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皇宫的大门紧闭,在深秋的月辉之下。
皇帝并不是不在意朝臣们的想法,而是其中最重量级的几位,他都已经在返程途中一一召见过了。军队在手中,内阁没有异议,六部还在运转,满洲各大家族或许打着小算盘,但他已经确认了各家家主并没有在此时掀翻棋盘的意思。如今回到京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变量。
乾清宫的书房里,难得摆了一张美人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就坐在铺满软垫的榻上。然而他的后背挺直,仪态端正,一根龙头拐杖被他左手握着,笔直地杵在地上。能当着皇帝的面拄龙头拐杖,自然是有皇权的特许。
而老人右手晃着小小的酒杯,仰头,透明的酒液灌入喉中,清香从口中往胃里一路烧了下去。“好酒啊……”老人慢慢地品味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劳累皇上容忍我这个老头子许久,最后还被骗了坛好酒。”
“端范……你,唉。”坐在对面的康熙叹了口气,明珠太聪明了,人老成精,很多话都不用开口,就商定了结局。
康熙想了半晌,才问:“你对三个儿子,有什么安排吗?”
“性德不必老头子我说,他才干并不比同龄人突出,这辈子最大的造化就是得了皇上的青眼,这才延续了纳兰家下一辈的富贵。就这点来说,老头子要谢皇上,也要谢性德。揆叙在武英殿印书做得挺好,他遗传了我爱财的毛病,如今这样挺好,铅字印刷术出来后,他能贪一些,又造不成大的危害,且由他去吧,别让他沾河工、赈灾之类要命的事儿。他有些文采,做做武英殿、翰林院之类的清贵活儿,被周遭圣贤书教着,也勉强能像个端方君子。揆方是郡主额附,子孙已经有富贵了,上头又有哥哥养着,他也没什么大志向,甚至没有揆叙爱看书,皇上不必为他操心。”
康熙默了默,抬起酒杯跟明珠碰了碰。“你如今真是看开了。”
明珠从敞开的窗户望向外头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子孙以后若是败家了,也是自己造了恶果。总归比格尔芬、阿尔吉善要强。”格尔芬、阿尔吉善,是索额图的两个儿子,索额图死的时候还只是圈禁,伴随着太子被废,彻底没了活路。皇帝以谋逆罪诛杀索额图二子的圣旨已经写完了字盖好了印章。所以索额图从前的谋算是对的,只要太子能继位,他的家人还能保全;太子倒了,才是真的完了。
若说这两个官职都没有的儿子,犯了什么要杀头的大罪,那肯定是没有的。不过是扯着索额图的大旗,在满洲圈子里替太子摇旗呐喊罢了。但淌进了皇权斗争的浑水,就要被牵连受死。相比之下,明珠儿子们的结局,确实会好很多。是明珠对得起他们了。不过这么直白的话,如今也很少有人会在康熙面前说了。
一君一臣又碰了几次杯,但都没有喝杯中新满上的酒。明珠年纪大了,无法多饮;康熙的年龄危机前所未有的重,很是看中养生,所以也不多喝。他们就看看外头的月亮,看看棋盘上寥寥三颗的棋子,然后找些相互夸夸的话,碰个杯。
最后,明珠说:“直郡王,不像是个能够继承大统之人。但毕竟是流着纳兰家血脉的孩子,老头子想替他求个善终。”
康熙晃了晃酒杯,因为他有些闲适的动作而显得他的态度暧昧不清:“明相老糊涂了,老大是流着爱新觉罗家血脉的孩子。”
“哈哈,皇上说得对。老糊涂了,老糊涂咯。”
……
一夜过去,明珠要离京养老的消息传遍四九城内外,听说皇帝将“太子太傅”的荣誉称号再次加封给他,算是抹平了曾经明党大清算时的恩怨。明珠自己挑选了济南作为养老地,皇帝就在泉城给他赐了一座带汤池的田宅,很是隆重地将这位老爷子送出了京城。
明珠走了,那明党的残余怎么办?从前的那些名单、账本、把柄,是交到了谁手中?纳兰性德吗?不像啊。明珠沉寂许久,皇帝在废太子这个节骨眼上这番操作,到底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呢?还是真的又对纳兰明珠怀柔起来了?
康熙并没有给众人留下太多时间,就在大家猜疑不定的时候,宫中传旨,让京中大小官员齐聚天坛,他要告祭天地,正式废除爱新觉罗·胤礽的太子之位。
正式废太子的那天,天是阴的,且冷。但是并没有像铁杆的太子一派所期望的那样,下起象征冤屈的白雪。或者说,哪怕真的下雪了,也阻挡不了皇帝废太子的决心。冬天下雪,多正常的事儿。
景君搀着额娘,走在命妇的队伍中。两旁,是面色都挺难看的姑姑、姑奶奶或者婶婶。厚厚的好几层朝服都阻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气。仪式漫长而繁琐,天坛小小的庙宇前的宣读圣旨的声音遥远而陌生。一身明黄色的皇玛法在哭,仿佛那些个“太子暴戾不仁”、“仿若疯癫”之类的词汇,是在扎他的心似的。
可是,这些句子明明是皇玛法自己写的不是吗?
难道废太子的诏书,还有文官敢在罪名上添油加醋不成?
景君不是不理解,正是因为开始理解而觉得寒冷。她这辈子的祖父,跟她前世遇到的那一堆暴君、昏君是不一样的,他的姿态很完美,是一个被伤透了心还坚持着大义灭亲的英雄,是一个统治国家四十载,扫平了四方威胁的英明君主。但他恐怕不是一个朴素认知中的好父亲,好爷爷了,“明君”二字后面是有代价的,希望她们这一家不会成为这代价中的一份。
天坛废太子的仪式结束后,许久未见的阿玛来到了景君面前。他头上戴着红色的朝冠,身上簇新的朝服在东珠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清俊。八爷单手就将景君抱起来,另一只手还能温暖福晋冰凉的指尖。将妻女都握在手中,他才长舒一口气。“上车,回家。”
从天坛返回家中,天色又已经晚了。八爷去掉朝服,脱掉袜子,将双脚泡在他用习惯的泡脚桶里,浑身的毛孔都因为脚上传来的温度而张开了。他舒服地喟叹一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了下来。
“你做得很好,皇上夸你贤惠了,这是这些年头一次。”八爷拍了拍云雯的手。
他指的是前几天改立太子的传言传起来的时候,云雯第一时间给登门道喜的老九、老十泼了一盆冷水。“你们八哥走之前,就怕你们被人哄骗,得意忘形,所以特意留了话给我。无论发生了何等变故,都要提醒你们不忘人臣本分。我看现在就是变故之时,所以将此话告知你们。”
说罢,就取出一封信给老九、老十看。信上没有提废太子,当然更没有什么改立新太子的事情了。显然这封信是八爷离开京城去往木兰前写的。也许是担忧太子谋反,也许是担忧京中会出什么别的变故,上面甚至说,“如果到了国家动荡之际,希望他们不忘记皇阿玛这么多年的殷勤教导,面对诱惑和抉择的时候,想想能不能无愧先祖。如果是忠孝之举,即便是有身死的危险也要去做;如果是不忠不孝的同流合污之行,哪怕有了大富贵,百年之后也难以得到兄弟的谅解。”
按理说,这封信在事实发展与它的推测相差甚远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失效了。毕竟,谁能够想到太子会如此突然地被废呢?那什么皇帝突发疾病啊,什么太子逼宫啊,什么准噶尔突然发难啊,按着这些推测写下的嘱托之言,已经用不上了。
但是八福晋却在人心浮躁的时候,将这封“不合时宜”的信拿了出来,一字一句地念给老九和老十听。她因为受到八贝勒多年独宠,所以一向是低调内敛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八福晋兢兢业业打理内宅,衣着打扮也很朴素,她有才女的名声,商人间流传着她的画作如何极品的传言,想来她在打理家业之余的闲暇时光,多是用来作诗作画了,对于男人们的政治事件,并无参与。
所以她一反常态的举动,自然引起了老九、老十的警觉。八福晋在反复地提醒他们忠孝,反复提醒他们想想康熙爷这些年来的教导。九贝子和十阿哥又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了,难道真会以为嫂嫂吃饱了饭没事儿干跑来对着他们两个成家立业的小叔子说教吗?
