条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其家可得“天禄印”,凭此印,直系亲属参与科举,不受商户限制!


    这一条,简直是击中了无数商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与痛处。


    百年积累,富可敌国,却因一道“商户不得科举”的禁令,断绝了子孙后代的仕进之路,永远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圈外。


    如今,太子殿下竟亲手为他们推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这缝隙中透入,照亮了家族转型,鱼跃龙门的希望。


    这不是简单的捐输,这是一场对家族未来的投资,用金钱换取政治地位和社会认同。


    通往长安的驰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载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金铜,更是一颗颗迫切渴望改变家族命运的心。


    关中的冶铁巨贾,巴蜀的盐井主人,齐鲁的丝绸大亨,甚至远至江南的木材商船,皆闻风而动。


    长安西、北二市的市令署门前,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长队,皆是来办理兑付和登记天禄券的各地商贾代表。


    “颍川陈氏,捐千金!”


    “南阳孔氏,捐八百金!”


    “临邛卓氏,捐一千五百金!”


    还有砸名次的,竟捐万金以上。


    唱名声此起彼伏,负责此事的东宫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他们亲眼见证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不费国库一分一毫,便将这天下间的巨富之财,如水银泻地般汇集起来。


    刘昭目瞪口呆,这些人也太好骗了,她大招都没放呢,比如什么经营许可,期货贸易,荣誉勋章。


    有一种她练了绝世武功,没有秀出来对面已经降了的无力感。


    但她这招让朝廷惊呆了,还能这么玩?


    刘邦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太快了,怎么这么聪明呢?“朕让她建一座书阁,她竟以此为由头,撬动了半个天下的财富与人望,这空手揽风云的手段,真是比你还精明。”


    “陈平,你说,她这建的是文脉,还是财脉?是书阁,还是摇钱树?”


    陈平垂首,他也很无力,他都不知道钱还能这么从四面八方自己来。


    来得这么喜气洋洋。


    “陛下,太子殿下所为,皆是为解陛下之忧,壮我大汉之声威,文脉得以彰显,财用得以补充,人心得以凝聚,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刘邦畅然大笑,“好一个三全其美,原先朕还怕她没钱,国库挤一挤,也罢,就由她折腾去!朕倒要看看,这天禄阁,最终能建出何等气象!”


    刘昭可不管朝上的老头们怎么想,她的,她的,都是她的!


    她可没用国库的钱,这钱她就要锤一个奇观出来。


    这事还得找墨家,她让人请来墨家巨子,这笔大单她要亲自谈。


    墨家巨子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男子。他布衣草履,风尘仆仆,举止间自带气度。他对于这名动天下的太子,心中早有好奇。


    刘昭将巨子请入东宫静室,两人相对而坐,她为人斟一杯茶,有求于人,得礼下于人,“巨子远来辛苦,”


    巨子接过,“谢殿下,不知殿下寻我,是有何事?”


    她将一卷帛书推至案几对面。


    巨子双手接过,目光落在帛书上。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舒展,当他读到机关设计与藏书管理的结合时,眼中很是惊异。


    “殿下此阁,”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不仅规模空前,更将墨家机关术与藏书之道融会贯通。这通风防潮的设计,这可移动的书架,实在精妙。”


    刘昭笑了笑:“这不仅仅是藏书馆。”


    巨子执帛的手微微一顿。


    静默在室内蔓延,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太子,忽然意识到这份计划书背后藏着更深的意图。


    “愿闻其详。”


    刘昭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这是图书馆。天下藏书皆汇集于此,寒门学子可入内抄阅。父皇已决意解除私藏诗书之禁,让知识不再为少数人独占。”


    巨子的神情渐渐凝重。


    他想起那些藏在夹壁中的竹简,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抄写的夜晚。


    在秦时,书简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时代,拥有一卷书被告发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如今,这位太子却要打开知识的封锁。


    “这是千古以来,第一座向天下人开放的藏书阁。”刘昭的声音清晰,“父皇赐名天禄阁。此阁若成,必将名垂青史。”


    她直视巨子的眼睛,给他画饼,“巨子可愿接下这个重任?”


