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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夺嫡不如当神医[清穿] 400-410

400-410

    第401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就在八爷夫妇温泉山庄“度假”的同时,景君和弘晏正在苦哈哈地交际。


    正是年关将近,官员们相互走动送节礼的时候。八爷府除了要接受来自门人和下属的礼物外,还得跟兄弟——也就是几家王爷、贝勒贝子府上互送节礼。


    景君跟弘晏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按照长幼顺序来最稳妥。跳过了被圈禁的老大和老二,姐弟两个首先登了三爷府的大门。


    因俩孩子是代表着八爷来登门的,进门就有管事带着丫鬟小厮接应,抬了一座小轿来代步。那管事满脸堆笑,直道是:“福晋早就吩盼着了,景格格和弘晏阿哥必得是亲自招待的。”一身簇新红白小袄的景君,牵着烫金红包似的弟弟上了轿子。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才刚走过三进大门,就见一人就跪在院子里,光秃秃的大半个脑壳在人人戴帽的严冬时节分外明显。景君拉起小窗上的布帘子仔细瞧了瞧,此人身上的穿着还是蓝色的官员补服。


    “这是何人?”弘晏问道。带路的管家躬着身子,脸上的笑容却带着轻蔑和不屑。“回弘晏阿哥的话,这是刑部郎中朱良贡,办错了差事,在三爷跟前请罪呢。”


    弘晏虽只能看到那刑部郎中的侧脸,但也能看出此人脸上的颓废惶恐。朝廷从五品的官员,此时看着跟一介家奴也没什么区别。


    “你这刁奴跟小阿哥说什么呢?”前头正屋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只见门帘应声而开,一个衣着明媚的贵妇在丫鬟的搀扶下婷婷立在那儿。她的面庞细腻柔美,五官淡雅,细眉如飞,是个挺有特色的美人,正是三福晋佟佳氏。


    管家连忙下跪认错。


    三福晋也不理他,转身朝屋内去。“快进来吧,这天也太冷了。要是冻坏了格格和阿哥,我可没法跟八弟交代。”


    姐弟俩对视一眼,跟着进了屋。


    屋里地龙烧得很旺,穿金带银的丫鬟们叮叮咚咚地来来往往,给姐弟俩送上茶水和糕点,其中甚至有两个新鲜的大橘子。三福晋接过景君送上的礼品单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随手放在小桌上。“辛苦你们两个孩子跑一趟。八弟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的时候那般任性。两年未见了,也不说跟兄弟们联络联络感情,只顾着跟八弟妹,啧,咳咳。”


    弘晏和景君互相对视一眼。景君上前凑近三福晋,同时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雕花铜盒,微微打开,露出里头好几颗硕大的彩色宝石。“额娘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要额外给三婶备一份礼的。”景君小声说道,“我第一年备节礼,也不太懂这些。这是我从阿玛的战利品中挑的最大的几颗,三婶看看可还能入眼?”


    三福晋的瞳孔微微放大,摸了摸那个小铜盒,又打开看了一眼,才让贴身侍女收起来。“你额娘一向是对我好的。”她拉着景君的手说,“前几年我过得艰难,往日里亲亲热热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额娘逢年过节还是送节礼来,甚至还厚了两分。我都记得的。”说到动情处,三福晋的眼里还闪出了泪花。


    景君的表情也很真挚:“当初佟家想给我阿玛塞人,是三婶一力拦住了。那时候额娘就说要记得三婶的恩情,从此过年便额外要给三婶备一份礼。这份恩义一直都在,不会因为外事外物而改变。”


    提起往事,三福晋眉毛就有些飞扬了。“哼,便不是为了八弟妹,我也见不得那狐媚子嫁得好——我此生最恨背叛之人。想着两头讨好,左右通吃,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门口的嬷嬷道:“姓朱的还跪着?”


    嬷嬷笑道:“跪着呢。福晋和爷不发话,他哪里敢起来?”


    三福晋于是也笑了:“他命都快没了,兴许皇上办他的圣旨都已经下给三司了。也就是看上头哪位爷能伸手拉他一把了。可是他背叛三爷在先,三爷凭什么救他。他倒是找十二爷去啊?”


    依旧被三福晋拉着手的景君暂时挣脱不得,又听见这种隐秘,只觉得三福晋的手捏得越发紧,指甲都快掐进自己的肉里了,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好在她有个好弟弟。


    只见弘晏捂着耳朵摇晃着小脑袋:“什么三啊十二的,我都听糊涂了。”


    被小男孩的红包抖动样儿吸引,三福晋像是才回过神,松开了景君,笑着朝小弘晏招招手。“哎呀,冷落了我们弘晏,是三婶不好。”把弘晏这个大红包抱在膝上,三福晋笑着劝慰了好几句,又问:“你跟姐姐,来三婶家之前,可还去见过别的叔伯?”


    弘晏天真地摇摇头:“长幼有序,三伯最年长,当然是先来的这里。”


    三福晋越发眉开眼笑:“真是好孩子。”


    谈话至此,也是过去了好一会儿。三阿哥姗姗来迟,进屋带进来些许淡淡的酒气,不知之前是在与何人畅饮。


    “景丫头和晏哥儿来了。”三阿哥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落座。“你们阿玛跟额娘去温泉庄子上耍去了?”


    景君和弘晏:“……是。”


    “哈哈。咦,怎么没见到景丫头的未婚夫?”


    “皇玛法还没有发明旨,怎么好叫未婚夫。”景君都有些无奈了。“三伯慎言啊。”


    “哦,对。”三阿哥揉了揉太阳穴。婢女送上醒酒汤,三爷拿过来一饮而尽。“爷要不要去歇一会儿?”三福晋关心地问。


    三爷摆摆手:“侄女和侄子来做客,哪有去睡觉的道理?景丫头来,许久没听你作诗了,今儿有空,好好作上两首。你可别是沉迷于绣嫁衣,荒废了功课了。还有弘晏,你也开蒙了,让三伯看看你的成色……”


    三福晋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睁睁地看三爷拉走了姐弟俩。


    因三爷的兴致很高,景君和弘晏从三爷府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只能再走一家了。没法子,五伯家明天再走吧。”景君很没有形象地摊在马车的软垫里,满脸都写着四个字:“身心俱疲”。


    “三爷夫妻这种把试探放明面上的,还是好的。”弘晏提醒姐姐,“四爷和十二爷才是城府深的。”


    “我知道的。”景君试图一边打滚一边保护自己的发型,最后发现两者无法兼得,只能一骨碌起来盘腿坐,同时指责道:“晏哥儿,你不装了之后越来越不可爱了。”


    弘晏眉毛一挑,熟练斗嘴:“对,是我不好,我知道了,下一个话题。”


    景君抓住弘晏的小辫子:“那你说,朱良贡,就那刑部郎中……”


    弘晏歪着小脑袋,低声道:“拎不清形势,想两头逢源的人,不要招惹。这场风波我们早就分析过了,朱良贡咎由自取,官是当到头了。十二用完就丢,虽然让三爷吃了个闷亏,但他自己败了人品,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景君松开了弘晏的小辫子,小声嘀咕:“我就怕只有我们姐弟俩见到他跪着,被他记恨了。有些小人的脑子,是我们正常人揣摩不来的。”


    “那我让董鄂·福保去扫尾。”弘晏从善如流,“他还挺机灵的,姐姐放心。”


    福保是董鄂家庶支的儿子,论起来是云雯的堂弟。因着这份亲戚关系,再加上他办事谨慎有才干,在弘晏的一众狗腿子中也是身份独一档的。去处理这样的小事,有些大材小用了。但景君确实担心,正是各方斗争激烈的时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能不防。


    “那就辛苦他了。”景君叹了口气,从马车的抽屉里找出小镜子,对着昏暗的灯光检查自己的妆面,看到依旧是个得体可爱的王府大格格,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脸。


    家快到了,也就意味着四爷府也近在眼前。得打起精神来啊。


    四爷府首先接待姐弟两个的也是女主人。四福晋看着有些落寞,虽然屋里的装饰、她的穿着都是喜庆富贵的,但气场这东西就是很微妙的。


    “八弟跟八弟妹真是一如既往的感情好啊。”四福晋叹道,“你们额娘这辈子,不知道羡煞多少女子。别听那些不如意之人的酸话,这是福气。对你们姐弟来说,没有嫡庶之争,也是天大的福气。”


    与插手夺嫡之事的三福晋不同,四福晋是端庄守矩的典范。她也不多话,只是以一个婶婶的身份与姐弟俩聊家常。不过熟知情报的姐弟俩哪里会不知道她的烦闷呢。


    四爷府上的年侧福晋,刚进府时还不显,这一年来却是越来越受宠。她年轻、知书达理、父兄得力,其父虽已致仕,但哥哥年希尧、年羹尧都是地方大员,是四爷有意拉拢的那种与满洲勋贵牵扯不深的实干派官员。反观四福晋的娘家,身居高位的父亲叔伯先后去世,说一句人才凋敝,都是抬举了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


    四福晋自然担心年氏肚子里生出个儿子来,拼宠爱、拼母族势力,弘晖未必能胜。然而她还是道德底线太高了,为了不影响四爷的布局,且年氏也没什么过错,她实在难以主动出手去害年氏,只能在心里默默担忧。


    景君将心比心,也觉得这位四婶不容易,尽量挑着最近外头新鲜的好玩的事儿说给她逗乐,就维持着其乐融融下谨慎对话的场面。没一会儿,就见四爷和十三爷联袂而来。


    第402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几人起身相迎,问安寒暄之后分了宾主坐下。下人们又重新换了一轮茶水点心。而四福晋借口去看厨房上准备的肉菜,很识时务地离开了客厅。


    四大爷没有碰桌上的茶水,挺仔细地看着景君问:“你阿玛可有让你带什么话吗?”


    他问得郑重,景君也起身福了福,道:“阿玛回家时颇有快慰,说此番建功立业,也算是不负平生所学了,接下来他只要守住晚节和八姑姑,便能在史书上留个不错的名声。”


    四大爷一愣,随即露出些许感慨来:“确实令人羡慕啊……”说着目光就看向老十三。老十三微微摇了摇头。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话带给我吗?”四大爷于是接着追问。


    景君摇摇头,步摇在粉玉般的脸颊边轻晃:“此外不曾说要给叔伯们带什么话,只让我和弟弟来拜年,将年礼都走了,凡事恭敬便罢了。”


    四大爷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十三爷恰在此时开口道:“我听说侄女最近开始在三怀堂坐诊了,民间称呼为‘女圣手’,可见是颇得八哥真传呀。”


    景君的表情立马就从一本正经变得娇羞了,她捂住飞红的小脸。“哎呀,夸张了夸张了,我才学了个皮毛罢了,药方还得老大夫过目才行的。”


    然而她眼睛中的骄傲是藏不住的,像一只装模作样的小孔雀。于是一屋子的气氛都变得快活起来。


    四大爷舒展了眉心,跟景君道:“正巧你这位‘女圣手’在,瞧瞧你十三叔腿上的旧伤如何了?他前些日子带着弘暾跑树上掏鸟窝,又不小心扭到了伤腿。”弘暾是十三爷的嫡子,乃是他落魄后与福晋相守困境时所生之子,父子感情一向要好。


    景君一边撸袖子一边嘟囔:“都说了不要叫‘女圣手’了……”她也不含糊,走到十三爷的腿前捏了几个穴位,询问了疼痛与否的问题。又找了十三爷的贴身太监来把十三爷的裤腿拉起,细细查看了膝盖和脚踝处的血管与淤青。


    “可是这般扭到的?”景君拿自己的腿摆了个姿势。她生得好看大气,做这番动作竟也不让人觉得出格。


    四爷击掌赞道:“可不就是如此嘛?!这也能看出来?”


    景君抿着嘴唇强压住得意的笑容,说道:“扭在脚踝处,没牵连到膝盖的旧伤,还请两位叔伯放心。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十三叔总归是需要静养小心才是。我针法学得还不精,不好给十三叔施针,但我知道一副膏药方子,比寻常跌打损伤的膏药更合十三叔的体质。”


    十三爷就笑道:“大侄女的药方千金难求。还不快请笔墨?”