显然,这是在暗示皇帝的心情已经很不妙了。
是了是了,权势动人心,何况是将来的天子之位如此大的权势。几乎所有人都被权势迷了眼,烧了心,在权力毒药的亢奋刺激下暗暗窃喜、雄心勃勃。大家关注着未来的皇帝,却忽视了现在的皇帝!
康熙爷,还在上面坐着呢?他刚刚失去了一个成年的儿子,又因此为导火索,废掉了自己亲手培养多年的太子。在现任皇帝深陷痛苦的时候,底下的儿子和臣子们在他的痛苦上快乐蹦迪。这能忍吗?这不能忍!
没错,确实老皇帝经此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可以说已经是明日黄花,新皇帝才代表着接下来的几十年。大家更看重未来是可以理解的,但老皇帝恐怕不是很想要理解。
这时候景君补上了最后一刀。“九叔,我阿玛常说。别人钻营的时候,咱们要踏踏实实办事。您还记得吗?”
老九眼中最后一点不甘心消散了。“哎哎哎,就连你这个小的都这么沉得住气。当叔叔的可不能被你比下去了。”
城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康熙爷的眼睛。那一日在宫中,不少人的家眷都被冷嘲热讽了,八福晋是少数被夸奖的那几个。“你福晋是个贤惠的。”
不过八贝勒自己心里清楚,他根本没有留下什么信。
对此,云雯是这样解释的:“爷的小心肝儿仿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有这样的天赋。”
嗯对,景君跟先生学字迹辨认的时候,顺便练了练仿字,书房里最多的就是八爷的墨宝。
虽说不能做到毫无破绽,但九爷、十爷又不会细看。
第352章 二十七岁的冬天
“哎呦,景君格格现在这么厉害的吗?”八贝勒一把抱起闺女将她放在腿上,下巴就剐蹭在小丫头的脑门上,将她刚留的小刘海都弄乱了。
八爷在外头过得糙,虽然为了废太子的祭天大典有打理过,但到底没有在福晋手里那么精致。再加上一天过去了,下巴上的胡茬都长出来了,痒得景君“咯咯”直笑。她在八爷怀里打了个滚,口中嚷嚷:“痒……痒……阿玛不要淘气!”
八贝勒这才住了手,但依旧圈着闺女在腿上,一条条问她家中和学习的情况。景君就一边捋着自己翘起来的头毛,一边细致地回答。虽是些琐事,但八爷听得相当认真。最后,景君说:“那位‘海上大魔王’的姚叔叔,也送了个师傅来家里呢。我问他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他说他医术最好。这可真奇怪了,要是医术好,怎么不拿紫藤花的帖子,直接就能住杏林客栈了,非要巴巴地在外头租陋巷的屋子住。阿玛,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八贝勒刮了刮景君的小鼻子,放她在一旁小榻上坐了。然后,八爷的目光看向福晋:“这位先生等许久了吧?”
云雯点点头:“他是有些家底的。平日里给街坊邻居写些字画谋生,每三天去东大街或者护国寺遛鸟游街,很是规律。”
“他有与人说什么吗?”
云雯:“这位倒是沉得住气,只听不说。”
八贝勒于是叹了口气:“姚法祖这小子……罢了,明日喊上胥师傅,去见见这位吧。”
这不是姚法祖第一次给八贝勒举荐幕僚,说实话,前两次的结局都不是很美妙。第一次是姚法祖没上心,两个有才名的自己来投,他就给人送京里了。一照面,那两人就被试出了名过其实,直接遣返。
而第二次,姚法祖亲自下场考察了来人的才学智谋,都是上佳。然而人还没进京城,就被暗卫查出了背景有问题,约莫是和一伙打着“朱三太子”旗号造反的人有沾亲带故。这要是八爷真当了皇帝了,或许还敢用一用;这当人臣子的,在这种问题上还是慎重些的好。八爷很同情这位先生的遭遇,拐了几道弯帮忙他们一家四口从连坐中摘了出来,又给了不少安家银两,但到底没将人接纳到身边来。
姚法祖大约也是被这次给下出了一身冷汗,此后好几年没提要给八爷介绍幕僚。但如今看来,他到底是没有死心的。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是随着年纪渐长,离别日多,姚法祖跟八爷维系感情的需求也逐渐迫切起来。
想到当初那许多年一同长大的青葱岁月,八爷到底是心软,愿意额外花费些精力去安发小的心的。
不过在跟胥师傅说话的时候,就要换种说法了。“姚将军在江南,文风昌盛的地方。且他与我的关系人尽皆知,总有文人想走他的路子来府上任事。我觉得胥先生一个人也无趣,找个伴也好。然毕竟胥先生是先来的,还要能和先生处得来才好。”
胥三指闻弦歌知雅意。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八爷身边的谋士就只有自己一个,真要是无人来投才是前途暗淡呢。八贝勒在选择后来人的时候愿意先问他的意见,那已经是对首席大幕僚的态度,相当的尊敬了。
于是胥先生连忙拱手:“在下定秉持公心替八爷掌眼。”意思是他不会为了一己私利故意跟新同事过不去。
幕僚这个群体,其实有些人颇有些风水先生的毛病,讲究个一事不烦二主,很是排斥与旁人合作的。见胥师傅能坦然接受后来者,八贝勒也是松了口气。虽说以他金字塔顶端的社会地位,强行要一群幕僚替他干活也是可以的,但这憋着气的,总不如心甘情愿来得好些。
“胥先生坐。今早厨房的蟹粉小笼包做得好,不如先生也小尝两个?”开心了的八贝勒当即请人一起吃早饭。
胥先生也不客气,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在八爷这儿蹭吃蹭喝了。
景君“嘻嘻”笑着,主动用公筷替先生夹了一个小笼包。反倒是云雯碍于身份,坐到屏风后头去了,只时不时地接一两句话。
早饭时间是一家人难得的联络感情的时间,襁褓中的阿钮小阿哥也被抱了出来。他其实出生还没满半年,然这几个月中经历了一桩废太子,就仿佛很漫长了。八贝勒亲自动手替胖小子喂了几口辅食,他也不认生,大口大口地吃得凶狠。
“这孩子长得真快。”八爷感叹道,“在肚子里的时候就长得快,出来了也不逞多让。”身体长太快了,别脑子跟不上,到时候长成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吧。八贝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他接诊过的小儿多了,便知道凡事都有个度,长得太快和长得太慢都有可能预示着某种病症。
他让周平顺将书房架子上的《婴儿月历》取来给福晋,又交代了一些小儿互动的游戏给奶娘——这些个游戏,诸如抓小球啊、朝着规定目标爬行啊、辨认简单的音乐啊,都是景君小时候没用上的,带着上辈子记忆的小棉袄从落草就灵秀非常,压根儿不需要智力发育检测就能看出是聪明孩子。但在阿钮这儿,恐怕就得多多注意了。
交代完了这些,八贝勒才恋恋不舍地带着胥三指出了门,坐着府上一辆最普通的没有标记的青布马车,往福晋交代的平民区的地址而去。
虽说是居于陋巷,这位韦先生居住的院子还是挺舒适的,两间半新不旧的房子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一颗龙爪槐,树下一口盖了井盖的水井。看到院落这般模样,八爷就知道福晋说“韦先生家底颇丰”不是虚言了。
八贝勒带着胥三指给韦先生面试,也没有说什么虚的,直接抛出了一个他当下面临的问题作为考题。“皇上日前令我查处太子奶公凌普贪腐一事,先生认为我该当何为?”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随着太子的倒台,他的那些黑手套、白手套都纷纷迎来了审判时刻。太子奶公凌普先后在内务府和江南制造司任职,替太子揽了不少钱。以前这些都是默认的,如今却要当做罪证来审了。但是若清查下去,难免牵连甚广。所以,是一查到底呢?还是轻轻略过?而在“0”和“1”之间,还有无数个度可以把握。
别看韦先生须发皆白的模样,反应可谓是相当迅速。“八爷是想要讨好皇上呢?还是想要讨好牵涉此事的众臣呢?”