    巨子怔住了。


    巨子还记得,当年始皇统一六国后,天下初定,然而推行郡县制的过程中,却遭遇了来自文人的激烈反对。


    惹怒了始皇,他令天下焚书,李斯领命,随即下令。一时间,火光冲天,典籍化为灰烬,文人学子无不痛心疾首。


    火焰吞噬竹简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些冒着灭族风险将典籍封入陶瓮、埋入地下的人,那些为了保存一册而付出生命的学子……


    文明的种子需要百年耕耘,却只需一把火就能焚尽。


    剩下的书籍,也置于咸阳宫,束之高阁,后来又被项羽付之一炬,所有的一切都断了。


    而今,有人要重建那座被焚毁的桥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觉得这卷轻薄的绢帛重若千钧。


    这上面绘制的不仅是楼阁的蓝图,更是一个文明重生的希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抚过帛书上的墨迹,“墨家,接下了。”


    刘昭看着墨子,墨家,或许固执,或许不合时宜,但他们心中有超越功利的坚守,那是对技艺传承,对兼爱非攻理念的执着,如今,这份理想化的执着正可与她同频共振。


    她并未立刻言谢,而是起身,再次为巨子续上已微凉的茶水,声音平和,“巨子深明大义,昭,感佩于心。正因此阁意义非凡,我更需向巨子坦言其难。”


    巨子抬眸,静待下文。


    “此阁不仅要坚固、实用,更需成为一座丰碑,一座能历经岁月、战火乃至天灾而屹立不倒的象征。”刘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我对工程有苛求,望墨家能竭力达成。”


    “殿下请讲。”


    “材料之精,需冠绝当代。主体梁柱,非数百年之良木不可。垒壁之石,需质地均匀,耐得风霜,防火之泥,防潮之灰,更要墨家独门秘方,务求万无一失。我已传令各郡,凡上好建材,优先供应此阁,钱帛不是问题。”


    巨子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墨家于材料甄选、处理上,确有心得。”


    刘昭点点头,工程已经承包出去了,对方是专业的,让他们自由发挥就好。


    “我会倾尽全力,为墨家调配一切所需人手、物资,扫清一切官场阻碍。工地之上,由巨子全权做主,若有宵小胆敢拖延掣肘,无论其身份,巨子皆可直报于我,我亲自处置!我只要结果,一座完美无瑕,可传千古的天禄阁!”


    “诺。”


    巨子郑重拱手一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刘昭也很开心,她得了楼,商贾得了名,墨家得了理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很完美,于是她开心去复命了。


    刘昭步履轻快地踏入宣室殿,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一分不花地锤出大楼奇观,除了她,还有谁!


    她将墨家巨子已接下工程、且资金充足的好消息一一禀报,言语间虽尽力克制,但那不费国库分文便成此大事的自矜,从眉目间透了出来。


    刘邦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听着,待刘昭说完,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大力褒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眉头微微一挑,拖长了语调:“哦——?如此说来,我儿确是能耐了得,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朕瞧着都眼热。”


    刘昭可不管他说什么,嫉妒,他终究是嫉妒她的才华,唉,毕竟她的人格魅力让天下奉上金银。


    刘邦找陈平办点事还得花重金。


    这是何等直观的参差!


    刘邦哪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他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似笑非笑,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太子啊,你今年,是不是十七了?”


    刘昭一愣,“是。”


    刘邦捋了捋短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哼了一声,“不小了。你看你,整日里不是琢磨盐铁,就是折腾科举,现在又搞出这么大个书阁来,风风火火,比朕这个皇帝还忙。可这成家立业,成家还在前头。”


    刘昭心头警铃大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刘邦不再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拍板:“太子妃的人选,朕与你母后也斟酌许久了。朕看,张敖就很不错。”


    刘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个事,“张敖是赵王吧,这么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不好吧。”


    刘邦拿出一个奏折,“张敖自个乐意,怎么能说是我汉室强取豪夺?这叫你情我愿,共结连理。”


    毕竟还是张敖的嫁妆厚啊!


    第139章 纵横百家(九)


    这件事是去年腊月张敖决定的,将时间轴拨到去年寒冬,赵国属于河北山西这一块,连着内蒙古大草原,冬天是非常寒冷的,哪怕如今的布匹很便宜,但庶民穿的可不是棉布。


    更何况赵国的艰难可不止民生而已,塞外的胡人被匈奴驱赶吞并,因着严寒,走投无路的胡骑,屡屡南下叩边,劫掠本就匮乏的粮草物资。


    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邯郸,也飞向长安,可是陛下并无回应,毕竟那些零散胡骑并不是匈奴,只是丧家之犬,不足以让中央朝廷动兵。