    于是景君就真写了一纸膏药方子,由苏培盛小心翼翼地端着下去了。他应该会先让府中信得过的大夫过目,这点在场的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侄女也逐渐长成了,当真是羡慕八弟啊。”四大爷感慨了一番,又抓着弘晏与他说史,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王安石变法这一节。


    景君在一旁听得无语,这位四伯与小孩子讲的也太难了些。得亏她弟弟是有些异常的,才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可想而知四伯家的堂哥堂弟们平时是过着如何水深火热的日子。


    四爷酣畅淋漓地说完王安石变法始末,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讲过于深奥了,附身问弘晏:“可是没听明白?”


    弘晏皱着眉头,努力在孩子气和聪慧之间找平衡。“我是没太明白,四伯口头上对王安石很批评,但为什么眼睛在为他难过呢?”


    那当然是从他变法的执拗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啊,即便四爷也不赞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但那份追求“让富人多交税”的心是一样的。但毕竟王安石自宋代以来都是个反面人物,他本人和宋朝的最终命运也都挺糟糕的,所以这份惺惺相惜就不值得说出来了,甚至点明了还会有些晦气。


    四大爷没有回答弘晏,转而跟景君道:“听闻姚家子上京了,他为人如何?”


    突然被问起未婚夫,景君反倒是挺大方的:“我看他还算是知进退,对平民和仆人也温和。”


    “姚家豪富,我还以为他会有些少爷脾气。但听你这么说,倒是我偏见了。”


    景君:“平日里我与弟弟出门,十次有六、七次,他是陪着我们一道儿的。但今儿说要来几位伯伯府上,他主动回避了。说他知进退,可不是我替他贴金。”


    四爷笑着拍手:“难道不是我之前追国库借款的时候也追查过姚家,所以他躲着我吗?”


    景君也笑着拍手:“我知道这事儿,姚将军丢了脸,羞得好几天没出家门。姚家子可能是怕见四伯也未可知。但他晓得疏不间亲,不曾在我面前提及此事,算我高看他一眼。”


    “疏不间亲”这个词听得四大爷心里舒坦。“他不是你未婚夫吗?怎么能算‘疏’呢?”


    “他还不是我姐夫呢。”被冷落好一会儿的弘晏突然起跳,“就算他成了我姐夫,我姐姐可是姓爱新觉罗的,自然是跟我们爱新觉罗更亲!”


    “好!”十三爷叫好。


    景君也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亏空贪腐,本质上是抢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钱。有些人觉得自个儿是旁支,国库里的钱就与自己无关,纵容手下贪,甚至带头贪的,我瞧他们不上。明朝怎么亡的就在眼前。等到国库无力供养军队,狼烟四起之时,难道会因为是旁支或者出嫁女,就免于灭顶之灾吗?”


    弘晏涨红了小脸,大声应和:“姐姐说得对!四伯查他们的,把贪官污吏都干掉!”


    “什么都干掉……”四大爷哭笑不得地将两位小祖宗送走,然后秒变脸,跟十三爷分析起来。


    “老八有了战功,真是稳坐钓鱼台。依你看,他是真的没有夺位的心思,安心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将领?”


    “这可不好说。”十三爷道,“他在民间和军队中的声望很高,除了跟少数门人要好外,也没有跟朝中重臣结党。确实无论后继之君是谁,大概率都会重用他继续对抗西边的准噶尔。他没必要有夺嫡的动作,但若是皇上给他机会,他会不会像当年的福全一样主动拒绝说‘愿为贤王’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四大爷叹了口气,“就算太子公投时老八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但时移事易,我是真的心里没底。”


    “但至少在贪腐案上,八哥的态度很明确。”十三阿哥说,“他在品行上依旧是清正的,而且也很警惕姚家在银钱事上给他和景君抹黑。既然八哥盯得紧,那么噶礼在江南官场贪腐时姚家确实没参与,或者早就已经摘干净了。那么证人死在漕运途中应该不是姚家所为。”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四大爷轻轻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是老三手下的人了,朝着这个方向查吧,但牵扯到皇子,最后只怕也是个无头案。”


    “要忍耐啊……”四爷拿起鼻烟壶,青烟从蓝翠的琉璃壶口飘渺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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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有更新。


    第403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景君和弘晏没在四爷府用饭,不过告别时还是收到了来自四福晋的六层豪华食盒。姐弟俩就在马车上开了食盒,里头糕点酱肉果脯样样精致,便是作为皇家的年节礼也够档次的了。


    弘晏用两根手指拈出一个杂粮奶糕,搁在鼻子前嗅了嗅,双眼都因为香甜的味道而笑眯了起来:“该说不说,四婶真是个周到人。”


    景君拍了拍他的手臂,阻止他把奶糕往嘴里放:“小心为上。”


    “四婶比我们小心。”弘晏嘴上这么说,但动作还是停了。


    景君从大丫鬟那儿接过来一个笼子,放出来两只驯养得油光水滑的大仓鼠。那两只仓鼠长着一身金黄色的灿烂皮毛,眼珠子乌黑有神,身上还套着裁剪细致的小马甲,瞧着就颇有灵性,与普通宠物不同。景君将食盒中的食物每样都切了小块喂给两只仓鼠,见它们很是开心地吃了,也不见什么异样,这才将防贼似的目光从弟弟身上收回来。


    “那我吃了啊。”弘晏“啊呜”一口将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相比在三爷府上被杀鸡儆猴,在四爷府上被追问亏空,第二天的行程就明显要轻松许多。


    五爷是个对孩子们挺和蔼的长辈,或者说,他是只把景君和弘晏当孩子看待,甚至还给姐弟俩准备了压岁钱。


    七爷在孩子们跟前是个挺严肃的伯父,但他又不像五爷是个真淳朴人,政治敏感度加持下,又怎么不知道姐弟俩是代表着老八来拜访的呢?于是七爷自己就先拧巴上了,面上愈发严肃。“你们是晚辈,应该像个晚辈的样子。”七爷斟酌着开口道,“景丫头你是长姐当保护弟弟。你向来有宿慧,应当能懂我的意思。”


    景君笑道:“我知道七伯是为我们好,其实此前阿玛额娘也交代了,跟叔伯们尊敬为上。”


    七爷长舒了一口气:“你阿玛说的是明哲保身之道。”几人默默无言喝了两口茶,七爷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要学旁人抖威风。什么‘树争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都是假的,好好活着才是真的。非要把别人踩下去,否则就是受了委屈,有这想法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弘晏从座位上跳下来,朝着七爷行大礼:“七伯是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叔叔们府上,才这么说的吗?弘晏多谢七伯教我。”


    “起来!”七爷板着脸把弘晏拎起来,瞪着他好久,又悻悻地放下。“送客,送客!”


    从面冷心热的七伯这里离开,下一站就是八爷的铁杆九爷的府上了。不过九爷正捧着他发福的肚子满脸不高兴,一见到景君的小两把头越过了门槛就开始指桑骂桑:“爷的好哥哥别不是立下了赫赫战功,就看不上落魄的兄弟了吧。见都见不上一面了吗?罢罢罢,这么多年的情谊到底是错付了。”


    景君连忙紧绷着小脸跑上前去。“九叔,阿玛有密信给你。”


    九爷一秒变脸。“拿来我看。”


    等到把八爷的加密信件看完,九爷已经是一脸靠谱的大人模样。他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个儿的八字胡,道:“老十二府上龙潭虎穴的,还真只有九叔才能护住你们两个小的了。莫怕,只管跟在我后头就成。”


    眼见着九爷要拉着自己往外冲,景君连忙把礼单递上。九爷草草看了两眼就丢给了管家,“哎呀,跟我客气做什么?走走走,找老十去。”


    九爷想带上十爷一起壮声势,却不了去了十爷府上扑了个空。十福晋也不知道十爷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昨晚收到了母妃娘家钮钴禄家送来的请帖,纠结了一夜没睡好,一直拖到了快中午,才匆匆出了门。“许是去了钮钴禄府上。”十福晋说。


    然而因着钮钴禄家的几位爷一直不看好十爷,反而在其他皇子中下注,十爷与钮钴禄家的关系一向冷淡。所以十福晋也不敢打包票说十爷就是去了钮钴禄府上。万一他是生了气去喝花酒了呢,也不是没可能。


    景君拉了拉九爷的袖子:“先去找十叔吗?”


    九爷迟疑了几秒,决定道:“不了,先把老十二府上跑了。你十叔老大一个人了,身边前呼后拥的,还能丢了不成?”万一人真是跑去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所,他带着侄女侄儿找过去,真不怕挨八哥的揍啊?想起童年时的噩梦回忆,老九打了个哆嗦。“走走走,不管他了。礼单交给你十婶也是一样的。”


    十二爷府上正在摆宴席,虽不是大宴,却也是高官往来,很是热闹。景君和弘晏见状俱是吃了一惊。“十二叔府上在宴请朋友吗?是我们打扰了。”


    九爷闻言撇撇嘴,拿气音小声道:“三日里有两日如此。”不过他带着两个孩子呢,总不好当面跟人拌嘴使脸色,于是当十二爷迎出来的时候也是笑脸相对的。“十二弟啊,你也知道八哥在外头受了伤,如今正奉了皇命在庄子上休养。但八哥向来知礼,这不,景君丫头、晏哥儿,膝下唯二的两个宝贝蛋都在这儿了,就是给十二弟你送年礼的。”


    景君和弘晏一个做蹲安,一个打千。“十二叔新年万福。”


    十二爷满脸红光,笑眯了眼。“好好好。今天刚好你们小堂弟两周岁小生日,府里摆了家宴小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一道吃顿便饭再走吧。可不要嫌弃十二叔这儿菜色简陋啊。”


    他都这般说了,若是拒绝就是“嫌弃他家菜色简陋”了。九爷眉眼沉了一沉,旋即笑道:“十二弟盛情相邀,却之不恭。只是侄女侄子是代表了八哥而来的,身份与往日里不同,这排座次可不能马虎。”


    十二爷抬起眼皮,目光与九爷相碰。“哎,本来还想着福晋娘家有几个女孩儿和景格格年纪相仿,正好坐一处玩耍。”


    九爷朗声大笑:“十二弟,咱们一起在宫里读书玩过来的,有些规矩虽然出了宫了也还是刻在骨子里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体统脸面上的事儿是头一个要办好的,至于玩耍,来日方长可以再约嘛。”


    “哈哈哈。”十二爷也笑起来,拍着九爷的肩膀,“九哥还是这么爱较真。这规矩上的事儿,我可是最擅长的。就让侄女侄儿坐在前院,就在十哥下首,可好?”


    竟然找不见人的十爷也是在老十二府上吃什么鬼的小孩子两周岁宴。九爷的眉头狠狠跳了跳,差点没把惊讶脱口而出。一大两小三人强压着疑惑被带到前院酒席处,发现参与宴席的竟然不止十爷,还有钮钴禄家的阿灵阿和富察家的马齐,两名高官在座,自然还有依附他们的小官。人数虽只有十几人,但分量着实不轻。


    九爷仗着自己序齿靠前,强行搞了个拼桌,让景君和弘晏跟自己坐同一张桌子,就在十爷边上。


    九爷凑到十爷耳朵旁咬耳朵。“咋回事?你也给老十二拜码头来了?庶子两周岁宴,你可真能低得下去身段,佩服,佩服!”


    十爷脸色涨得通红:“我是被阿灵阿那个老混蛋骗来的。”


    “啧啧。”


    十爷怒目相向:“你不也来了?”