八贝勒闻言就皱起了眉头。
胥先生抚掌大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韦师合该是进咱们府的人。”
八贝勒:你们这么投缘会显得我这个主公很多余啊。他在心里吐槽完,才慢慢开口道:“且不说我行事是不是完全要讨皇上的欢心,就那些跟着太子沆瀣一气的人,也需要我去讨好吗?”其实他这么说话,已经是反应很慢的了。
果然,韦先生笑道:“八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又何必问老朽呢?”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于是,韦先生跟着八爷一行回到的贝勒府。相比于胥先生的心直口快,韦老先生显得高深莫测很多。八贝勒猜测,他踏踏实实地查案子,将他能查出来的事实都甩老爷子案上,应该就是韦先生和胥先生一致的建议了。不要怕得罪大臣。行吧,反正他跟太子有仇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把到手的案子查彻底些也算合情合理。
但八贝勒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原主八阿哥也被康熙安排了“调查太子奶公贪腐案”的任务。但原主想要结交朝中大臣,不愿意得罪人,最终查出来的贪腐金额远远低于真实数据,因此引得康熙的不满。
这件事并不是原主被康熙大力打压的主要诱因,因此被只关注八卦的小系统给忽略了过去。然从此事上就能看出两人处事的不同。原主为了结交势力,道德底线比八爷低多了。而他这种“香的臭的只要能摇旗呐喊的都要”的行事,也直指康熙与原主矛盾的根源。
八贝勒在不知不觉中又避过了一个坑。或者说,性格决定命运,他的性格就注定了他会比原主踩更少的坑。聚集到他身边的人,也是与原主的幕僚从属截然不同的一群人。颇有些“傻人有傻福”气质的八贝勒,专注于查账,正美滋滋地想着只要不是他强行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加害别人就是他的高尚了,突然发现:不强行编织莫须有的罪名真的是一种高尚哇!
跟老大相比的话。
正是废太子之后的第一次大早朝,也许是三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御座之下,众臣之首,没有站着一个穿太子朝服的身影。仿佛移去了这个杏黄色的重压,直郡王的身影都高大了许多。
“……工匠郑大等人,私铸火器,以助庶人胤礽成阴私之事……买通内侍王福通等人,窥视圣躬……贪污治河公款……截拿蒙古贡品……”直郡王一番洋洋洒洒的奏报,是他前阵子审问太子身边人的所得,加上他多年来搜集到的太子黑料,全部莽在一起,竟成了相当豪华的十二条罪状,相当于是为囚禁废太子的咸安宫宫门上又钉了十二颗大铁钉。
不过他所讲述的这些罪状,有几条实在夸张,像是“荤素不忌,祸乱宫闱”,实在让人忍不住侧目。太子确实会养些漂亮的小太监,但说实话,这些漂亮的宫人,被他用鞭子抽打来撒气的时候更多。尤其太子最近几年压力那么大,哪有什么心思去搞那些个桃色事。
就连眼观鼻鼻观心的兄弟几个,自觉见多了大风大浪,什么都不意外了。也被老大的言论下了一跳。“旁的也就罢了,最后两条,言过其实了,也没有确实证据。”四大爷出列替太子说话。
康熙听到“祸乱宫闱”的时候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桃色新闻什么的是最惹人遐想的,他可不希望民间添油加醋地传出什么太子给皇帝老爹戴绿帽所以才被废掉的传言。于是当场拿朱笔勾掉了最后两条:太子乱搞男女关系,太子沉迷赌博炼丹。
“余者就按直王所言,公示各部。”皇帝说。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的各种眼神就乱飞了起来。看来,这太子倒下了之后,最受皇上信任的就是直郡王了呀!
支持大千岁的人自然是神采飞扬,除了用眼神相互庆贺外,就是去瞄同部门的同事,或者同年进士的同学,示意他们赶紧入伙。而已经私下里投资了其他皇子的人则是目光晦暗。
局势变了,新的战争该打响了。谁说倒了太子,上位的就一定是你直郡王呢?
第353章 二十七岁的冬天
仿佛是迎着腊月的北风,朝堂上的无数尘埃开始纷纷扰扰。
腊八这天,八爷跟随着康熙爷在宫中祭祀完祖宗和神佛,带着满满一锅的御赐腊八粥回家。这或许是这些年里他分得腊八粥最多的年份了,当然,别的阿哥也是同样的,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分量。往年御赐的腊八粥都是不够一府的主子分的,只有皇子、皇子福晋能各自喝上一小碗,在就是嫡出的孩子或者长子,旁的什么侧福晋啊,庶子啊,庶女啊,能得一碗御赐的福祉,那是府里爷们天大的爱重了。今年倒是能雨露均沾,多一些人快乐了。
不过别府的好事,放到八贝勒府邸上就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府人丁实在单薄,他和福晋也不是特别喜欢喝大冬天回锅一次的粥的,景君虽然喜欢甜食,但她小孩子家家实在是消耗不了多少的。三口人喝不完,又不能倒掉,也不能让下人喝去。只能各盛了一碗,送去给两位幕僚先生,再分润一些给门下几名在京的佐领,才算是完。
哦,这里没有算上寄宿在八贝勒府上的十五阿哥,是因为十五阿哥自己也有两大碗呢,尚且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倒了一半进了八贝勒的锅里。
八贝勒:……
十五阿哥理直气壮:我还没有娶妻生子,我也没有开府分封,找谁分粥去?今年宫里的腊八粥熬得格外多,良妃分到的也够喝了,想孝敬额娘都没法。
虽然面上表现得委委屈屈,其实十五阿哥的小日子过得挺开心的。他终于被康熙从记忆的角落里拎了出来,随着太子的倒台,他这个为了躲避太子而“禁足”的皇阿哥也得以再次出席宫中的各大宴会祭祀。康熙爷还专门去跟许久没一起睡觉的良妃娘娘吃了一顿饭,叮嘱她可以开始给老十五相看起来了。
十四阿哥都是几个孩子的阿玛了,老十五的后院还是一片空落落的。“实在是委屈这孩子了。”
虽然十五阿哥对于女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可以真正长大,拥有独立的家庭和势力这件事情还是挺吸引他的。手里有了人手,才能真正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今儿得了皇阿玛的允许,才将一个月前上师的书信给我,道是才想起来。若是我手下有了能出京跑腿的人,自个儿就能和上师通信了,又何必有这般麻烦。唉,也不知上师见我迟迟未给他回信,会不会生气。”
十五阿哥口中的上师,就是隐居在五台山的当代达喇嘛活佛。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封锁,达喇嘛还能想起来给小十五写信,可见这份情谊的长久。你可以说是十五阿哥有佛缘,亦或者,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就是特别讨达喇嘛喜欢。
不过,再怎么不擅长宫廷斗争的十五阿哥,也不得不直面政治的残酷了。比如,就在他偷偷带着烤鸡回家,准备去和大侄女打牙祭的时候,就直接撞见了登门而来的九贝子和十阿哥。
“九哥,十哥?”小十五慌忙将烤鸡挡在身后,然他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从小捣蛋的老九老十两个大魔王呢?不一会儿,那只皮酥柔嫩,油光水滑的烤鸡就已经被切好摆盘,上了几个哥哥的餐桌。十五阿哥只能委委屈屈地塞零花钱给跑腿的随从。“去,再给爷去藤香楼买两只烤鸡。”
偏九爷还在那儿一边啃鸡腿一边笑:“这就是新开的那家藤香楼的烤鸡吧,嗯——不错,难怪他家在京城一炮而响。”
十五阿哥上来扯了个鸡翅,塞进嘴里,又扯了个鸡腿。“这是景君的。”
十爷将那鸡腿抢了过去。“这不是马上又有两只鸡腿吗?大侄女这个点还没下学,等她来都凉了,不如吃新来的热腾的。”
抢肉大战在八爷入场时消弭于无形。十爷将鸡腿放八爷跟前。“八哥,吃鸡腿。小十五孝敬的。”
小十五憋屈地转开脸:“对,是我孝敬的。”
八贝勒自然是看出了有什么不对。“罢了,你们吃罢。今儿是来喝酒的?”虽然已经尽力压制,但倒了太子,与老九老十来说是莫大的快乐。
他们两个跟太子结怨,始于幼时,从来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出了母妃的宫室,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给太子二跪六叩。再后来,为了保证太子的地位,出身高贵的十阿哥的母妃钮钴禄氏忍受了长年的冷遇,连带着十阿哥的前程,都在康熙的有意打压下逐渐晦暗,一直到他娶了一个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福晋,几乎断绝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太子铺路,这让老十如何不恨?