    他是赵国的王,他应该自己解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名不副实的王,真正的决策权在老臣与朝廷派来的国相手中。


    但百姓苦了,第一个就是骂他这个赵王,他听着国相,郡守一同商议布防,调兵遣将,却无权柄。


    内政更是焦头烂额。


    以几位父辈老臣为首的赵国旧势力,对朝廷郡国并行的政策阳奉阴违,处处与新来的中央官员掣肘。


    税赋清查受阻,律令推行不畅,旧贵族与地方豪强借着这混乱的局势,变本加厉地盘剥黔首,将兼并土地、转嫁赋役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朝廷派来的官员根基尚浅,面对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往往举步维艰,许多政令出了邯郸城便形同虚设。


    苦的是最底层的黔首。


    外有胡患,内有苛政豪强,这个冬天显得无比漫长而残酷。


    纵然太子刘昭推广了塞绒的厚布,但对于食不果腹、屋不御寒的贫苦百姓而言,那点改善不过是杯水车薪。


    冻毙于风雪、卖儿鬻女的惨剧,依旧在赵国的乡野间无声上演。


    邯郸,赵王府。


    书房内炭火,暖不透张敖眉宇间的冰寒与疲惫。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旧贵族欺压良民、与新任郡守冲突的案子,两边施压,让他心力交瘁。


    案头堆积的,是边关求援、境内饥荒以及各种互相攻讦的文书。


    又有心腹来报:“王上,城外又发现了几具冻僵的尸首,是附近村落的农户。”


    张敖听闻,握着笔的手颤了颤,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他们绝望的眼神。


    他难受万分。


    这种难受,比失去王位更甚,比面对朝廷压力更沉。


    如果没有见过刘昭治下的关中,他还能安慰自己是时也命也,别无他法,可是事实如此残酷,天下的安定和乐,都在控告他的无能。


    这种无力感,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和子民陷入苦难,却被重重阻碍,难以施以有效援手的痛苦。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却像个局外人,被夹在中央与地方、理想与现实、旧恩与新规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现实如此残酷,赵国的苦难并未因乱世终结而终结,反而更为加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在刘昭房中,她那个安抚的拥抱和那句“莫要想太多”。此刻,这话语却显得如此遥远。


    他无法不想,赵地的风雪、黔首的哀嚎、老臣的怨怼、朝廷的审视,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锦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庭院中枯枝上残存的积雪,清俊的脸上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挣扎。


    “孤到底该怎么做?”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


    于是他做出了献出赵国的决定,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也为了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长安的帝王或许正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在这泥潭中挣扎。


    他在赵国锦衣玉食,可这每一天,都踏在荆棘之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


    赵国的冬天,冷得彻骨,而这内心的煎熬,比严冬更寒。


    消息如同腊月里的惊雷,炸得整个赵国朝堂目瞪口呆。


    当张敖献国入东宫的决定正式传出王府,那些昔日里为他殚精竭虑、与中央官员据理力争的老臣们,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被背叛的痛心与愤怒。


    书房内,炭火依旧,气氛却比屋外的寒冬更冷上几分。


    几位须发皆白、身着旧赵官服的老臣围站在张敖面前,他们曾是张耳最信赖的臂膀,看着张敖从小长大,辅佐他稳住局势,此刻却个个面色铁青。


    天底下还有这么离谱的事吗?


    你父张耳在赵地打拼了一辈子,怎么就成了你的嫁妆?


    他们是张耳的重臣,与赵国休戚与共,他们实在难受。


    能不能别这么坑爹啊!


    崽卖爷田不心疼。


    “王上!”有老臣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臣等追随先王,栉风沐雨,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赵国!此乃先王毕生心血,岂可……岂可轻言奉献,如同女子嫁妆一般?”


    女子嫁妆都没有说送就送的!


    他们极为屈辱,另一人声音悲怆,跪于地,“王上三思,天底下从未有君王上门嫁人的道理!此举置先王于何地?置我赵国宗庙社稷于何地?置我等誓死追随先王的臣子于何地啊!”


    “陛下虽行郡国之策,意在削藩,然我赵国若能上下同心,整饬内政,巩固边防,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王上乃先王唯一嫡子,正当励精图治,守住基业,何以未战先怯,自弃宗庙?”