    “我是带着景丫头和晏哥儿来送年礼的。”老九有些炫耀意味地说,“八哥不放心他们两个小孩子,特意写信求了我,又送了好些礼,我才来的。”


    十爷更怒,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去吃饭。


    “十叔,今天过生日的小堂弟,我怎么没印象呢?”景君挤到老九和老十中间,将不知是真吵架还是假拌嘴的两个叔叔隔开,同时试图转移话题,“我只知道十二福晋富察氏所生的两个堂弟,都在前些年夭折了。”


    十爷顺了顺气,脸上涨红的颜色消下去了不少。“是小妾钮钴禄氏生的。”他撇撇嘴,动作与九爷神似,“今天过生日这小子,是老十二唯一活着的儿子了,当然看重。”顿了顿,十爷喝了口海参汤,继续嘀咕道,“不过,也就是个由头,联络大臣给自己造势罢了。不然——阿灵阿姓钮钴禄,还可以说是有关联的,那马齐呢?马齐的闺女可是要忍着小妾生儿子呢。”


    顺着十爷的眼神示意看过去,就见钮钴禄·阿灵阿和富察·马齐,嫡福晋和侧福晋的大家长,正其乐融融地在一起推杯换盏。


    景君更加感到这是个是非之地,还好他们是在前院被九爷罩着,若是去了后宅,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事。她有些烦躁,又不愿意动桌上的食物,只挑了两个橘子,剥开和弟弟分食了。橘子还没吃完,就见一个挺壮实的小男孩被奶娘抱着从后院出来。小男孩穿着绣金线的红色绸缎袄子,头戴一顶虎皮帽,一看就是今天的主角。


    “四阿哥看着就强健,两岁像是寻常人家的三岁,将来一定是巴图鲁式的人物。”已经有小官员开始花式夸夸夸了。


    “你懂什么,四阿哥天庭饱满开阔,耳廓高过眉尾,这是文曲星降世的面相,将来定是诗书俱佳之人。”


    ……


    对于小阿哥将来是擅文还是擅武还没定论,小阿哥自己就已经不怕生地坐到了阿灵阿的大腿上。“珠珠。”他抓着阿灵阿的手串说。阿灵阿在皇帝面前都混不吝的一个人物,对着十二爷府上的四阿哥却好像真的挺宠爱的。“好好好,这珠珠啊,就送给四阿哥了。”


    奶妈连忙代小阿哥谢过阿灵阿,然而小阿哥却浑然不觉,抓着那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舞得飞起,然后“啪”的脱手,就落在九爷他们桌子前面。


    小阿哥看了看地上的手串,目光上移,正好是弘晏。他手指一指:“你,帮我捡。”


    场面一时寂静。奶娘已经慌了神了:“奴婢这就帮小阿哥捡。”言毕,奶娘就示意跟随的小厮去捡手串。


    却不料小阿哥不依不饶:“不,我要他捡。就要!就要!”


    这个孩子已经两周岁了,按照此时人的计算方法,论作四岁也是有的。景君和弘晏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颇为懂事,能跟着父母待客了。然而眼前这个十二爷府上的宝贝疙瘩,却明显像是被惯坏了。


    九爷的脸色越来越黑:“还不快把你们小主子哄好?”


    “就要他捡!就要他捡!”小阿哥声音变得尖利,是只有小孩子才能发出的高频率的刺耳的声音。


    “哎呀,十二爷不在,快去请十二爷。”有官员开始打哈哈。


    场面虽然很尴尬,但是更多的,是探究的目光集中在弘晏身上。


    ————————


    更了更了。


    第404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弘晏背着手晃悠悠地从桌后走到桌前,小脚一勾一挑,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就从他的脚尖而起,落在他的右手上。他小小年纪,动作潇洒漂亮。刚刚还哭闹不休的熊孩子都顾不上闹了,只直愣愣地看着他。


    而阿灵阿一张老脸忍不住抽了抽,就在弘晏的鞋子碰到那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时。


    弘晏用两根指头环着那手串,在小堂弟的眼前晃了晃,凤眼微眯,似笑非笑。“长辈赏赐的东西要拿好了,不然被旁人抢走了可就要哭鼻子了哦。”


    听到“长辈”一词,阿灵阿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熊孩子仿佛被吓到了,呆愣愣地不说话,眼眶里开始真正地蓄起泪水。


    “咳。”景君咳嗽一声,出声道,“不要欺负弟弟,他还什么都不懂呢。”


    弘晏不盯着小朋友看了,将手串抛给奶娘。“是,阿姐。”他拱手听训,回到座位上,一派好教养的模样。


    而熊孩子的奶娘们则是如释重负,连忙抱着小朋友匆匆离开了。他们离开了好一会儿了,才听见后院方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被威胁了当面不敢哭,回到了后宅女人堆里哭得如此大声,这孩子是有点欺软怕硬窝里横在身上的。方才还把十二爷的庶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席间众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景君和弘晏姐弟俩继续剥橘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偏九爷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哎呀,这嗓门真响亮,将来肯定是个巴图鲁,是吧阿灵阿?”


    钮钴禄·阿灵阿不惯着任何人:“呵。”把头扭到一边。


    厚脸皮富察·马齐举起杯子打圆场:“谁说不是呢?哈哈,龙子凤孙自然各个都是顶好的。”


    九爷跟马齐隔空碰了酒杯,两人都笑眯眯地将酒水饮了。场面重新暖了起来,大小官员觥筹交错。


    不一会儿十二爷带了几个属官来敬酒,九爷就拉着景君姐弟起身告辞。“还有好几家要走年礼,再不动身天就黑了。”


    十二爷一脸惋惜,发福的圆脸上眉毛皱在一起。“我看到侄儿侄女很是喜欢,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哎哎,还有好几道大菜没上呢,鲥鱼、烤羊尽有的。”


    景君和弘晏拱着手致歉:“实在是父母交代的事紧急,改日再来十二叔府上好好做客吧。”


    “哎哎,怎就如此着急,便是今日做不完事情,明日也使得的。”十二爷一路挽留到第一进大门,才转回。


    九爷带着两个小的,逃也似的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车轮嘎吱嘎吱压过胡同干燥寒冷的路面,朝着大路驶去。


    “嘿,你们看看老十二,就是个面上样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却连替他家崽子道个歉都没有。说是好菜尽有,连盒糕点都没有送的。嘿,也不知道一伙子人在打什么主意。”九爷靠在一堆软枕里,拿着个鼻烟壶嗅了嗅,打出两个喷嚏方才觉得松快了,又指着弘晏说,“你这孩子也是个气性大的,若是那崽子当场哭闹起来你要如何?”


    弘晏抱着手臂:“不如何,总归不能让他太得意。”


    “哈哈哈哈。”九爷大笑,“哎我就喜欢弘晏这样子的,不惯着他们。”


    “而且他哭不出来。”弘晏小小声地说,淹没在九爷的大笑声中。


    待到九爷笑够了,开始靠着软枕打盹,景君伸手捏住弘晏的脸颊。“你欠我一句什么?”景格格眉毛眼睛都不带动的。


    弘晏被扯得口齿不清:“唔,谢谢——阿——姐。”


    方才席间,是景君用弹指气劲封了熊孩子的穴位,才致使其发不出声响。被人威胁,还不能发声,可不就把小孩子吓住了吗,无怪乎穴位解开后哭得那般撕心裂肺。景君练功吐纳是和学医差不多同时开始的,至今也有好几年了。她在这几项上都天赋卓绝,如今使点小花招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弘晏也试着从姐姐那里偷学内力吐纳,然而他似乎是没点这方面的技能点,一直无法入门,就只能打些外功的拳脚罢了。好在姐弟之间有默契,将十二府上这关给丝滑糊弄过去了。


    趁着天色还早继续往下走礼。


    十三爷如今还是个光头阿哥,从前京中五进的大宅子自打十三爷被圈禁就解散了姬妾奴婢荒废了。后来不被圈了,十三爷夫妇也是找了四爷府附近的一处三进小四合院住着。景君姐弟已经在四爷府上见过了十三爷递了礼单,便可以省去这一遭。


    接着便是十四爷。老十四是个隐形的富户,虽然爵位只有贝勒,但府邸建得富丽堂皇不比王府差。后花园挺大的一个池子,如今结了冰,十四爷正带着家里几个孩子在冰上玩耍。


    九爷和景君姐弟俩一路被引入垂花门到了冰湖边上,就见脑门上冒着热气的老十四大步过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我算算日子侄儿侄女也该来了。”


    他表现得热络,跟九爷碰了碰拳便算是打了招呼。景君和弘晏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满州请安的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吧。我专门让厨下备了新宰的鹿肉和牛羊肉,今天请你们吃烤肉。我知道你们还要见老十五和老十六,我下了帖子请他们过来喝酒,你们一并见了也免去奔波,回头让下人将东西送过去也就罢了。”


    俩孩子相互对视一眼。“那就叨扰十四叔了。”


    “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子亲戚。”十四爷喜笑颜开,“我一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侄儿们不嫌我粗俗就好。”言毕就一手拎起弘晏的腰带一手招呼着景君,朝着冰面上跑去。十四爷家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还只是三、四岁的肉团团,都在冰面上嬉笑跑跳,仿佛一群欢乐的小麻雀。


    弘晏的矜持没维持住一刻钟,就暴露了他孩子王的本性,跟四个年龄相仿的堂兄堂弟玩到了一起。他体力好,能在冰上翻跟头,尤其唬得两个年纪小的追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相比之下,景君遇到的就是三个小小只的妹妹,只能哄着说些幼稚话,再帮忙推一下她们的小冰车罢了。


    十四爷替闺女们拉了一阵车,见景君不得趣,就领着女孩儿们先到湖边入座,上了热汤热水给她们。不一会儿,十五爷和十六爷就先后来了。


    十五阿哥胤祤是八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曾在八爷府中住过一段时间,跟景君熟悉得就跟家人一样。他见面就顺手去揉景君的发揪,意识到这是有外人在的场合,这才中途收手,憨笑道:“也不过几日未见,怎么感觉景君又长高了?”


    十六阿哥就笑十五阿哥说话老气横秋。


    他们两个都是性格老实过日子的人,在皇帝老爹面前不会来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此外还各有各的拖累:小十五就是上头同母所出的兄姐太出息,他成了被平衡牺牲的那个;而十六阿哥的福晋是废太子妃的妹妹,他作为废太子的连襟,在这个二废太子的时代自然无法出头。


    总之,如今已经出宫的皇子中,只有十五和十六两个是从头到尾的小透明,无爵无势。因着相似的境遇,他们彼此的关系倒是不错。同时,与十四的关系也相对融洽,盖因十四贝勒总惦记着他们俩,常请他们一道吃饭游乐。


    此时人已到齐,下人们开始摆桌椅放碗盘,烤架也上来了,上好的银丝炭隐隐透着红光,冒出冬日里难得热气。薄片的、厚片的、切丁的,还有整块连着肋骨的,各种各样的生肉一盘盘上桌,绕着烤架摆了满满一桌。


    “小子们,开饭喽。”十四爷一声招呼,男孩子们就从冰面上一个拖一个地过来,小脸红扑扑地给九爷、十五叔、十六叔行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入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的肉瞧。


    他们分了两桌,十四爷的长子弘春、景君、弘晏跟着坐了四个大人那一桌,其他的小朋友们坐了一座,由乳母们围着照顾。


    头盘和热茶上来后,自有膳房上擅长烤肉的婢女小厮来帮忙烤肉,火候掌握得正好,不生不老。若是主子们来了兴致,也可以自己动手。


    景君作为来访的晚辈,就主动烤了四片厚切的牛肉献给四位叔叔;弘晏给姐姐端盘子。厚切肉片算是最容易烤的一种肉了,不像薄切片那么容易老,也不像带骨的大肉块那样容易不熟,只要勤翻动不烤焦就行。景君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个意思,烤完四片就停了手,坐下来吃自己的。


    一顿烤肉吃得宾主尽欢,方才在十二府上没填饱的肚子,这会儿可算是被熨帖地抚慰好了。


    老十四就摆摆手,跟长子道:“你领着弟弟妹妹回他们各自额娘那儿,你也去歇一会儿。”弘春领命去了。剩下四个大人带着景君姐弟俩到暖阁里叙话。


    先是递交了年礼的单子,免不了要问起八爷。


    “八哥回来算是凯旋,不说百官相迎吧,也该在堂子【1】前好好祭祀一番庆贺。怎的偷偷地进城,又往庄子上去了?”十四爷大咧咧地说,“难道真是受伤了?”