而九贝子胤禟和老十同仇敌忾,自然是一向看太子不顺眼的。到了索额图给诸皇子投毒(其中包括他亲亲八哥),以及太子无缘无故针对小十五,要陷害他亲亲八哥之后,老九就差在家里扎个稻草人诅咒太子了。要不是他平日里理藩院的差事也很忙碌,没有时间在家里搞封建迷信,他没准真会将脑中的想法付诸实践也说不定。
现在太子倒台了,全家除了太子妃还有品级外都成了庶人,被关进咸安宫那破烂漏雨的地方出不来了。哥几个活到这个岁数,还有比这更普天同庆的消息吗?能被景君一封信一句话压着好几天没庆祝已经是极限了。
等到康熙爷正式昭告天下废太子后,他们两个天天聚餐,时不时还跑八爷府上喝酒。八贝勒深知堵不如疏,趁着这个众人都心浮气躁的时候,让两个弟弟好好乐一乐,乐过这阵子,也就清醒一些了。
不过他自己是不喝的。作为江湖人,八爷本身是有些酒量的,心烦气躁的时候也饮酒纾困。然而不知为什么,废太子一事起,他反倒是对饮酒失去了兴趣。
眼见八爷不喝,老九老十高涨的情绪也稍微降下来了些。九阿哥凑过来,小声问:“这太子倒了之后,可就显得老大能耐了。如今好多人准备参他一本,将他拉下来。咱们是不是……也?”
八贝勒看向老九的眼神很复杂:“若说太子与咱们有仇怨,也还罢了。老大又招惹了你什么?”
老九“嘿嘿”一笑,竖起食指。“太子,是‘立嫡’吧。咔,倒了。”说到这里,他很形象地把那根竖起来的食指翻倒,接着,又竖起大拇指,“老大,是‘立长’吧。咔,也倒了。”大拇指和食指都贴在了桌子上。“自古以来,无非‘立嫡’、‘立长’、‘立贤’。前两个都倒了,那就只有‘立贤’。
“若论功绩,谁能跟八哥相比。八哥振过灾、打过仗、禁过烟,为救大疫亲临疫区,文治武功、内政外忧无有短板。若不论功绩论出身,兄弟之中除开太子就是老十最高。若论人脉,嘿,九爷我这些年攒的银子也不是白攒的,白花花的银子花下去,什么人脉打不开?兄弟我思来想去,只要我们仨联手,倒了老大,胜算很大呀!”
八贝勒一个爆栗敲在老九脑门上:“我看你是猪油迷了心了,还胜算很大。若是老大老二都倒了,老三就占了个‘长’字,他妻族又是佟半朝,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吗?若说我这些年做了些实事,四哥也不差,任劳任怨的,总有人愿意追随他的。再什么用银子买人脉,更是荒唐之言,如此买来的,能是什么忠臣良将吗?还不是些见钱眼开的乌合之众。若说人脉,如今老十二府上才叫一个热闹呢。”
说到治丧回来被皇帝大肆褒奖的十二阿哥,老九的脸色黑了,老十的脸色也黑了。老九黑脸是因为十二阿哥胤裪出头,凭的是他亲弟弟老十一的丧事,偏人十二将事情做得面面俱到,连十一阿哥遗孀遗腹子都想到了,上了折子求爵位摔盆。一来显得老九这个亲哥哥很是无用,二来,也是想挑毛病挑不出来。老九只能在背后骂十二阿哥狼心狗肺,踩着兄弟丧事出头,但到底是没法在外头说的,只能越闷越气。而十阿哥脸黑,则是因为他母家钮钴禄氏,好像看上了十二,最近这段日子很是帮十二阿哥说话。母族高贵是十阿哥问位太子的最大依仗,但若是他那个高贵的母族没选择支持他,转而去支持一个低位妃嫔生的皇子呢?那事情可就太尴尬了!
老九老十彻底被破坏了喝酒的兴致,两人不约而同地丢开酒杯。“八哥就会说些扫兴的话。”老九咕哝道,被八贝勒这么一分析,他们所谓的优势,好像掺了不少水分。尤其是老十,这些年跟钮钴禄家的亲戚,关系也就平平,但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跑去投资十二的,有跟着老大干的,还有明里暗里打听八爷消息的,就是不投老十这个亲亲外甥,说起来真的打脸。
老九还能咕哝几句,老十已经化悲愤为食欲,吞下了两块鸡胸肉。
“他们凭什么?就因为爷娶了个蒙古福晋?也没说娶了蒙古福晋的就一定不能……吧。只能说皇帝之前无意于爷,但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老爷子之前还‘天上有地上无’地中意胤礽呢。真是狗眼看人低!比不上大哥和八哥我认了,十二,他凭什么?”
八贝勒心说,像钮钴禄这样的大族,投资出身低微的皇子,可不见得就是被他办丧礼的才华给折服了。也许正是因为皇子出身低微,好拿捏,才力挺他上位呢。八贝勒忍不住想,若是卫氏家族中没有卫明参这个爵位顶着,这些年又养出了两个佐领,显得他的母家没有那么单薄,也许自己才是这些满洲老姓扶持的第一目标呢。
且不说皇子们和朝臣们之间让人眼花缭乱的关系,总算八贝勒一番敲打,让老九老十冷静了些许,在弹劾直郡王的大军中冲得没有那么靠前了。当然,老九还是跟着弹劾了老大的。毕竟倒一个是一个,万一运气好皇位真就掉自己人头上了呢。
老大嘛,收容的势力多了,难免有小辫子。最显眼的就是安王府。安王府的老太君是个擅钻营的,将自家外孙女纳喇氏嫁给了老大当继室。虽说原本历史上的八福晋逃出生天在地方上当她的游击将军夫人了,但安王府又不是只有一个外孙女。人想要往夺嫡的浑水中蹚,总是能找到办法的。这位小纳喇氏,不像她的表姐那般有野心有魄力,就是一个被家族安排的小妇人,按理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然她偏有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弟弟。
刚好遇到这个大家伙儿盯着直郡王弹劾的时候,直郡王小舅子欺男霸女的事迹就飞上了康熙的案头。包括老九都弹劾的这位,“不敬宗室,嚣张跋扈”云云,翻译过来就是:老大还没当上太子呢,他小舅子就敢给他九爷气受了,真让老大当了太子还得了,皇阿玛你要替儿子做主。
大约直郡王也是懵逼的,仿佛几日之间,他就被摆到了当初太子的位置上,成了人人横眉冷对的坏蛋。直郡王只肯定一件事情,就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家中的女人没有给他带来助力,反而给他到处树敌。直郡王回府后大发雷霆,将继福晋纳喇氏禁足在屋,府中一切事物交给了两位侧福晋管理。同时,他还高调带着前头伊尔根觉罗氏所出的几个孩子,去护国寺给已故大福晋做了一场法事。直接表示在他心里前头的那位才是跟他捆绑在一起的妻子,现在这个,大家自行体会就行了。也不必给那个野路子的小舅子多少面子。
直郡王这番表态,显然没有收到什么成果。毕竟,大家想要攻击的是直郡王这个人,才不是为了打一个京里数不上号的纨绔子弟。就在腊月十七,皇帝快要封笔过年的时候,一个超级重磅的举报在朝堂炸响。
“儿臣查得直郡王在家邀请一蒙古喇嘛作法镇魇废太子,致使废太子神志失常,做出种种暴虐之举。”三贝勒胤祉跪在乾清宫书房的地面上,头深深地磕在地板上。“儿臣不敢隐瞒,得知消息便立马赶来禀告皇上。”
第354章 二十八岁的开年
乾清宫的书房,有时候是皇帝密召臣子的所在,四周伺候的人口风紧起来的时候很紧,谈什么都方便。但有时候,皇帝也会召集不少人在这里开小朝会。
而在三贝勒举报直郡王镇魇废太子的这天,乾清宫里的人还真不少。至少,八爷和四爷都在现场看了直播。直郡王当场就跪下了,直呼“冤枉”。“儿臣虽与太子不睦,但也对天地有敬畏之心,怎会采取这等大逆不道的方法?”