    “王上!那长安东宫是何等所在?太子殿下也只是储君,然王上以诸侯王之尊,屈居其下,名分尴尬,前途叵测!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王上莫非是受了那太子蛊惑?还是被近日艰难压垮了心志?切不可因一时困顿,行此,行此骇俗之事啊!”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或痛陈利害,或哀恳劝谏,或直斥其非。


    他们看着眼前年轻俊美的赵王,只觉得陌生又心痛。


    先王张耳英雄一世,怎会生出如此不肖之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凡有家底的都不会上门当赘婿,更别提他家底厚实,家有王位!


    张敖静静地坐于主位之上,面对群情激愤的臣子,他先前惧怕,真正面临的时候反而无畏了。


    他听着这些尖锐的,失望的,愤怒的诘问与劝阻,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苍白的面容更加没了血色。


    他料到了他们这反应,也做好了面对这狂风暴雨,这些老臣,说是忠于他父亲,张氏赵国的社稷,但何尝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他们说得大义凛然,争权夺利把他架火上烤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荣辱与赵国共存亡的模样。


    不过是他们怕赵国并入大汉的版图,他们失去了当下的权力与利益。


    赵国再困难,也地大物博,燕赵多慷慨激昂之士。


    “诸卿之意,孤明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体面?尊严?”


    他嘴角扯出极苦淡的笑容,“诸卿且看,如今的赵国,还有多少体面可言?边关烽火,内政糜烂,黔首冻馁,豪强横行。”


    “孤这个赵王,坐在此位,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子民受苦,看着先王基业日渐倾颓。便是诸卿要孤守的体面吗?”


    他的声音渐渐释放压抑已久的激动:“朝廷国相与郡守,诸卿处处掣肘。清查税赋、抑制豪强,诸卿言必称祖制、旧例。孤在中间,左右为难,政令不出邯郸!你们要孤争,拿什么争?”


    “拿赵国百姓的尸骨去争吗?还是拿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王位去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自张耳去世,世间种种压在他身上,又清瘦了一些,哪怕穿着锦衣,此时背影也显得单薄,却又带着决绝。


    “你们说孤将先王基业当作嫁妆……”他声音低沉下去,“或许吧。但若能以此,换得赵国百姓一条活路,换得这片土地不再受战乱苛政之苦,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些老臣身上,眼神里是如释重负。


    “长安的太子殿下,能给予赵国新生。至于孤个人得失,已不重要。”


    赵国也有真心为他的臣子,那人见他如此,语气急切劝道,“王上,即便陛下要收回赵地,决不会过分亏待王上。长安城中自有富庶封邑,保王上一世荣华。”


    “王上乃先王嫡子,身份尊贵,何故,何故要自请去那东宫,在太子屋檐下委屈求全?”


    就算不当赵王,也至少也是君侯,再说朝廷想收回赵地,刘邦哪怕碍于张耳的情分,也会重金补偿,这没个几万斤金与侯爵位,他有脸收回吗?


    “是啊王上,太子虽为储君,但终究是臣属。王上可是诸侯王之尊,若入东宫,名分何以自处?岂非自降身份,徒惹天下人非议?”


    张敖听着顿了顿,但他不想深想,众所周知,恋爱脑的人是算不清利益的。


    他觉得,赵地换一个太子妃的位置,很划算,再说,他是嫡子,也是独子,想吃他绝户的叔伯多着呢。


    他的亲人哪个不是垂涎的狼?便宜他们不如便宜心上人。


    “此事,孤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老臣绝望的眼神,径直走向内室。


    留下满室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炸火星子的裂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妈的,他们青天白日,遇见鬼了。


    这么千古不闻的荒谬事,被他们给遇见了,先前大汉太子是女子时,各地诸侯臣子是怎么说的?


    刘邦打下大汉又怎么样,女儿上了位,还不是为他人作嫁?


    如今汉太子的嫁衣没见着,他们王上真嫁了啊!!!


    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


    晚上还有一章


    第140章 纵横百家(十)


    刘昭接过刘邦手上的奏折看了看,这张敖是真够意思,但她吃相不能太难看了,毕竟她父这是有史官的,一言一行记录在册。


    她关上奏折,蹙了眉头,“赵国风雨飘摇,赵王独木难支,儿臣也为之心碎,但如此应下,岂不是趁人之危?”


    “我汉室以仁义立国,朝廷更当为天下表率。此刻若就此应下婚事,接纳赵国,在天下人眼中,与趁人之危何异?儿臣恐寒了四方诸侯之心。”


    刘邦闻言,看她又当又立的模样,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看向陈平。


    天子近臣陈平此时站了出来,开始了他的表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女婚事,阴阳相合,是天地之正理,况赵王有意,殿下有情,情投意合,有何不可?”