    景君就捂着嘴笑道:“十四叔就会揶揄人。捷报进京时便已经祭告过天地了,怎么又要祭?本来阿玛回来是该庆贺的,这不是赶上毓庆宫……那位的坏消息么,京里人心惶惶的。阿玛跟额娘怕卷入麻烦事,这才躲了出去。”


    十四爷就哈哈笑。“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八哥一贯会委屈自个儿。若是换了我,必是要热闹一场的。唉——”他话锋一转,有些哀怨起来,“可惜我习武多年,没有战场杀敌的机会啊。”


    九爷就安慰十四道:“此番也看出来了,准噶尔贼心不死,早晚还要打过一场。”


    “下次八哥出征,能带我喝口汤就成。”十四爷看着九爷,又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景君。


    景君微笑,八风不动地坐着。


    弘晏:“下次阿玛打准噶尔,我也要去。我们都去,弘春哥哥、弘明哥哥,都去。”


    被他一打岔,气氛立马变了。十五阿哥无脑宠侄儿:“好好好,你们都去”


    “打仗又不是你们玩冰。”十六阿哥笑话弘晏,“你们堂兄弟都去,拉出来一串奶娃娃,把准军笑死吗?笑死倒也是一种死法。”


    暗示过程被打断的十四爷把弘晏抓在膝盖上,愤愤地揉搓他的小脑袋,把弘晏的小辫子都揉乱了。“你就故意捣蛋吧,小滑头。”


    弘晏一边护着自己辫子上的小络子,一边朝十四嚷嚷:“我是真的想去,我还没出过京城呢。”


    这时十五阿哥突然说:“说到外头不稳,我想起来一桩事儿。又有西藏的喇嘛来请达喇嘛回藏,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往年没有这么急,许是西藏那儿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定。”


    ————————


    注【1】:祭堂子为满人传统祭祀风俗。


    我真的五一假期就开始写这章了,一直写到今天。


    第405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从十四爷府中出来,又是日薄西山之时。乌云阴沉沉地朝西边天空压过去,空中开始飘起冬季常有的若有若无的冰碴。地上湿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小冰晶,发出细密的“咔嘣”声。


    出门时装了三车的年礼,此时只剩了三辆空车,跟在景君姐弟俩的马车后。尤其与九爷的车驾分别后,更显得单调的车轮声寂寥。伴随在马车两侧的侍卫警觉地握紧了刀,一名穿得灰扑扑的侍女跃上前方树叶尽落的大树,好一阵,又跳回马车上。“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避开去了。”那名侍女说。


    弘晏闻言便道:“不要放松警惕,继续朝前警戒,尽快回府。”他挺直脊背,握着出鞘的小匕首站在车门内侧,一副要保护姐姐的样子。景君倒是端坐在垫子上,然而全力内力已是蓄势待发。


    好在与他们此前遇到过的两次不同,此番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回了府。随着定亲王府的大门落锁,景君才放下手势,拍了拍胸口,小声抱怨道:“如今越发乱了,刺客在京中你来我往,还不如太子没被废的时候。”


    由于前世的经历,景君对乱象有着不小的PTSD,相比之下,军队经验丰富的弘晏适应得更良好一些,第一反应是让人去打听消息。总归遇到刺客的地点是在权贵聚集的东城,宅子普遍比较大的情况下,结合刺客埋伏的地点,可能的目标也就那么几个。


    姐弟俩吃晚饭的时候,代号“乌鸦”的暗卫头子就来汇报了。“户部侍郎田兆合谎报火耗,输予废太子一党,今日事发抄家。田兆合在书房服毒而死。差不多就在两位小主子回府的同一时间,田兆合的尸身从侧门抬出来,他的妻女扑上去嚎哭,抄家的兵丁、门口路人皆看到了。”


    二废太子事发已有五个月,而牵连的余波还未停止。景君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她想到的事情弘晏也想到了:“田兆合不是自杀?我们遇上了刺客的返程?”


    “乌鸦”点头:“那两人打扮得普通,若非翻墙而出时露了行迹,也未必就会被我们的人发现。”


    弘晏继续扒拉了一口饭,咽下后才说:“户部侍郎,可能性很多啊。比如他其实是旁人放太子那儿的卧底,比如他手上有什么要紧的账册,比如他发现了上司的什么秘密,都有可能。”


    “户部如今被十二爷拉拢了大半。”景君说,“也可能是他不听话,被陷害了。但刺客返程与我们撞上,也有可能是往十四爷府上去的。”


    弘晏:“废太子虽然被圈禁了,但弘晳手里还有人手,也不是太子党就全无嫌疑了。咱们瞎猜也猜不到什么,还是得查了才知道。”


    遇到了难有头绪的迷案,俩个孩子就有些想阿玛。从前这些事儿都是阿玛顶在前头的,告诉他们要小心谁,提防谁,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要关起门户夹起尾巴做人。阿玛去三国边境营救八姑姑的这一年,他们是被迫面临起这些难题,什么事件都要尽可能地分析考虑,就怕行差踏错卷入了灭顶之灾。康熙年间的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是上辈子在权势里浸淫过的人都觉得棘手。如今阿玛从边疆回来了,却依旧要他们来面对。


    人都是有点惰性的,弘晏尤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阿玛什么时候回来?”他一边啃餐后小甜点一边问。


    暗卫“乌鸦”:“原定是三天后回京的,但今日两位小主子遇险,信鸽已经放出去了。可能会提前回来。”


    景君蹙起眉头:“那我们就在家呆两天,等阿玛额娘回来。”


    等到服侍的人都退下了,姐弟俩一人一床被子并排躺在大炕上的时候,景格格忍不住表示:“扰了父母的清净,是我们做儿女的不是。尤其额娘,这两年着实辛苦,难得可以去温泉庄子上松快松快,这还没出去几日呢,就要回城来。”


    弘晏完全不像小孩子地露出一个笑:“扰了阿玛和额娘生小弟弟,确实是我们的不是。”


    姐弟俩并不知道康熙对八爷说的“再生一个儿子”的话,但他们俩个又不是不懂床笫之事的真小孩,还跟八爷夫妇住同一个院子,父母房里叫不叫水还是知道的。


    景君捏住弟弟的脸颊拉了拉,阴阳怪气地道:“怎么?你怕再出来个弟弟,跟你抢世子之位吗?”


    弘晏拍开她的手:“我可不曾多想这些。明明是阿姐你喜欢想些有的没的,看到如今叔伯相残,便觉得我和弟弟也会如此,八字没一撇就担忧得不行。”


    “我对皇家的兄弟情确实没什么信心。”景君抓着弘晏的胳膊“拷问”他:“那你说,你想要有个弟弟吗?”


    弘晏收了笑,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弟弟也好,妹妹也罢,我是希望额娘能再生一个的。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懵懂无知与她贴心,不像你我这般……”


    姐弟夜话的同时,八爷也跟福晋秉烛读信。读的自然是暗卫汇报的姐弟俩的行踪,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虽然已经从小系统那里拿到过剧透消息了,但此时听着媳妇慢慢分析出真相,也是八爷珍惜的乐趣之一。


    “十四爷虽有些旗下门人,但他在汉臣中根基浅薄,尤其户部这种汉臣盘踞的衙门,与十四爷牵扯甚少。若说有什么钱财上的纠葛,十四爷手头一向宽裕的,又有宫中贴补,他能被户部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灭口一位户部侍郎,对十四爷来说风险大收益小,应当不是他。


    “年关将近,皇上即将封笔,从半个月前就将弘晳阿哥留在宫中指点。听说就连朝鲜使臣都知道皇上对弘皙阿哥恩宠非常。皇上虽然对宫外的乱象没有以前那般能管控了,但想要从宫里谋划暗杀之事,还要瞒过皇上的眼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爷那一派,田兆合虚报火耗就是他们查户部查出来的。田兆合在牢狱中招供出一切,才是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如今死无对证,才是懊恼。


    “妾身怀疑是三爷或者十二爷。诚然,若是田兆合假死,或是与什么小人结仇而死,就难以推测了。”


    八爷给媳妇鼓掌:“福晋比我聪慧啊。我若没有强力的耳目(系统),难以猜测到这一步,实在是一介庸人。”


    云雯脸上泛起红晕:“当真是三爷和十二爷二者之一?”


    八爷点头:“田兆合手上有一份户部中人与太子往来的账册。他被四爷查火耗查出来了,就想用这份账册求得一条生路。老十二想拿这本账册要挟户部中与他不合的官员,所以……杀人夺宝。”


    云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颊上红晕消退,甚至有些失了血色:“他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没有在康熙三十七年随圣驾出征准噶尔,爵位上落了前头的哥哥们一头,不激进些怎么跟他背后的人显示自己的价值?”


    “能抓到他的证据吗?”云雯很不安,“早些年你暗示我十二爷喜欢使些阴私伎俩,我还不以为意。如今才越发感受得清晰了,总怕他害到我们家头上。”


    八爷苦笑着摇摇头:“证据……怕是不好找。毒药是田兆合自己买的,身上也没有被胁迫的痕迹。”


    “唉。”


    “唉,别说你了,我也只想躲出城来,远离那些个冤家兄弟。”


    云雯提高了音量:“难道放孩子们独自在城里面对豺狼虎豹不成?”


    眼看福晋秒变炸毛老母鸡,八爷连忙把嘴边的“我们家的孩子强得很,处事没什么不妥当的,比老十五那个当叔叔的强多了”咽下去,顺着毛哄道:“确实不成,明儿收拾收拾,后天一早就回城。”


    云雯这才气顺了,继续往后面看信件,又发现了一个重点:“十五爷说有西藏喇嘛来五台山请达喇嘛活佛回藏,人还不少,但是被皇上给压了下去,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


    “既然皇上想隐瞒,他就不该宣扬。皇上应当不会训斥他,免得将事情越发闹大,只是憋在心里更是窝火,十五怕是要倒霉。”


    云雯叹息:“是这个道理,我虽不知道皇上在西藏有什么安排,也知道察言观色。十五弟,确实是有些迟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只是想借着景君的嘴给我传递消息罢了,才自以为隐晦地提一句。也是我一直不见他,他才慌不择路,他又有什么错呢?”


    “八爷对这个弟弟真宠啊。”


    “我也宠你,也宠两个孩子。”八爷揽着福晋走到床边坐下,替她摘下最后两根发簪,将头发打散。“睡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八爷看了眼系统面板上处于安全范围内的“危机值”。


    “相信我,咱们家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有风雪敲击在窗棂上,但室内温暖而宁静。


    第406章 三十四岁的春天


    八爷选择往温泉庄子上一行,确实降了一波自家的热度。毕竟在他们夫妻俩返回四九城的时候,已经真正到了过年的时候,哪天要祭哪一路的神佛,或是按照惯例要走哪一路的亲戚,再加上入宫请安和庆典,都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天能自由安排宴请的日子,也有三爷、十二爷、十四爷等人争着摆酒。八爷只要不参与这波请客潮,自然就属于相对风平浪静的皇子行列。


    虽说不能完全挡掉阴谋算计和投靠投机,但只要大面上没出岔子,就算是平稳落地了。


    什么是大面儿?康熙的态度就是大面儿。宫里宴席上,良妃娘娘分到的烤羊排没减少;昆昆的儿子额尔登泰获得了来自皇帝外祖父的温声安慰和尚书房入学名额;正月初一发给定王府的赏赐依旧丰厚,其中包括不少金器和上好的羊脂玉。


    当然,小十五得到的赏赐就没这么多了。十五福晋赵氏就跑云雯跟前哭鼻子来了,大约是在小妯娌之间被挤兑了。


    “他(十五阿哥)就算不如哥哥们出息,也轮不到她们来说嘴的。呜呜呜,我们爷哪里就不如那些个黑了心肠的东西了,我们爷,我们爷,心思纯洁像水晶一样,他还会翻译藏语诗歌呢。呜呜呜……”


    她哭得鼻子红红两颊红红,仿佛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


    云雯又爱又怜,哭笑不得,拍着赵之呦的背哄她:“不哭了,不哭了啊。都是当了额娘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赵之呦被说得不好意思再掉眼泪了,但还忍不住打嗝,一抽一抽的。


    云雯继续劝:“你们夫妻和睦,他看你好,你也看他好,是最为难得的。咱们当皇家媳妇的,一朝上云端,一朝落九泉都是有可能的事儿。待到百年后再看如今的得意和冷落,地下天上熟人笑谈一场罢了。待到千年后的人看呢?管理一部官员?整日喝酒送礼?所谓风光无限,只不过是于国于民无用之徒,湮没史册无名之辈。还不如十五弟,至少译成满汉语言的藏经上有十五弟的名字。”


    赵之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太高深的哲理,但云雯这话在夸老十五她还是听懂了。就着大丫鬟端过来的热水净了脸,她又高兴了起来。


    “八嫂,我偷偷跟你说。这些个皇子中,我最服的就是八哥。他是真的心好,又有主意,又有本事。也就是八哥没那个意思,不然哪轮到其他人上下串联?”