老三这时候也已经把自己摆上了棋盘,退无可退,当即站起来朝着直郡王大跨两步,喝道:“我逮着的那名蒙古喇嘛,巴汉格隆,自十年前就出入你的府上,难道是假的不成?”
老大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你只说他十年前来我府上,何时走的怎么不说?七年前老……我就将他赶走了。”
“那他一个专司阴损害人招数的邪僧,出入你府上达三年之久,又是干了什么?”三贝勒步步紧逼,“他亲口供认的,替你镇魇废太子,得了太子的生辰八字,刻成偶人……”
“人在你手上,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自个儿养出来的。这供词可信吗?”直郡王大呼,“既说偶人,可有物证?”
“直郡王啊直郡王,你不会以为偶人已经烧了,就没有物证了吧。”三贝勒脸上露出胜券在握、大义凛然的表情,“那巴汉格隆说了,他为了替自己留后路,每次替权贵人家做私活,就会将偶人复刻一枚,交由徒弟带往草原,埋在大召寺南边一百步的一颗老树下。皇上亲自派人去取,今日已到。”
直郡王似乎是没有站稳,“扑通”一声再次跪下了。他垂着头,牙关紧咬,声音沙哑地说:“儿臣未曾做过,请皇阿玛明鉴。”他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然而在如此的作态之下,竟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心虚的汗水,还是被人诬陷的紧张的汗水了。
只有直郡王心里知道,约莫十年前,他年少轻狂,又恰逢几次随军征讨葛尔丹,有机会接触到了神神叨叨的蒙古喇嘛,确实动了采用鬼神之术的念头。然而整场仪式还没有做完,就被人劝阻了。那人说:“从来厌胜之术是皇家最忌讳的,汉武帝太子便因此而死,大阿哥怎敢?”于是直郡王悬崖勒马,将东西都烧掉了。
哪知道当年那喇嘛私底下竟还留了一手,这可真真害死人。直郡王跪在乾清宫烧了地龙的地板上,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没将那喇嘛灭口呢?生生留下了这么个祸害。但转念又想即便将喇嘛灭口,他徒子徒孙还在,东西也早就埋下了,还是会有今天这一遭。
说到底还是老三有意害他啊!怎么就将这么久远的陈年往事都挖了出来?他都已经不记得当年劝阻自己的人是谁了,这都能被挖,他怎么不去当摸金校尉啊!
自打那年在宴席上拿到了太子送的毒汤后,直郡王再次直面生命危险,刀子来自他从前没想过提防的老三。真是一个太子倒下去,千千万万个太子站起来。
这一刻,直郡王的脑子里千头万绪。这一刻,直郡王的脑子里空白一片。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应该是没有多久,毕竟,只是几个灰扑扑的匣子被人呈上来,然后被打开检阅的时间罢了。然后——
“皇上,这其中没有废太子的生辰八字。”大学士们战战兢兢的声音说。
老大猛地抬起头,直视三贝勒,目光中又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可置信。
三贝勒胤祉已经懵了,也不顾御前失仪,几步冲上去翻看那些小人偶。“不可能,那喇嘛说他一共刻了三个,除了废太子,还有已故的毓庆宫大阿哥和弘皙的生辰八字,足足三个,怎么可能一个都找不到?”
然而匣子里的木偶数量有限,统共也就十一个。三贝勒翻来覆去翻了两遍,真的没有太子和他的两个儿子。三贝勒眼神都有些无光了,手上随便抓的一个木偶滑落在地。“是你们一路护送过来的吗?中间有没有擅自离开匣子,被人动了手脚?”三贝勒逮着送匣子的人问,直问得那几名侍卫冷汗涔涔,连声发誓三个匣子从土里挖出来后就一直有人盯着,封条都是刚开的。
“够了,老三。”坐在上首的康熙发话,阻止了三贝勒继续朝着“皇帝的亲卫中有叛徒”发散。
三贝勒意识到了自己棋差一招,但他依旧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事情是真的。毕竟,当年的老大是真的毫不掩饰他对太子的嫉恨,而直郡王诅咒太子这件事,从喇嘛出入直王府开始,就已经是他们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他抓到了人,老大也不像是会提前消除痕迹的样子,那匣子里的木偶,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若我说的有假,为何直郡王方才一脸讶异的样子?他也觉得盒子里没有废太子父子的生辰八字他很惊讶,这说明什么,还请皇上明察!”三贝勒也跟着跪下,“直王赌咒发誓,儿臣也可赌咒发誓,若此为儿臣有意构陷直郡王,人神共弃……”
“皇上,三贝勒所言不似有假……”
“够了!”康熙一声怒吼,让殿中诸多窃窃私语为止一静。老皇帝站起来,干瘦的身材在雄伟的大殿中缓缓踱步。他仿佛一头只剩骨架但依旧恐怖的猛虎,巡视着他的领地。“朕说够了,你们听不见吗?”
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再言语。
“这些日子,朕收到了不少的折子啊。说老大冤枉了太子的,说老大贪污的,”康熙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三贝勒身上,“还有说老大玩巫蛊之术的。”
三贝勒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康熙将目光移开,似笑非笑地看向在场这些红色的帽顶。“既然这么多人都说,是老大陷害太子才让他行为失常,那太子就是受害之人,当好好医治,为他翻案,众卿觉得对吗?”
桥……桥豆麻袋,什么很多人都说是老大施法害的太子失心疯,哪有很多人啊?明明只有老三这个棒槌这么说的哦!
无论皇子也好,大臣也罢,众人心里齐齐闪过一句“卧槽”,如果他们会日语,也许不光是惊出“桥豆麻袋”,还会在“草”字后面加“中日双语”。
他们想把老大拉下马,可是建立在太子已经倒台的基础上啊。要是拉下来老大又把太子给送了上去,感情之前这么多年白忙活了,之前几个月白开心了。搁这儿玩回档呢!