    他话锋一转,“赵国如今内有臣子豪强掣肘,外有胡骑窥伺,民生凋敝,政令不通。张敖仁弱,已无力回天。其献国归附,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为赵国百姓寻一条生路,为赵国王室求一个安稳。”


    “殿下若不应允,赵国必将继续沉沦,战乱或起,生灵涂炭。届时,朝廷仍需发兵平定,损耗国力,赵地百姓亦难逃兵燹之灾。反之——”


    他语气稍稍加重,“殿下若允其请,则兵不血刃,赵国之地、之民,皆可平稳过渡,纳入朝廷直接管辖。殿下可即刻选派能吏干臣,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抵御外侮,使赵地黔首早日得享太平。”


    说到这里,陈平微微一顿,看向刘昭,“此乃解民于倒悬,存亡继绝之大仁义也。当是殿下不忍赵国百姓受苦,顺应时势,接纳婚事,也安定一方。天下人所见,亦将是太子殿下之胸怀与担当,何来趁人之危之非议?”


    他最后语气恳切,“故,臣以为,殿下应下此事,非但不是趁人之危,反而是成全了张敖的情意,拯救了赵国的百姓,稳固了汉室的江山。此三全其美之事,殿下又有何疑虑呢?”


    刘昭听着,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终于被说服,轻叹一声,转向刘邦,欣然接纳。


    唉,古今痴儿女,谁能过情关,她也是一个俗人啊。


    “陈卿所言,鞭辟入里,是儿臣一时拘泥了。”她再次打开奏折,目光落在张敖的名字上,“既是为了赵国苍生,为了江山一统,儿臣便依张敖所请。”


    “只是,”她补充道,看向刘邦,“具体仪典如何安排,还需父皇与奉常,宗正等细细斟酌。张敖身份特殊,总需顾全其几分体面,莫要寒了天下诸侯之心。”


    刘邦是服了太子的脸皮了,他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朕的太子娶……呃,娶亲,岂能马虎?仪典之事,朕自会让他们办得风光又妥帖!”


    于是张敖献国入东宫之事,便在未央宫这春风中的对话里,一锤定音。


    但刘昭毫不愧疚,正史上鲁元嫁他,也没保住赵地啊,还不是并入中央。


    那地方实在太富,尤其是里头还夹着两千年前的北京,多好一发展搞军事重镇,文化经济中心的地方。


    还连着内蒙,虽然此时是胡人的地方,但在她的三观里,那里世代都是汉地啊!怎么能搞分裂呢!


    赵国后来的几个王,下场都很惨,也就张敖是自然死亡,虽然他死得也早。


    这个地方无论给谁,未央之主都会不满,所以她以后直接推行郡县,撤诸侯国,没有了赵地,都是汉地。


    想到婚事,刘昭去找了许珂。


    许珂接手了妇医科,由于太子对这边砸了太多的资源与金钱,有医家的人直接转行过来,这福利,真香——


    有钱能使鬼推磨,真不假,再加上权,磨都能推鬼。


    刘昭又说了基本的产钳,酒精,消毒,妇医科发展简直一日千里。


    不过刘昭这次,是让他们研究避孕套的,毕竟她要成亲了。


    没道理她得清心寡欲不是?


    青春期荷尔蒙是比较活跃的。


    而且刘昭不准备与张敖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其他,主要是正史上两个孩子,都平平无奇,加上张家寿命不长,张耳五十多就去了,张敖三十来岁也没了。


    很明显基因不行。


    万一以后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上哪说理去?


    再说了,他以后当皇后,她的孩子在名义上当然是他的,不亏。


    刘昭脸不红心不跳说了她的需求,许珂秒懂,女孩子污起来甚至很学术。


    “殿下是指避免受孕之具?”


    “不错。”刘昭点头,“要相对舒适,便于使用,且效果可靠。材料嘛,羊肠、鱼鳔,或是其他什么轻薄柔韧之物,你们可以多试试。”


    “殿下所思,确实深远!”