    云雯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朝周围看了看。好在丫鬟们退下去了。只有冬藏守着门口。


    赵之呦声音依旧小小的。“八嫂放心,我知道这些话不能让人听见。”


    云雯将手收回来,端庄地放在膝上。


    “我两个叔伯在地方上,也不堪其扰。总有人逼他们站队。我大伯是个暴脾气,被逼得狠了,直接跟人叫嚷起来:‘我侄女嫁的十五爷!我真要挺,也是先挺十五爷的。’对方这才没了话。”她用帕子捂着嘴,笑得双眼弯弯,“我们爷哪是这块料?还好我嫁的是十五爷。”


    赵之呦的大伯从宁夏总兵一路当到两广总督。


    赵之呦的三叔从德安知府调扬州知府。


    加上赵之呦的生父是如今的直隶巡抚,皆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赵之呦排行小,上头的堂兄们已经一个个步入仕途,做到了五、六品的官。就这么一大家子,若真站队八爷,搞不好康熙也要坐不住。


    “八哥没那意思也不错,我们这些人就不用站队了。”赵之呦最后总结道,“我跟兄弟叔伯们写信了,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要掺和皇子们的事儿。押宝谁都是概率小风险大的。实在被人逼到门上了,就把我的身份拉出来当挡箭牌。”


    云雯刮了刮她的鼻子。“那你可要对十五弟好一些。”


    赵之呦挺了挺胸:“必须的。”


    待到傍晚八爷拎着小药箱从三怀堂回来,云雯将事情如此一说,叹道:“赵家这是什么意思呢?剖白说不会投了其他爷帮忙夺嫡,这和表忠心有什么区别呢?若是拿这番话术同时与多家说,又显得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八爷开了作弊器的,除了两广总督离得远,其他赵家人都在系统的监察范围内。趁着换衣服的时间查看了一下面板,就有了定论。


    “没跟其他家说,算是表忠心吧。”


    云雯面上就流露出忧色来。“从前我还以为十五弟妹天真不知事,今日传这种要紧话都能滴水不漏的,却是我小瞧了天下人。也不知是她自个儿的主意,还是奉了长辈的命来的。”


    八爷穿着家常袄子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在炕桌边坐了,喝一口姜茶暖身,这才驱散了正月里外头的寒气。


    “赵弘燮的直隶巡抚位也是烫手得很,他又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值此波诡云谲之时,是上书告老,还是在直隶总督位置上呆着……这是在等我的态度呢。”


    赵家拿不准八爷是真的无意储位,还是在韬光养晦。


    “等爷的态度……都在等爷的态度……”云雯露出一个苦笑,“他们怎么就认准我们家呢?”


    “因为他们家是习武的啊,别看老一辈已经转了文职,小辈里还有不少人在绿营中带兵。我若是带人反到草原上去,首先便可能是宁夏总兵跟我打。”


    宁夏是赵家人的老家。几代宁夏总兵都由赵家人世袭。


    八爷以少胜多歼灭准噶尔七千人的战役,在京里的大部分富贵人家眼里是“已经过去了”、“皇上没怎么提起”、“可见还是其他皇子更得圣心”。


    但是在宁夏老赵家看来,“过不去的,这茬永远过不去的。”


    谁要跟八爷这种名将打仗啊!


    保不准这是明朝“靖难”的重演,而他们赵家就是“朱允炆”麾下头一个炮灰。


    别说什么清朝的王爷没有封地所以没有造反的资本。八爷去救公主的时候有什么?谁不是觉得千里迢迢过去公主尸体都凉了。甚至有人觉得大雪封路八爷都走不出内蒙。结果呢?


    赵家不敢赌这个可能性。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八爷,或者八爷支持的皇子上位。


    当然赵家也不是就死心塌地地准备为八爷夺嫡冲锋陷阵了。就像赵之呦说的,若是八爷按兵不动,赵家也乐意作壁上观。


    就通常而言,汉军旗的这些人家是不掺和满人的权力之争的。尤其是有资本保持中立的几个老臣,康熙还是信他们是忠臣的。不然赵弘燮也不会在直隶巡抚的位置上,握着京畿地区的军政财税大权。


    八爷低头想了一阵,道:“叫十五弟给他岳父送些滋补的药品过去吧。”


    赵弘燮好好保重身体,在直隶巡抚位置上多干几年。


    赵家那只老狐狸肯定一眼能看出八爷的回应。


    云雯:“难道……”


    八爷摆摆手:“换一个直隶巡抚,若是个想要从龙之功的,要紧关头带兵围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受无妄之灾。倘若在兵荒马乱中伤到了你或者孩子们,后悔都没地方去。”


    ……


    这一年的雪消融的格外早一些。还没出正月,直隶赵府庭前腊梅已经开了一枝的金花。两只不知名的鸟雀停在腊梅树上叽叽喳喳,又因为人类的脚步而扑棱棱飞走。


    来的正是主家的小儿子赵之坛,以及庶弟赵弘熺。


    赵老爷子穿着官服,屋子里见客的熏香味还没有散去。这位直隶巡抚积威很重,鼻翼两侧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京里十五阿哥和福晋送了野山参和灵芝鹿茸过来。”赵老爷说完,跟做幕僚的庶弟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捋了捋胡须。


    赵之坛比姐姐赵之呦还小两岁,此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年礼都已经走过了,怎么元宵都过了,又送了一批礼过来?往年可没有这样的事。心里虽有疑问,但赵之坛生在这个家里,深知老爷子的脾气,此时便垂手侍立一旁,不敢多言。


    “王孙公子,声名在外,岂是坐以待毙之人?”赵弘熺说话就是一副智囊的从容样子,“如今好歹是确认了那位爷不是懦弱之辈了。”


    赵老爷严肃的脸上带起了几分愁容:“正是这样才不好应对啊——如今那位爷在做什么,可有消息?”


    赵弘熺答道:“如今那位身上没了差事,听说日日往医堂去坐诊,带着一双儿女炼药行针,一派怡然自乐的模样。”


    赵老爷忍不住叹气:“更加不好应对了啊。”


    被赵老爷认为“不好应对”的八爷,此时心情颇为不错。他发现在自己外出的这两年里,景君将自己留在书房的医书给翻了个七七八八,小丫头还自己跑医堂实践了不少,医术的进步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景君十三岁了,正是精力、思维都开始进入活跃期的时候,小时候只知道她聪慧,如今才知道还是低估了她。


    景君学医的天赋,即便是放在八爷前世的药王谷师门里,都是能排进前十的。


    “原来是我让你读那些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耽误了你。”八爷跟女儿打趣道。


    景君抿着嘴笑,手里还在往标注经脉穴位的小人偶上扎针。“我也喜欢读那些的,先生知识渊博,教我长了不少见识。”随着几针扎完,景君将小人偶递给八爷,“阿玛看看,这么解可对?”


    八爷就接过女儿提交的课堂作业,开始检查。


    弘晏手里也拿着一个姐姐同款的学医小人偶,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有些痛苦的。他能将打架中实用的穴位记下来,但那什么经脉运行和五行相生相克等等理论,是怎么都学不明白的。反正远远达不到八爷口中“入门学徒”的标准。


    八爷一时没顾上他,这倒霉孩子思路就开始发散,先是琢磨着那天在十二爷府上,姐姐是打了堂弟的哪个穴位才将人给治住了,一会儿又想没有机关的人偶还是单调了些,若是加点零件进去,用针扎对了穴位就能让小人偶跳舞欢呼,那才有点意思。


    正在此时,八爷身边的大太监周平顺笑眯眯地进来了。“主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要选皇孙去尚书房读书呢。”


    第407章 三十四岁的春天


    康熙爷的皇孙众多,不说上百,也有个七八十了,即便排除掉夭折的孩子,剩下的数量依旧惊人,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去宫里读书的。


    每家只有一个名额,还不是每家都有的。比如被圈禁的直郡王家就没有收到通知,哪怕他家适龄的孩子不少。再比如十二贝勒家,唯一活下来的男孩还在奶娘怀里,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如此,之前在与十二爷的争斗中吃了不少亏的三爷家便威风了起来,因为三福晋所生的嫡长子弘晴十五岁,正是读完了一遍四书五经,可以在皇帝跟前展现学问的年纪。


    虽说四爷、五爷、七爷家里也不是没有和弘晴年纪相仿,甚至更大几岁的皇孙,但一来这几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夺嫡态度,二来吧,谁家能有三爷家文风昌盛呢?又有谁家福晋能像三福晋那般鸡娃呢?


    且不论三爷家中是如何摩拳擦掌,八爷家里接到消息倒是挺平静的。“如今虽然已经开始转暖,但也得防着倒春寒。”云雯指使着嬷嬷丫鬟收拾行装道,“大氅带上两件吧,晚上或垫或盖都使得的。单衣也多带几件,若是练起骑射了,弘晏穿不住厚衣裳,又容易弄脏。”


    弘晏插着手站在边上。“我可以带四个哈哈珠子。我喜欢方咏德读书好,他占一个。福保舅舅身强体壮,处事谨慎,他去保护我们。剩下两个我没想好,额娘和阿玛替我挑吧。东西也替他们备上一份。”


    “再没见过这么派头的小孩儿了。”云雯叹气,“你进了宫里可不要这般了,容易引人注意。”


    弘晏纳闷地“啊”了一声。“我说的有哪里不妥?”四个哈哈珠子,他定两个,让父母定两个,派系分得非常均匀啊。而且他定的两个里头有一个是母亲的娘家人,很尊重了啊。


    八爷和景君看着这对母子忍不住笑出声。


    “主意本身没什么不妥的,但谁家八岁的阿哥能拿妥当的主意的?哦,先头倒是有一个,太祖七岁就能当家理财。”宫斗熟练工景君格格抖着帕子,给弟弟解惑。


    弘晏原本兴致挺高的,被这般一说就有些蔫蔫的了。“难道就该假装个木头桩子吗?”


    八爷摸摸儿子的头。“人的天性哪里是藏得住的。只是你性格如此,便要小心他人的记恨了。”


    弘晏精神了一些,旁的不说,他人的记恨,他也是挺有应对经验的。


    “也不是就到这一步了。”云雯见弘晏确实是听进去了话,也安慰他道,“好歹也是跟你血脉相连的堂兄,上头又有皇上在,面上至少也是个兄友弟恭的样子。且你是去读书的,将心思时间放在读书上,很快五日便过去了,休沐日便可回家。”


    这次宫里召皇孙读书,不像八爷他们当年那么魔鬼了。八爷他们跟卷王太子当同学的时候,那是一年只能休五天的,过年大臣都放假,皇帝都封笔了,他们还要照常上课。如今宫里传出来的意思,是皇孙们跟养育宫中的蒙古驸马们一样作息,上五天歇一天。


    说到休沐日,屋里便亲亲密密地论起等弘晏回来,要弄些什么时鲜吃食,或是玩什么新鲜游戏来。正说得高兴,听外头夜里传来些吵闹声。


    “似乎是隔壁后宅里传来的。”出去听情况的小厮来报。


    景君一拍手。“哦,我猜是弘时那个不省事的娘亲。”


    八爷往女儿的脑壳上弹了一下。“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哪有这个空碎嘴别人家的闲事。”


    “好的好的。”景丫头捂着脑袋,强装严肃地退走。弘晏也打着哈欠,踱着小方步回去睡觉了。


    事实证明景君格格还是宫斗宅斗经验丰富的,第二天云雯去隔壁四爷府拜访四福晋,就见她脸色不好看。“惊动了八弟妹,是我治家不严。两个孩子没吓着吧?”