大家心里都快把老三给骂死了。谁不知道直郡王做事不谨慎还迷信啊?!谁不知道厌胜之术是个大罪名啊?!旁人不举报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还不是怕冲过了头给太子翻了案,这才拿小舅子大姑子的事情弹劾直郡王。
老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八爷连忙瞪了弟弟一眼,让他把表情收敛一下。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连八爷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三哥了,这一看就是三贝勒那群沉迷历史典故的文人清客给他出的馊主意,但凡有佟家的人参与其中,也不至于让他如此犯傻。
皇帝还在那儿说呢。“没想到啊,只有老三你还惦记这那逆子,想要捞他出来。哈,你也不看看他值不值。”
好好一个三号种子,硬生生被打成太子一派最后的忠臣了。
三贝勒再憋屈也只能顺着康熙的话往下接,同时开启他最擅长的表孝心环节。“儿臣许是受了小人蒙蔽,只是一想到皇阿玛与二哥一向父子情深,却可能因为旁人作祟,以至于如今伤心憔悴,儿臣就义愤难当。儿臣若是有心陷害,又怎会出如此疏漏?儿臣行事草率,又连累皇阿玛生气,儿臣羞愧难当,还请皇阿玛责罚。”
旁的不说,老三这拍马屁和说软话的本事,八爷一直是服气的。只见康熙方才盛怒的脸色,有了明显的好转。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老大肯定是和喇嘛做了亏心事的,不然刚才的表情不会这么诧异。老三举报老大固然是存了夺嫡的私心,但以三爷一向的胆子,肯定不敢造假的。他是真心觉得板上钉钉,才冲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
唉,怎么就不等等,等到证物到手再公开呢?看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被当场打脸了吧。只能说权势动人心,连三贝勒这样的胆子,都被周围人撺掇得心浮气躁了。
没有证物,这桩人人心知肚明的公案就成了不可说的悬案。虽然皇帝没有明着处罚老大,也没有明着处罚老三,但大家的心里依旧非常沉重。皇帝竟然主动说出了“给太子翻案”这样的话,难道是真有这样的心思?这么一来,再攻击直郡王就不合适了,万一按下葫芦浮起瓢,又牵扯出太子冤枉该如何是好?
胤礽到底当了多年太子,即便他一朝被废,但只要有一丝再起的可能,他对底下弟弟们的威胁依旧高于一个行事不密的直郡王。
不能太攻击直郡王,那就只有辛苦些,吹捧自家投资的潜龙了。
于是乎,这个春节,大家有意避开了废太子和直郡王,过得很是歌舞升平。尤其是按照京中最新吹起来的风声,万岁爷在教导儿子上那叫一个英明神武,三贝勒文武双全,四贝勒勤奋清廉,八贝勒才华斐然,十二阿哥办事务实……总之,各有各的好。再没有比这一届皇子更出色的皇室了,上数汉唐,下数宋元,都要羡慕得流口水。
第355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然而,那些神秘消失的,刻有胤礽父子三人生辰八字的木偶,去了哪里呢?
爆竹声声中,北京城的冬夜不见月光,只有北极星在天上闪耀。今年的纳兰府邸,因为老大人明珠的离开而黯然了不少。即便还有纳兰性德这个可以当家做主的六部尚书,但纳兰性德走的是纯臣路线,与明珠那种大家都有肉汤喝的局面又大不相同了。捞不到好处,就没人往上凑。
纳兰性德乐得自在,一个人一壶酒,坐在火炕上自饮自斟。他不是不想去水边赏景的,湖心亭的积雪还没化,灯笼照在冰面上反射的光晕想来也应当是好看的。然而他也有了一定岁数,更加注意养生,不再是不把自个儿性命当回事的二十多岁了。尤其是在这夺嫡风波一浪接着一浪的时候,为了这个家族,他更加不能倒下。
就在这个时候,性德家那个不省心的二弟兴冲冲地跑进来。“原来大哥心里还是决定要帮直郡王的吗?大哥瞒得我好苦!”
纳兰性德看了眼纳兰揆叙:“你不好好印你的书,上蹿下跳什么呢?”
纳兰揆叙性子上争强好胜了些,但脑子并不笨,所以纳兰性德并没有指望自己做的事情能瞒过这个家中第二聪明的家伙。果然,揆叙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小时候解开了哥哥布置的围棋残局一样。“今儿我在惠妃娘娘赐下的年货里发现了好东西呢。这幅唐人帖换了个新封皮,但里头是真的古董,这可骗不过弟弟的眼睛。这好东西我都不敢跟娘娘求,这回竟然主动送来了府上,没有天大的人情我可不相信。”
纳兰性德被弟弟吵得没了喝酒的心思,于是将酒杯挪开,“嗯”了一声。
揆叙像是读不懂空气似的,更加狗皮膏药一般凑上来:“果然那个,喇嘛的那个,是大哥让人处理掉的。”
性德把身体偏开些许,揆叙继续凑近:“若是没有大哥帮他,他这回完了。成了废太子的罪人了,最好也是一个削爵圈禁。所以大哥明面上与他划清界限,关键时候还是出手的嘛。但这般恩情,他好像并不知道呢。岂不是锦衣夜行,白做了功夫?”
纳兰性德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是帮他,只是防着有人出昏招,把废太子洗白了。”
揆叙方才还一脸“我们快下注”、“买定离手啦买定离手啦”的表情,现在也悟了。“对哦,反正锤死了太子,剩下的谁上都不会害我们家。大哥当着纯臣呢,当然是皇上看中谁就是谁,只要我们拜码头够快,也差不到哪儿去。”
“且直王那脾气,得了他的感激,真就是好事?”
纳兰揆叙一个“哆嗦”,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
“娘娘都没有害咱们,你可不要犯浑害自己啊。”
纳兰揆叙:“知道了知道了,唉,就是觉得这个便宜,可让他给赚大发了。”
镇魇太子证据坐实的老大会被削爵圈禁,没有被证据锤死的老大只是被皇帝给疏远了。新年开笔没几天,皇帝就召见了老三和老四,让他们去审问咸安宫的废太子。
这可以看做是一个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信号,此前,咸安宫的声音是被直郡王一人封锁的,太子有再多的话想说,都无法传达到外界。但是现在参与进去了其他的人,就是在直郡王构造的缄默之壁上开了个口子。而现在两难的拷问来到了老三和老四的身上,是否需要把太子的话语传递给皇帝。太子说了什么呢?
“皇上说我其他万般不是,我都认下。只是谋逆一条,万万是没有的。”
什么贪污啊,暴虐啊,骄横啊,严格说起来太子都不算无辜,但只有在那什么拿小刀划开帐篷的鬼故事上,太子是真的冤枉。更不要说什么组织工匠制造远距离杀伤性武器了,那是直郡王牵强附会。
老三和老四对视的时候,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挣扎。如果想把太子锤死,就不该帮他传话,毕竟,皇帝前些日子还说过“替太子翻案”之类的话呢,虽然那是气头上说的,有几分真心有待商榷。只有废太子和死太子才是好太子,真要是翻案了,哪还有他们什么事?但是老三之前告老大镇魇太子,已经把自己架上去了,成了对太子有情有义的典范,总不好表现得自己表里不一。
三贝勒:“这话还是得奏报给皇上。”
四大爷心里有无数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三哥所言甚是,奉命办差,自当坦诚相告。”
于是他们两个将太子的原话报给了皇上,皇上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这么说,可见是知错了。”康熙这般说,然后下令解开废太子身上的锁链,并让内务府不得克扣二阿哥福晋的俸例。这些送进咸安宫的柴米油盐当然不只是废太子妃瓜尔佳氏在用,显然是有意照顾胤礽。
事情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僵局,按下太子,最耀眼夺目的就成了直郡王;而把直郡王攻击下去,废太子又得了乾清宫的怜爱。怎么皇帝的目光就只停留在两个年长的儿子身上呢?