    许珂最近可会搞事了,这事确实重要,男女之事,没道理女子要冒大风险,何况殿下千金之躯,“羊肠薄而韧,经过特殊处理,或可堪用。鱼鳔亦有其妙处。只是如何确保洁净无虞,佩戴稳便,还需反复试验。”


    刘昭看着她这跃跃欲试的样子,满意地点头:“所需银钱、物料,尽管支取。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稳妥、有效。”


    “殿下放心!”许珂信心满满,“此事关乎殿下安康,臣必当竭尽全力,尽快拿出可行的方案!”


    这个试验比起生子什么的,就方便快速太多了,他们妇医科这么多人呢。


    太子让赵王的婚事透露出来,天下为之震惊。


    不是,张敖傻了吧。


    怎么赔了自己又赔地盘呢?


    嫁人是那么好嫁的吗?就刘邦与吕雉的性子,过去能讨得了好?


    别看他们自己pua女孩嫁人有多好多好,但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要想通过嫁人上升,至少得多年媳妇熬成婆。


    再看对象的寿命,对方长寿的话看对面良心。


    别说抛弃王位了,抛弃侯位也没人肯啊,张敖什么脑回路啊。


    就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们不懂,并且骂他傻x,自个犯蠢就算了,还拉低诸侯国势力。


    幸好刘邦接到手书立刻派人去护卫了,不然张敖最近被刺杀的频率,都快赶上始皇帝了。


    太子大婚的消息一出,伤心的人也很多,头一个就是萧延。


    萧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任凭家人如何呼唤也不应声。


    案上摊开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消息——殿下要娶张敖了。


    那个赵国来的,靠着献地卖惨的家伙!


    什么情投意合,什么为国纳贤!


    在他看来,不过是张敖利用了殿下的仁心与政治考量,使了最卑劣的伎俩!


    他与殿下自幼一同长大,他一路追随,倾力辅佐,自问心意从未遮掩,为何会输给凭空冒出的人?


    他才与貌,输给张敖了吗?


    不甘、委屈、愤怒,还有那蚀骨钻心的失落,都将他淹没。


    暮色四合时,书房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萧延眼底布满血丝,衣衫微皱,径直牵了马,一路疾驰至东宫。


    他身份特殊,东宫卫士皆知他是太子近臣,并未过多阻拦。


    他直入刘昭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甚至等不及内侍通传,便闯了进去。


    刘昭正巧一个人在里头,看见萧延,愣了愣,“可是出了大事?萧君怎如此模样?”


    他紧紧盯着刘昭,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决绝。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是他?”


    刘昭蹙眉,她听懂了,“萧延,此事已定。张敖献国,于朝廷有利,于赵国百姓有益……”


    “臣问的不是国事!”萧延打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她,眼中有泪,热得眼眶都有些受不住。


    “臣问的是殿下!为何愿意应允他?难道殿下忘了,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臣的心意殿下当真不知吗?”


    他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热泪滚在眼眶里,“是,臣不如他会献媚,不如他会以国为聘,行此险招!臣兢兢业业,为殿下分忧,守护在殿下身边!臣以为,来日方长,终有一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却没想到,被人以此等方式捷足先登!殿下,这对臣公平吗?”


    他望着刘昭,眼神灼热而脆弱,将积攒了十余年的情愫在此刻尽数倾泻:“臣之心,日月可鉴。殿下您就真的,对臣没有半分在意吗?”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延激动而悲伤的脸,也映照着刘昭沉静无波的眉眼。


    萧延的心思,一直表现在明面上,就是太明显了,让刘邦极为不快。


    萧何是重臣,手握大权,其子还敢觊觎他女儿?


    萧家想干啥?


    这天下他送给萧家得了!


    萧何把精力都放在国事上,根本没有管家里,他也没觉得幼子心思是错的,因为萧何并没有揽权的想法。


    他是真的兢兢业业打工人,觉得真合适的话,亲上加亲正好。


    毕竟他的孩子又没有在朝上占什么位子,他一退丞相换人,萧府也只有一个爵位,不影响朝局。


    况且这孩子明显一头热,太子明显是个黑心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事。


    后来刘昭十三岁后,刘邦看她那德性,才看萧延顺眼一点,罢了罢了,明显她吃不了亏。


    没必要坏了他与萧何的感情。


    这就导致,无人去提醒萧延,他一直以为刘昭若大婚,他肯定是第一人选。


    结果如当头一棒,打得他猝不及防,心态可不就崩了。


    而刘昭看着他沉沦,看着他诉说,却没有回应。


    过了良久,她叹了一声,“我与萧君,应当如父皇与萧伯伯一般的君臣,青史留名,何必言这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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