    云雯连忙说“无事”,只是屁股仍牢牢粘在座椅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四福晋叹了口气:“进宫读书的消息一出,家里有人心就大了。我们府又不是没有嫡子的人家,哪里会挑庶子去呢?我怜惜她前头夭折了两个孩子,压着没和我们爷说。谁曾想……”


    边上嬷嬷替四福晋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李氏不识好歹,非要闹到四爷跟前,这不,被禁足了,连累弘时也要抄经。她也不想想,这是宫里的恩典,自然得落在各府的世子头上,哪有年龄大小,是不是要成婚的干系呢?”


    这差不多就是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确实四爷府上的嫡长子弘晖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要娶媳妇的年纪了,不如弘时的十一岁正是读书时。


    云雯笑道:“这下正好。弘晖进宫读书,没准婚事还有皇上过问呢,这也是一份体面,哪怕晚上几年也值了。”


    四福晋闻言也舒展了眉心,真心实意地笑了。“若能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云雯于是让左右将一套文房四宝送上。“弘晏年纪小,还需要兄长们照顾。便是照顾不到,能传个话也是救命的。我知道弘晖侄儿不缺这些,然而求人办事总不好空手上门的。”


    “就属你促狭。”四福晋笑着让人收下,“他是当哥哥的,照顾弟弟是他的本分,”


    如四爷府这般关起门来闹腾的人家可不少。弘晖又占嫡又占长的尚且被挑战,没有嫡出的人家呢?有庶长子的人家呢?这次皇孙入宫,一来是小一辈竞争世子之位的加分项,二来也有可能成为各家夺嫡的加分项。是选年长的显示能干,还是选年幼的能讨皇帝欢心,着实让那些儿子多的人纠结了一阵。


    不过十日后弘晏入宫,看到的同学大体还是各家的长子。三爷家的弘晴、四爷家的弘晖、五爷家的弘昇、七爷家的弘曙,都已经是成年人身量的少年了。年龄也都过了十五岁,放八爷他们这一辈,十五岁是娶了福晋、跑外头办差,甚至过两年就上战场的年纪。然而轮到皇孙们了,就连十八、九岁的弘晖弘昇,都还是没权没势的单身汉。


    弘晏冷眼瞧着,这几位哥哥在师傅督促下,磕磕绊绊背书的样子,跟他们几个小的也没有明显区别。


    实在是普遍平庸。


    三爷家的弘晴确实背书背得流利,书法也写得端正,然而也就这两条值得夸奖,说起释义理解、算术天文、杂学百家,就泯然众人了。


    反倒是九爷家才九岁的弘晸是个聪明孩子,他应该是完美复刻了九爷的天赋,学语言和学算术都飞快。


    十四府意外没有派最年长的弘春来,反而是嫡子弘明得了这个机会。这与十爷家是庶长子压过了年幼嫡子的情况截然不同。弘明十岁,话不多,但生得格外好看,举止令人赏心悦目。


    整个尚书房里数弘晏、弘晸、弘明三人最年幼。他们还是孩子的身量,桌椅都是小一号的,聚在屋子的西南角上,自然而然便混到了一起。


    哦,还有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皇子胤祎。然而弘晏觉得他挑小伙伴也不是光看年纪的,胤祎贪玩惫懒过头了,跟他们三个处不到一块儿去。


    眨眼便是五天。弘晏休沐回家,与家人细说宫里的见闻。


    “惠妃和良妃两位娘娘都很慈善,衣食用具都是给足了的。”


    “文师傅里有方苞、张廷玉,学问都是顶尖。我让咏德把他们讲的都抄录下来了。他们是科举出身的,所言或许对科举有用,这抄录就送给阿姊了,不必谢我。”


    “我还遇到阿克敦了,他教我们满文和汉文的对译。他不是隶属阿玛门下的旗人吗?过年时还见他来请安的。我那时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在宫里见到那些小太监对他客客气气的,才知道他挺受皇帝看重的。”


    “年长的几位堂兄,小时候应该是没好好念书,但上马的样子都很熟练。从前听阿姊说跟堂哥们一道在城里城外游乐的事,可见是应在此处了。”


    “皇帝忙于朝政,不曾来过。我见几位堂哥有些沉不住气了。尤其是弘晴,他背了这么多书,不能在皇帝跟前表现,可快把他憋坏了。弘晖、弘昇脸上也带了一些出来。就连弘晸,嗐,别看他年纪小,肚子里弯弯绕绕可不少。”


    ……


    八爷和景君是从三怀堂回来的,满身的药味儿。就算是换了一身衣服都没能将味道尽去。同样是学业繁忙的景君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听弟弟逼逼叨,不由羡慕起他的精力来。


    “你觉得皇上为何不来考教你们?”


    “晾我们一阵,看看谁的心大了呗。”弘晏嗤笑,“挑儿子都没挑出个所以然来,难道挑孙子就能挑出个结果了吗?大明亡了多久了,还有人信‘好圣孙’呢?若是换了我,我不光晾着他们,我还要把废太子家的弘晳拉出来艳压他们。这些小破孩子,还有他们背后做美梦的大人们,保管脸色很好看。”


    弘晏在家里关起门来大放厥词,爽完了才发现有些不对。


    他怎么还没有挨骂?


    便是不挨骂,额娘的叹息,总该是有一声的吧?


    他扭过头去看云雯。“额娘可是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问。


    云雯慈爱地看着弘晏,看得他头皮发麻。


    八爷轻“咳”一声,“你额娘有身孕了。你放心,就算有了小的,我们依旧会对你好的。”


    第408章 三十五岁的夏天


    弘晏预言得很准,春去夏至,他们这群皇孙跟着康熙浩浩荡荡地转移到畅春园的时候,就遇上了早一步奉命来此的弘晳。


    弘晳年过二十,已经成婚生子,然而在康熙爷跟前依旧如孩子般受宠。只要弘晳在畅春园书斋,夸奖的重心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课间的糕点茶水统统换成了弘晳喜欢的口味。


    宫里下午两点用晚膳,皇孙们去找娘娘们吃档次不齐的膳食,顶着烈日炎炎,来去匆匆。弘晳则留下来陪康熙用二十四个菜的御膳。


    伺候的小太监们见风使舵得飞快,连跑个腿添加些纸墨都是弘晳说话更有用。


    故事就好像当年太子和众皇子在尚书房时的重演,年少的皇孙们或愤愤不平,或满腹委屈,时间长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垂头丧气。


    弘晏到底是再世为人,相比堂兄弟们很能沉得住气。每日里只拉着两个小兄弟在角落里读书算术,并不参与大哥哥们的争强好胜。时间一日日过去,他的尚书房生活很是低调。后人翻遍了康熙朝晚期的起居注,找到与弘晏在宫中读书相关的内容只有两处:


    第一处是在康熙五十三年的四月初三,也是弘晏搬去畅春园后不久。


    “午后,书房报弘晳欲以董其昌小笺换八王府小阿哥之砚台。小阿哥不允,言乃八王手制。上命取而观之,砚雕小猪八头,皆着衣冠,或作揖致礼,或抚琴对弈,或手不释卷,或驾车执弓,巧思精妙之至。上曰:‘因弘晏属猪且八岁进学,才制此砚劝学。此爱子意也。’乃令送回,另赐弘晳端砚三方。”


    另一处已经是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万寿节前一天。


    “上回銮,至乾清门外,逢皇孙散学而出。见上至,皆叩首预祝圣寿。上大悦,赐金银稞子并饽饽吃食等。至书房,唯有八王府弘晏阿哥尚在习字。上问:‘尔父已上奏保尔为世子,前程尽有,何故刻苦?’弘晏奏答:‘额娘常说,每日做学问如吃饭喝水,非惩罚也。孙儿此时习字,如饭菜未尽而食之,何苦之有?’上顾左右,赞曰:‘诸王福晋中,八福晋董鄂氏最善教子,必有后福。’”


    后世史学家认为,康熙张口就能说出弘晏的年岁生肖和八福晋的姓氏,可见对八爷一家的看重由来已久,但真正开始偏向让老八做继承人的转折点,是在这两段史料中间的这一年。


    毕竟从前一段看,康熙对弘晏言行脾气不做点评,只说八爷爱子,注意力还是只在儿子身上,看不见弘晏这个孙子。哪怕他跟传言中的“好圣孙”弘晳起了点争执,依旧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透明。


    但是短短十一个月之后的第二段记载,就透出点深意来了。康熙从宫外回来,回自己的宫殿批折子,或者消遣都可以的,偏还要往已经散学的尚书房去。为何?大概是方才在乾清门外,唯独没见到弘晏,这才来看看的。见弘晏果然留在最后习字,康熙也可以看一眼就走的,那这一段也就上不了起居注了。偏康熙走了进去,还要拿话激弘晏,这就有些考教的意思了。


    弘晏的奏答也很精妙,“读书就像吃饭喝水”,什么人是把好学刻进了骨子里当成了习惯的呀?莫过于康熙自己了。他自己就说“朕自五岁开蒙,手不释卷。”不是因为外力迫使他学习,是他本身天性里就是好学的那种人。如今见到同样“不以读书为苦”的弘晏,难免会生出些“这孩子像我,有出息”的欣喜来。


    弘晏的回答康熙满意吗?无疑是相当满意的,但他没有明着夸奖弘晏,而是迂回了一下,借着弘晏的话夸奖八福晋,说她“必有后福”。八福晋已经是亲王福晋了,又得丈夫独宠,琴瑟和鸣儿女绕膝,怎么才算是“有后福”?都能让母亲“有后福”了,弘晏又岂能不好?


    从弘晏被忽视到他被格外关照寄予厚望,中间发生了什么?


    其实翻翻史书也能很快得出结论,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十八,八福晋生下了八爷的次子和次女,乃是一对龙凤胎。至此八爷的子嗣数量直接翻倍,放兄弟们中间也不算特别寒碜了。两个“好”字,都是八福晋所生,那即便从前有些微词,到如今也都满意了。这才有了“会教子”的夸赞。


    云雯百般才情,能被她的丈夫欣赏,能被她的儿女尊重,但在皇帝眼里,依旧抵不过生育功劳的万分之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但云雯终究是幸运的,她的身体产前产后被八爷调理的很好,虽三次生产但基本保住了元气。而此番精卵结合的微妙运气也降临在她身上,一儿一女算是双胞胎里最好的组合了:没有儿子不行,两个儿子长相相似也不是什么皇位的好备胎。


    小儿子被八爷取名叫弘旻,小女儿叫鸿星。儿子是秋天的天空,女儿是天上的星星,也算是相应成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字,也没有皇帝的赐名,但依旧被一众福晋夫人们羡慕得不行。


    云雯坐了双月子,逃过了正月过年聚会和龙凤胎满月,但她不可能一直躲着不见客,待到春暖花开,就得出门与旁人交际,有一回花会上就被妯娌们堵住了。三福晋抓着她的手问她怀三胎前吃的什么方子保养。三福晋早年间也是跟三阿哥蜜里调油过一阵的,然而只得了弘晴一个孩子。此后三爷府上的二子四女都是妾室所出。虽然孩子的生母大都地位低微,那两个庶子也都被抱到正院抚养,但三福晋到底是想再生一个来巩固地位的——她比云雯也没大几岁。


    云雯实在说不出,只能说了几样家中常备的与养生有关的菜式。三福晋还要再问,云雯就被四福晋拉了去。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替她拍了拍有些乱了的衣袖,又笑言:“弟妹上辈子在何处行的好事,也不知我们如今学着去做还来不来得及?”话题扯到了玄学层面,女眷们的思路也被带偏了,叽叽喳喳论起最近哪里的寺庙灵验,什么地方又传来了什么新忌讳新菩萨云云。