大家都很急,包括四贝勒胤禛,也觉得颇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烦躁的时候,就会练字,纸上的字迹从狂草变成行书,最后变成工工整整的楷书。“戒急用忍”四个字,这些年来他写了起码有十万遍。
“虽说太子被废,然而眼下局面,却仿佛依旧是直王太子两方相争之时。”练完了字,四大爷将大把写废了的宣纸扔火盆里烧掉。他用火钳子扒拉一下炭火,然后将香炉重新盖上。直起身,面向眼前的幕僚先生。春节已过,天气却依旧寒冷,因为下雪,室内阴暗潮湿。
幕僚先生应该是身体不太好,有些佝偻地站在那里,他“咳咳”两声。在湿冷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咳出了干哑之声。四贝勒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培盛就过来将幕僚先生扶到座位上坐下,给他手中塞了一杯热茶。
与此同时,四大爷也走到幕僚先生对面坐了。等苏培盛都退下了,四贝勒才开口道:“因着废太子,十三都折进去了。十三不能白折进去。眼睁睁看着太子复起,我不甘心;拿老十三的牺牲给老大作嫁衣,我也不甘心。还请先生教我。”
“咳咳,咳咳咳。”咳嗽声响在昏暗的室内,像是要在冬天的空气里泛起阵阵涟漪。
在其他人忙着给老大使绊子,在老三老四焦虑要如何对待废太子的时候,八贝勒在干什么呢?哦,八贝勒在忙着查太子奶公凌普的贪污案。虽然他觉得老爷子好像已经把这茬给抛到脑后去了,但毕竟是皇帝布置下来的任务,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来查岗,还是老老实实地推进度微妙。
不过话说回来,这凌普是真的贪啊。且凌普的贪污技巧可不是简单的雁过拔毛,他学会了一钱五赚。同样是采买一批东西,在内务府报账的时候贪一笔,在供货商那边敲诈一笔,在太子那边偷偷揩油揩一笔,截留下来的银子往外面放贷利息赚一笔,最后把债务打包卖给冤大头还能得一笔“太子牌收债加盟费”。简直绝了。
这还只是凌普的主动贪污,底下的太子系官员往上走的孝敬,底下非太子系的官员富商求的人情费,还有主动投靠以礼物名义送来的贿赂,林林总总不可胜数。若不是八爷派人暗中盯梢凌普家的仆人,把所有涉及到的钱庄、镖局、房产、田庄都给封锁了起来,还不知道这位“贪污经济学”的达人能转移多少资产呢。
然目前为止,他也就把凌普家老宅的财产点了个大概,外头那些还没清查呢。
八贝勒每天查账查得头昏脑涨的,回到家里做梦都是在算账,有时候兴致起来了,还要拉着媳妇闺女一起算账,可算是好好复习了一番在尚书房学的算学知识和经济知识。
手上办着差事,就会觉得大朝会上的打哈哈有些无聊,只想着快点下朝去忙手上的活计,忙完了好早早回家休息。就像是过年的时候接待了一波又一波外国使臣的老九,直到今天都还没有缓过来劲儿,都没力气上蹿下跳夺嫡的事儿了。
总之这两兄弟都有些神游天外呢,就听见有人说:“……请复立太子胤礽!”
嗯?啥啥啥?复立太子胤礽?老子刚刚就打了个盹错过了什么?
八爷九爷的目光寻声望去,就看到是一名御史台的官员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看样子是刚刚念完他手上的奏折。而和八爷九爷的目光一致的人,数目并不少。或者说,这时候场中众人,除了站在最前面的几名阁老不好转身外,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敢第一个提“复立太子”的勇士。
这是什么舍己为人主动试探皇上心意的猛士啊!
不少还在观望的大臣想知道皇帝所谓“复立太子”是嘴上说说,还是真有此意。而已经下注的人则有些急了,生怕皇帝借坡下驴,真的复立了太子。
幸好,康熙爷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名御史台的官员,就下令将其革职入狱。
“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偌大的朝堂上,好像隐隐传来松气的声音。老八老九相携散朝的时候,脚步都变得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依八哥看,太子依旧有复起的可能吗?”九贝子忍不住问。
说实话,八哥不知道。根据小系统的剧透,在原本的世界线上,太子胤礽是被复立过的,就在他被废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然而对于他被复立的缘由,众说纷纭,云山雾绕。有人说是康熙对太子父子情谊未了,有人说是因为康熙发现太子是被直郡王诬陷,也有人说“八贤王声势过大引得皇帝忌惮”是太子被复立的主要原因。但现在呢?
直郡王镇魇废太子没有证据坐实,八贝勒也不是原主那幅举朝上下都拥护的样子,那么——因为康熙对太子余情未了而复立太子?八贝勒叹了口气,他为什么要拿这种微积分问题为难自己这个只会打打算盘的大脑呢?这种问题还是交给幕僚先生们,他到时候选择最谨慎可靠的一种就行了。
“我可不想让他复立。”九阿哥忧心忡忡地说,“他那暴虐脾气这些年越发严重了,这次受了大罪,要是出来就报复我们还倒是好的,让皇阿玛看看他不堪为君的样子。怕就怕他经过了这遭,学会忍耐了。硬生生等到即位后一波发作,那大家伙才叫真的完了。憋得越久越是变态,鬼知道他会怎么折辱人。”
八贝勒拍拍老九的手背,其实现在除了铁杆的太子忠臣,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老九的顾虑。在座各位都是见过太子落魄模样的,鬼知道他经了这么多苦之后会不会变态。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就在第一位御史死在天牢里还不到七天,就又有言官上奏,道是储位不明举国担忧,请皇上另立新太子,或者复立废太子。这位说话相比上一位已经有技巧了不少,不再直戳康熙的伤疤,而是从传承有序、天下安定的角度来阐述,仿佛也没有自带什么立场。然而康熙还是勃然大怒,当场将人扒成庶民,“打二十大板,撵出朝去!”
第二个谈论复立太子的人折戟了。但第三个人又站了出来。这回,人是脱掉了官帽,解开了官袍,露出里面的寿衣才说话的。“请皇上定储。或新立,或复立,臣等只求个安心,不愿内外再动荡下去了!”
被四大爷连钓三次,直郡王终于忍不住蹦了出来。“太子谋逆悖乱,种种大罪,岂可复立!”
第356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胤礽谋逆悖乱,种种大罪,岂可复立!”
按理说,这么一句话从直郡王嘴里冒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左不过大千岁领着他的人坚称太子有罪,而太子的残党以及一些另有谋算的人反驳直郡王没有直接证据,再将老大在木兰时屈打成招的事儿翻出来,将这冷饭在朝堂上炒一炒。
然而,直郡王可能一次不过界,两次不过界,还能次次不过界吗?就在这天的朝堂上,老大崩了情绪,让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以胤礽所犯谋逆大罪,不臣不子,死不足惜。皇上留其性命已是开恩,何谈复立?”
康熙大怒:“难道不是你弟弟吗?竟动辄令他去死。直郡王所言,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个儿的野心?利欲熏心,同室操戈,跟畜生也没什么两样了!”
直郡王都被骂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直挺挺跪到地上。伴随着理智渐渐回笼,直郡王“哗啦啦”地就落下泪来。他是真的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斗太子斗了这么久,斗到太子都废了,他那本该英明神武的皇阿玛,还在因为太子责怪他。这块心理阴影真就去不掉了呗。
跟底下成了精的兄弟们相比,直郡王并不是一个政斗多么高明的人。但在宫廷中浸淫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皇帝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是万万不能接的。“自打胤礽伙同索额图在宴席上投毒,罪臣与他兄弟情谊就已经断绝了。”许是想起了无辜惨死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老大的嗓门又渐渐抬了起来,“难道是我欲他死在先吗?!我只听说过舜的老爹几次欲害他,舜九死一生后还能继续孝顺他老爹的。皇上难道要我像舜对待他爹一样对待胤礽吗?”
康熙直接被怼到气血上涌,口中直说:“混账话!混账话!”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却难以憋出一句反驳老大的话。显然直郡王的话虽然混不吝,但在他的逻辑链下完全合乎情理。康熙原本愤怒的是“老大要夺权”,结果老大一犯浑,思路朝着“跟太子有私仇”的方向狂奔而去,让老皇帝拉都拉不住。
也难怪康熙憋得难受,身体都摇晃了两下,还是就着大太监的手喝了口水,才缓下来的。朝上立马一片劝他“保重龙体”的声音。
缓过劲来的康熙踢了老大一脚:“不孝玩意儿,你是跟胤礽兄弟义绝吗?朕看你是连阿玛额娘都不要了!秉性急躁粗劣好走极端,口无遮拦,哪里像是当得起大统的样子?!”