    云雯趁机从话题中心退出来,低声谢过了四福晋。


    四福晋是真的能撑起场面的大家主母,又是妯娌中难得照顾她的人。其实无论是云雯也好,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也罢,都知道太子倒台后老四和老八就成了夺嫡的竞争对手。四爷低调着,但从没明言退出过;八爷虽说过要退出,但品德功绩实在耀眼。然而外头男人们之间的局势越是紧张,她们妯娌间反而越发亲密了起来。


    若是真到了破家的局面,希望彼此都能留下一分香火情吧。


    四福晋心里这般暗暗想着,云雯也是一样。


    “四嫂,我知道我这般伤春悲秋不好,然而我生性多思多虑,也不瞒着你。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从前我们家算是王府中难得清净的,未尝没有看我们家子嗣单薄的缘故。如今又添了旻哥儿和星丫头这对双胞胎,也不知道会不会遭人针对嫉恨。”


    四福晋也叹了口气,拍了拍云雯的手。“若是在普通臣子家里,你只管高兴这份福气就是了;如今却是连高兴都带着三分忧愁。”


    “四嫂不觉得我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就好。”


    “我若是有你三嫂那份心,早就求到门上去了。我有弘晖,就很知足了。”


    ……


    妯娌们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爷们正在喝酒游湖。各位王爷贝勒分布在畅春园周围的避暑花园都已经成了规模,移栽来的树木重新长出了密集的枝丫,湖水清澈,荷花亭亭成片。


    高大的画舫在湖面上荡荡悠悠,丝竹声不断。酒过三巡,就有舞女上船献艺,衣裙翻飞间露出底下赤裸的玉足。


    今日这宴席是十二爷摆的,他自打纳了钮钴禄家的私生女为妾后,画风就一路跑偏朝着钮钴禄家的鲜花着锦靠拢了。各处的装饰也开始镶金嵌宝,府中婢女的颜值也一路攀升。跟他幼年时被苏麻喇姑教养的节俭画风已经相去甚远。看着如今的老十二,八爷不能不感叹人的变化真的巨大。


    一舞毕了。


    十二爷笑着问:“此舞据说是得了唐时绿腰的精髓,各位哥哥看着如何?”目光在一众醉汉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八爷身上。


    八爷虽喝了不少,但运着功就散了酒劲。本来不过是装醉沉默,被盯了也不怂。“是下了苦功的,不是排练一二就能跳的舞,赏了。”言毕扔了个装碎银的荷包给边上侍奉的小太监。


    “船上舞已是惊鸿之姿,不知床上舞如何?”老十混不吝地说。


    十二爷笑道:“能搏兄弟们一乐便是她们最大的本事了。”拍拍手,那些舞娘就四散开来,每个龙子凤孙身边贴了一个,殷勤地斟酒。


    四爷皱了皱眉,身上散发的冷气让舞娘不敢靠近。他不喜欢这一类型的,何况是十二爷送的。


    十三爷倒是跟那舞娘有说有笑的,风场做戏罢了。


    十爷和十四爷已经搂了人了。


    三爷、五爷接过酒杯喝了,但没有多余的动作。


    七爷接过酒杯,放下没喝,只让舞娘剥葡萄。


    八爷就指着十四爷的方向,朝自个身边的舞娘道:“我看你那小姐妹斗酒斗不过十四爷,不如你去帮帮她。”


    舞娘犹不愿意离开:“奴久仰八爷大名,与姐妹们几番比舞赢了才能替八爷倒酒。八爷若是嫌奴卑贱,洒扫粗使也做得的。”


    八爷笑着摇摇头:“我发誓不会带女子回去的,在我身上用功也是白废,不如另谋出路。”


    十二爷就嚷道:“不过是个玩意儿,难道还敢赖上八哥不成?玩过也就罢了,谁人还能说嘴?”


    八爷自己对着壶嘴饮了一口。“你也不用激我,世上该有一桩白首一心的故事在我这儿圆满,可别来坏我道行。”


    第409章 三十五岁的盛夏


    “这是在试探爷有无夺嫡之意呢。”夫妻俩在返回自家园子的马车里聊起来,云雯这般评价十二爷道。


    “纵观史上虚置后宫的君王,从西魏废帝到前明弘治帝,结局皆是不大好的。爷之前便是以这一条来表明自个儿没有那个志向。十二贝勒以姬妾相赠,若爷拒绝了,他安心之余还能将此事传扬出去,那些欲以裙带关系搏个从龙之功的满洲老姓自然就会弃爷而去,更为他添一重保障;若爷接受了,食言而肥落了下乘不说,还平白被安插了一个细作。左右他都是不亏的。”


    八爷拍着大腿笑道:“可太明显了不是?称不上陷阱,就是怪恶心人的。”


    云雯面色沉静,提醒他道:“本朝有太宗宠爱宸妃的,先帝亦是……同董鄂妃前后脚离世。十二爷手段虽下作,但他想的这条是不错的——爷不纳妾,确实是个减分项。”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在朝臣的眼中,抑或皇上看来,皆是如此。”


    八爷将福晋的手指从手帕里挖出来,放在手心慢慢抚平。“我本性就是这样的,改不了了。若有天命,受之无愧;若无天命,我也能保一家平安。”


    云雯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去看八爷灼灼的眼神:“难道我本性就是什么贤惠的主母吗?不过陈述实情罢了。”


    闲话说着,就回到了自家的清济园。自西洋闸入园,过仕女瀑布,从遮天蔽日的银杏和杨树的树荫里抄近道而行,再过一道小桥,就是一处依山傍水的敞亮建筑,房舍两旁栽种碗口粗的青竹好几十支,正是清济园的正房,匾额上题有“常清静”三个墨字,筋骨清俊。


    云雯入了正房,先查内外庶务。今儿不是查账的日子,但王府内有百来号护院,旗下更是上千户人家,每日总有些大小事情要处置。云雯做事有条理,手制有一本带日历的备忘录,此时便一条条往下查。


    “明日旗下有三人过生辰,一位老人,一名兵甲,一位小童。旁的按例送些米面就是,只这名士兵是随八爷征过葛尔丹的,身上有些小伤,他家子嗣不丰,只一个独子又去了外地当差,应当照顾一二,加两斤肉,一坛药酒。”


    “夏天暑热,府内旗下有病患十七人,三人已经痊愈,剩余十四人的病情,有消息说好转的……嗯,九人。剩余五人的病情得再探,若是不好,允他们来园子里避暑也成的……尤其是于家老太太,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可轻忽。”


    云雯一边读着,一边在备忘录添加新的条目。


    “亲戚间的走访。玛利亚舅妈递了帖子,约了三日后来访。可能是为了查礼表弟的婚事,适龄的女孩儿……我想想……”


    “佟家三爷也是这个月过生辰,毕竟是先皇后的亲弟弟,贺礼得先准备。他不是个好相与的,轻不得重不得。冬藏,这张礼单单独留出来,回头我亲自看。”


    “我娘家的那几个堂弟最近没消息,也不知道在城里老实不老实,有没有用心练武。得再敲打敲打他们,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尤其阿斯哈入了火器营,便不许他再喝酒,定要嘱咐到的。”


    “胥、韦二位幕僚先生的家眷,今日刚接进了园子里了。这一条可以勾掉。”


    “那四个到了年龄该婚配的丫鬟……我看看,翠喜的爹娘糊涂,那便按她的心意留她在府里当姑姑,将她爹娘交给族老看管,免得惹祸端……翠善……可惜了,既然确认她生了叛心,就报内务府,按规矩处置了吧。当众处置,以儆效尤……”


    ……


    处理这些事项,大约花了半个时辰,茶水已经喝了两盏了,身上暑热也下去了。云雯便换了家常衣裳,卸了镯子戒指耳环项链等物,让抱了孩子过来。


    景君在城中医馆实习坐馆,弘晏在畅春园康熙眼皮子底下读书,只有还没满周岁的双胞胎在膝下。云雯依次抱了两个孩子,摸摸小肚子,摸摸小屁股,见吃喝拉撒都是好的,这才哄着他们说话,“额娘”、“阿玛”地唤了好一阵儿,只惹来一片咿咿呀呀的婴儿语。八爷也跟着凑趣,勾着两个小婴儿做运动,又是抬头又是翻身的。不一会儿两小只就累了,砸吧着嘴打呵欠此起彼伏的,于是便被奶妈们抱了下去。


    云雯虽也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轻松。她做事喜欢先难后易,将不爱做的事放在前头的。庶务最是麻烦,那便趁着精神头好第一个处理完。两个孩子也是磨人,那便第二件来做。到了此时,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自个儿的了。


    云雯走进书房的脚步都有些轻快起来。


    这间独属于女主人的书房比寻常书房还宽敞些许,玻璃窗子外透进来的阳光,即便其中一扇窗外被竹林掩映,但剩余三扇窗户已经给予了足够的光线。房中好几张书桌,摊开的书本、画纸随处都是。


    尤其瞩目的,是东侧墙边架子上支撑着一副画到一半的油画,足有两米宽,一人高。背景还没有上颜料,只有炭笔所画的线稿,但素描严谨细致,足以让人识别出华丽的亭台楼阁、精巧的山水花木。


    而山水园林间一群宫装女子已经完成大半,或坐或立,或品茗说笑,或摘花打扇。已经完成的画中人面容神态栩栩如生,动作体态灵动活泼。画作几乎严格按照古典主义写实风格来进行,光线透视都展现得无可挑剔,女子们旗头上的首饰、衣服上的纹路、手边瓷器的釉感,都像是真的一样。


    云雯驾轻就熟地套上围裙,调了颜料,开始为一名站在牡丹花丛间的女子增添脸部细节。淡雅娟丽的眼与鼻,细细的羽玉眉斜飞入鬓。高傲和受挫,书卷气和好胜心,在她美丽的脸上达到微妙的平衡。待到最后一点黑色落下,已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生动面庞,让人仿佛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她的人生。


    “尽得三嫂神韵矣!”身后传来八爷的赞叹声。


    云雯嘴角微微勾起,执着画笔和颜料盘后退两步,观察着自己方才落笔的地方,满意点头。


    “今年倒是少见你画这般写实的画,不为它增添点意境吗?”


    “妯娌们红颜未老,尚能聚首同游,写实便是最好的意境。”


    “是我狭隘了。”八爷目光从画上已经成型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温柔中带着坚毅的四福晋、娇憨中藏着狡黠的十五福晋、明艳洒脱的十福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身影上。


    沉静的脸,微垂的眉,半垂的右手上一株光秃秃的蒲公英,仿佛刚刚吹罢这朵小花的种子一般。


    “这是十二弟妹?”


    “是啊。”云雯的目光也移到了画中的十二福晋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笔下的这个人物,即便是寂寞的姿态,也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八爷同样沉默地看了许久:“我知道了。”


    ……


    清济园中的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很久,八爷就被叫到了康熙跟前。


    “废太子以矾水作书传信大臣,贼心不死,其残党和咸安宫宫人皆治罪。命尔另择侍卫,看守咸安宫。”


    八爷从北疆返回整整十八个月之后,终于又接到了一份差事。不是六部行走,也不是祭祀,没有油水可捞,也无权力显赫之处。


    八爷挺平静地跪下接旨。“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哼,这回怎么不推辞差事了?”


    “儿臣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康熙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眯眼看了他一阵,又低下头去批折子。“滚吧。”


    夏日炎炎,八爷滚回紫禁城去看守废太子;而与此同时,康熙爷带着太后、满洲勋贵,以及备受大臣推崇的几位皇子,一道踏上了前往承德避暑山庄的道路。


    三爷、四爷、九爷、十爷、十二爷、十四爷都跟着圣驾走了。甚至小十五、小十六都跟出去北巡了。京里留守的皇子以五爷、七爷、八爷、十三爷年长,然而康熙爷也没指定让谁监国,他们眼下也没人在六部行走,于是便由六部官员处理国事,凡是没有旧例的都得往避暑山庄送信,等圣驾的指令行事。


    京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咸安宫更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处宫殿在故宫西北角,充作紫禁城小佛堂的英华殿边上,后宫宫墙外的夹缝之地。当然,作为一处宫殿,咸安宫是不狭窄的,住得下太子一家子。然而地理位置实在太偏了。从前明朝时有皇帝奶妈住过咸安宫,此后也就没什么重要人物住过这儿了。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修缮过一次,此后也一直空置着。


    蒙了三十多年的尘埃,咸安宫从瓦片到地砖都难掩陈旧痕迹。院中草木倒是很繁盛,地缝间都冒出了或青翠的野草,又被夏日骄阳晒出枯黄的边缘。


    理论上不该倾颓至此,废太子一家居于此处,吃喝不被苛待,甚至这两年还有孩子出生。然而自打废太子福晋病重,仅存的架子就倒了一半;废太子矾书传信事发被囚,另一半也倒了。


    咸安宫第一进空空荡荡的,连孩子的哭笑声也无。胤礽被锁在侍卫严加看管的正殿中,脸颊凹陷,碎发凌乱,衣服也有些不好的气味。


    “没想到是你。”胤礽盯着八爷,眼神很复杂。


    八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二哥这话我听不明白。你传书命人夺取征西大将军之位,事发被加镣铐。从头到尾我不知情,也未参与。”


    这里八爷是说了谎的,系统的视野笼罩京城,他岂会不知。只是他不觉得普奇真能当什么征西大将军,故而没往心里去。他的暗卫没有把爪子伸到咸安宫里,他也确实没干预事情的发展,因此隐瞒系统的存在,这段话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不是说这个。”胤礽叹了口气,“有水吗?”


    “有。”八爷招招手,马上有侍卫端上来一碗水。


    胤礽大口大口地饮尽了,像是渴了许久。


    “二阿哥多久没吃喝了?”八爷问此前看守的人。


    “回八爷的话,小的们六个时辰送一次饭,但二阿哥用得极少。”


    “什么腌臜东西,孤就是饿死,也不吃馊了的东西。”


    “熬一锅肉沫菜粥,磕一个蛋。”


    隔壁英华殿就有僧侣熬粥的小厨房。藏传佛教不禁吃肉,肉粥本就熬在灶上,加一把菜蔬和一个鸡蛋就成了。只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到了咸安宫。


    胤礽埋头一勺接一勺地吃,半锅下去了,缓了饥饿,抬头朝八爷一笑:“孤这份大礼如何?”


    他强撑的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八爷看着他,忽然就有了实感,那个高高在上能把兄弟们的尊严性命踩在脚下的太子是真的倒了。


    “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给二嫂传些宽慰的话。她的病怕是不太好。”


    胤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盯着粥面。“石氏端庄持重,嫁给我是明珠暗投。”然后又一勺接着一勺吃起来,直到把一锅粥给吃尽了。


    第410章 三十五岁的秋天


    废太子妃石氏得的是肾衰,跟从前孝懿皇后的病同类,但又有区别。石氏的病情比孝懿皇后发展得迅速得多,即便是有八爷和两名太医的全力救治拖延,她也在一个月内就逼近了死亡。虽然石氏从前身上就有些代谢病,但谁也没想到她会去得如此快。


    康熙下旨以亲王福晋的礼节安葬石氏,礼部不敢给她写祭文,康熙就令翰林院书写,文中满是夸赞。尤其,还择选了几名皇孙为她穿孝,侍卫统领纳兰富格率三十名侍卫送葬,从礼遇的角度来说甚至还比亲王福晋高上一层。


    皇孙都有谁呢?三爷家的弘晴、五爷家的弘昇、九爷家的弘晸、十四爷家的弘明。


    对此,四爷和十三爷私底下颇是议论了一场。


    “皇上这是有意老八了。”四爷叹道,“令他看守废太子,他奏请添饮食、清积粪、请御医,皆准奏。这是准许他施恩废太子,以示仁德。然而废太子福晋薨逝,葬仪却由礼部官员主持,是不想让老八给废太子妃穿白,免得将来身份上矮废太子一头。就连老八家的弘晏,也不在穿白之列。”


    十三爷:“四哥高见。可笑许多人看不清这一层,还沾沾自喜呢。”


    “我倒宁可是我想多了。皇上只是因老八不甚结党,拿他当孤臣用。”


    十三爷:“废太子关在咸安宫一年又半,埋汰、缺医少药,都不是第一天了。从前看守他的雅尔江阿等人略有提及就被皇帝训斥,后来渐渐无人再敢求情。八哥过去值守,正是太子用矾书私通内外事发不久,本该更加严厉的,怎么他一提皇上便允了?真只是废太子福晋病重的缘故吗?四哥何必自欺欺人呢?”


    四爷又是一声叹息:“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此话我只能跟十三弟言说,幕僚诸人,虽有几分见识,然行事偏狭。他们寻老八错处已有几年,但老八御下极严,向内只有卫氏、董鄂氏两门姻亲,竟无甚大错可找。若再进一步刺探挑拨,便是直接与老八对上了,我实在不想树一强敌,最后反而让老三和老十二摘了便宜。”


    “然而……”


    “然而老八得了皇上青眼,又该如何?”


    “八哥的性情,有利有弊,其实并不是特别适合那个位置。皇上看中他,是因为他的能力功绩。细枝末节的打压无损他的功劳;说他有野心,以他的行事也不令人相信;那便只能多立些别的功劳,才能与他相争了。四哥有清查亏空、扫除积弊的功劳,已经胜过老三和老十二一头。此次皇上也没有令弘晖兄弟几个为废太子福晋穿孝不是?”


    十三爷是相对乐观的,四爷就显得忧心忡忡了。他连连苦笑:“想要有老八那样的军功,谈何容易?罢罢罢,这恐怕都是命数。”言毕,就默默阖眼转动起手上的佛珠来。


    见四爷钻了牛角尖,十三爷斟酌了好一会儿,道:“四哥若想寻个退路,那……我去找八哥聊聊?”


    四爷的眼睛“刷”一下就睁开了。“不,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吧。”


    老十三靠回椅背上,没事人一样地笑了笑。“成。”


    办完废太子妃石氏的葬礼已经是秋天了。毕竟,从停灵,到下葬,到下葬后的坟前祭祀,着实是挺长一段流程。石氏的独女三格格病了一场,退烧了依旧咳嗽,连绵月余不止。她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最美好的年纪都圈在父亲的废立和母亲的衰亡里。


    八爷从咸安宫边上的夹道往外走,不知何处吹来的落叶碎片在他脚边打着转儿,连带着深秋的凉意都萦绕在石青色的袍脚盘桓不去。“呼。”风声响,他和四爷擦肩而过。


    “恭喜八弟,顺利交割了这桩差事,又进一步。”


    八爷驻足,侧身,拱了拱手。“前路多艰,人生不易,不敢言喜。”见四爷也转过身来,他绽出一个笑,“四哥。”但马上笑容又收了起来。“四哥因何而来?”


    四爷的随从远远坠在二三十米开外,伴随着八爷这句话,随行的周平顺和几名侍卫也退了开去。


    “你看老三如何?”四爷沉着声音问道。


    挺严肃的场合,然而八爷忍不住在心里跟龙傲天系统吐槽道:“他也不定个方向,这要如何答他?”小系统在京城当天眼十几年了,饱受康熙年间夺嫡斗争的熏陶,智能核心也升级了一次,听弦外之音的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老三不就是跟老十三结仇结最深吗?先是敏妃丧期老三剃头,然后老十三装病大闹,把老三的郡王作成了贝勒。至今没升回去呢。我还以为老四和老十三生了嫌隙呢,结果还是首先替老十三操心。不过话说回来,老四自己也一直看老三不上来着。”


    系统提醒了他一些信息,但也只是一些信息罢了。他和龙龙都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心思深沉的老四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老三,算术是兄弟们中最好的。”八爷说。


    四爷一顿,又问:“老十二呢?”


    有了老三的前例,这次八爷答得挺顺溜。“老十二,办典仪是兄弟们中最好的。”


    “那我又是干什么最好?”


    “内政第一要务,财税。”


    “老十三呢?”


    “他最擅长识人。”


    四爷嘴角微微上翘:“老五能掌宗室,老七能掌兵,老九能外交,老十能安豪族。那八弟你自个儿干什么最擅长呢?”


    “自夸一点的说法,我能看兄弟们的好。或者务实一点,我医术是兄弟们之间最好的。”


    “这倒也是,哈哈。”四爷笑了两声,突然问:“你看咸安宫呢?”


    “我如今回想起来,他监国处理日常政务,没有差错。”


    “你同情他,想让他出来?”


    八爷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不出来,我才能看他的好。他出来,我就只能看到因他而死的人。”


    四爷身体转回原本前行的方向,但是举起拳头。“八弟是个坦诚的。”


    “四哥今天能来找我,也算是坦诚了。”他们碰了碰拳,再次擦肩,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


    康熙考虑让老八上位,当然不只是让他去看守几个月的废太子就行了的。


    石氏的丧期结束,八爷交割了咸安宫的差事,就开始三天一次进畅春园给康熙请平安脉。每次请完脉,康熙就拿一些内政的问题问他,交谈指点,这便是有意栽培。


    八爷依旧不卑不亢,除了请脉之外,就是日常操练亲兵,或者在三怀堂和太医院忙碌,并不像老三和老十二那样与朝臣频繁往来。


    这样到了年底考评,朝廷给官员们升职加薪的时候,康熙也没忘记老八这边。舅舅卫明参出使朝鲜返回,终于累功升级成了一等伯加一云骑尉,属于伯爵里面的顶点了,再往上就是侯爵。而没有战功就封侯爵的,在康熙朝还是挺少的。但即便如此,康熙还是觉得卫氏领头羊的卫明参单打独斗,压不住董鄂氏一屋子武将佐领。


    康熙喊来老八:“卫家大部分都还是包衣,只有卫明参一支抬旗,还是太单薄了。好歹是你母家,你再保举一人吧。”


    八爷盘了盘:“卫家年长者吃了早年没条件读书的亏,即便其中号称有才干的,也就是能在管事任上办差罢了。倒是有个年轻的叫卫怀光,在火器营里当值,还算得用。”


    能进火器营的都是精英,卫怀光包衣出身能进去,除了八爷的面子外,本身应该也有几分本事。康熙来了兴趣:“他是有类似戴梓那样造火器的才干吗?”


    “也学过一些,但儿臣觉得他更擅长沟通上下、约束兵丁。”就是说不是技术型人才,而是管理型人才。


    康熙没再继续追问,应该是找人私下里去查卫怀光了。到了正月检阅京城大营的时候,卫怀光就“碰巧”被抽中在御前表演骑射,射的不是弓箭而是火器。卫怀光十发十中,同袍一片欢呼,可见其颇有声望。康熙很满意,当场给卫怀光升职,连跳三级,从带领几百人的参将一跃成为火器营的三名营总之一。


    虽说营总头上还有好些个火器营大臣,但那都是勋贵的封号,像是钮钴禄阿灵阿、佟国维这些个皇亲国戚都领过火器营。然而不是战时,这些火器营大臣都是忙着上朝吵架下朝宴饮的,并不长住兵营。营总就是火器营地头蛇的顶层了。


    考虑到从前康熙千防万防防着太子碰兵权的样子,他如今这份厚待真异常得像是崩了人设似的。即便八爷在系统中查看到老皇帝对自己的好感度在七十三到七十八的区间内高位波动,但依旧心里不安。


    谋士们对老皇帝的用心更是毫无信任。胥先生和韦先生商讨后一致认为,八爷应该主动向老皇帝表达他并没有急着揽权上位,而最好的借口就是终将回到三国边境的昆昆长子——额尔登泰。


    而此事也正顺应八爷自己的心意。


    “额尔登泰已在京学习两年。按照与昆昆的三年之约,明年这个季节就该护送外甥返回唐努乌梁海。沙皇野心勃勃,准噶尔虎视眈眈,此事若交给其他人儿臣不放心,恳请皇上恩准儿臣护送。”


    康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吧。”


    “非无故置身险境,于国有用耳。儿臣此次想多带一些线膛火铳前去,外加两门子母炮。若如此还能不测,便是天意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康熙笑道,“卫怀光现在在火器营里也说得上话,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火器,让他加紧些安排也便宜。”


    “儿臣这点小心思,在皇阿玛面前无所遁形。”


    康熙取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老八,”他叹了一声,“你要一直保持本心,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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