众多朝臣的心里都不是什么“齐齐一凛”了,于很多人来说堪称“咔嚓”一声晴天霹雳了。
皇帝这是当众将老大踢出局了?!就……这么简单?
虽然说性子急躁确实是直郡王最大的短板,虽说倒太子的同时倒直郡王也是很可能出现的局面的一种,但皇帝这场戏,实在是硬接的呀。中间都被直郡王给打了岔了,还要硬着头皮把“倒老大”这出戏码演到底,老皇帝……可真不容易啊。
直郡王也被自己出局的消息给劈了一下,但他所有的情绪都在气头上呢,所以看上去也没有那么懵,只是哭得更厉害了。“去年大丫头嫁蒙古的时候,嫁妆里的布料首饰都是旧的,她非不肯换,因为是她额娘死前给她置备下的。弘昉十四岁了还做常做噩梦,梦见一府人具被毒死了。五年了,府里没有做过一次汤羹!皇阿玛罚我罢,除了我的王爵罚了我的俸禄罢,但我的心就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直郡王福至心灵,又补上了一句:“我若真在皇上面前装得跟胤礽兄友弟恭,那才是只有野心的畜生,回去没法面见子女,到了地下也不能见福晋的!”
孩子太过鲁直,仿佛他纠集了一群人死命踩太子的行为,都显得憨憨了起来。康熙长叹一声:“来人,将直郡王圈禁府中,让他好好反省冲撞君父、残害手足的罪状。”
这次大朝会,就以“直郡王被皇帝打压,夺嫡希望骤降”为结果草草结束。
对于这个结果,老九表示困惑又不满,私底下拉着八爷的胳膊说:“我觉得老大说得在理,皇阿玛才是行事牵强的那个人。就好像……”就好像皇帝是先打定了主意要废掉老大,然后再拼命找理由的。
八贝勒正在脑海中跟小系统充当“两个臭皮匠”呢。虽然距离“一个诸葛亮”还很远,但接住九阿哥的话还是可以的。“你知道他(是在硬找理由),又何必说出来。”
“老大到底是哪里惹了事了?”老九摊了摊手,深感困惑。
八爷也很困惑,所以他回家问了专业人士。“直郡王究竟是哪里惹了事?”
胥先生难得遇到可以一显身手的机会,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着“跃跃欲试”。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糖在他手里飞快地转动着,约莫转了两三百下,才缓缓停下。胥先生组织着语言,道:“太子被废,直王天生居长,从者甚多。皇上本来就忌惮着直王势力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有失控之态,开始后悔废太子废得草率。直王偏在此时欲对太子斩草除根,这是他跟太子的问题吗?这是太子倒了之后直王一脉再无制约的问题,是直王会威胁皇帝的问题。”
见八贝勒还在低眉沉思,胥先生继续开口:“臣子的本性就是喜欢追随潜龙,为家族多思虑两代人的,何况满洲向来有贵胄插手储位的传统。从前皇上能稳坐钓鱼台,不至于被喜新厌旧的臣子们抛弃,不光是因为如今这位万岁爷功绩赫赫、精力旺盛,更是因为朝中形成了太子与直郡王相互制衡的局面。双方势均力敌,因此眼中只看着彼此,争斗时也只想着打压彼此,而对待皇帝,两方都是倾尽讨好拉拢之能事。势均力敌的党争,往往意味着皇帝地位稳固。皇帝先后打击明珠和索额图,也是为了维持两者之间的平衡。”
“那废太子,岂不是平衡被打破了?”
“所以说皇帝这废太子废得草率了。”胥先生笑着说,“雄主手中,党争双方只有‘一废俱废’一种结局。若一方独大,就会威胁皇帝的权柄。皇帝若是深思熟虑地废太子,应该是将太子与直王一同废掉才是。然而当时在木兰行宫,许是十一阿哥之死确实让帝王神思动荡,只觉得太子的势力已经失控,才迫不及待地将太子废除。如今数月过去,当初草率行事的后果开始显现,便是失去制衡的直王一脉声势日上。虽然明珠一家极力克制,让这个后果晚显现了两个月,但大势又岂是一家的克制可以阻挡的?”
这番话说得细致,即便是景君在这里都能听懂。而距离皇权更近的八贝勒,听来就有更深的感触。康熙并不是在木兰失了智。导火索确实是因为十一阿哥之死,皇帝和太子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正面冲突,但真正给了他马上废太子压力的,是火上浇油的老十三。康熙执政四十余年,不说每件大事的决策都绝对正确,但至少每件大事的决策都是理智的结果。但到了晚年,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算计,做出了莽撞之举,这是十三的高明,同时也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英雄迟暮”。
眼见着八爷抿着嘴不说话,韦先生有些担心他不肯认清现实,于是开口帮腔道:“竹劲所言,乃古今帝王共性。虽与老朽所思略有出入,确有值得借鉴之处。”
胥先生朝着年纪更大的韦先生拱拱手,继续道:“皇帝如今贬斥直郡王,乃亡羊补牢。他恐怕已经等待机会许久了。在下没有想到的是,直郡王竟只是圈禁,为了与废太子持平,理应废其郡王之位才是。韦师如何想?”
韦先生捋了捋胡须:“想要局面平衡,除了将直王压下去,不还能将废太子抬起来吗?既然直王没有被压到跟废太子一样低,那就是废太子要被稍稍往上抬了。”
胥先生很震惊:“怎么将废太子往上抬,真要复立太子?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废直郡王郡王之位圈禁他不就行了吗?”
韦先生沉默,韦先生微笑:“竹劲啊,你没养过孩子。”
胥先生:!!!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胥先生生气,胥先生恍然,胥先生怏怏不乐地开口:“两边都不按死,两边都是隐患。”
“隐患,总比看着直王一家独大强。皇子的声望到达一定地步,是真的可以倒逼皇帝的。汉有高祖欲废太子刘盈而不得,唐有太宗玄武门之变。做今日之局之人,深谙帝王心术,又能把控朝局,恐怕是最有力的问鼎者了。”韦先生说到这里,看向八爷,目光中暗含担忧。
八爷:“哦,那应该是四哥。”
胥先生和韦先生双重沉默。“八爷这么肯定?”胥先生问。
“十三弟至今还被圈着。直郡王好像真把他当成太子同党了,一直不肯帮忙向皇上求情。四哥虽然沉得住气,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胥先生叹气:“四贝勒既有实力,又起了夺嫡之心,八爷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八贝勒:“啊?我与四哥挺好的啊。”
韦先生闭上了眼睛,仙风道骨如老神仙。胥先生:……行吧,年轻员工就是得多干活,比如说服傻天真的领导。
“夺嫡之争,生死存亡。父子情深尚且到今日之局,况兄弟乎?如今太子直王两败俱伤;三贝勒弹劾直王厌胜,已经落入下乘。其下诸皇子功绩最胜者,就是四爷与八爷。即便八爷没有害人之心,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八爷突然就有些想喝酒了。“还请两位先生教我,我需要防什么呢?”
韦先生睁开了眼睛。“此话还是老朽来答。接下来,皇上许是会考校,许是会刁难,然八爷只记住一条。爵位也好,权势也罢,皇上给的你才能接,废太子和直王给的,万万接不得。”
太子和直郡王手中的人脉声望,确实大得让人眼馋。在如今两人失势的局面下,这些势力势必会找寻新的投资对象。也许有皇子觉得这是一个瓜分政治遗产的好机会。然他不想想,手握如此多政治财产的太子和直王都说倒就倒了,他的根基,还能超过前面两位不成?
便是真的簇拥者众,倒逼得康熙都只能让步了,他自己登上帝位之后,能压制住这群王公贵族吗?如今不是乱世,坐在上首的不是暴君昏君,提着脑袋参与进夺嫡之争,求的就是“回报”二字,难道还是出于什么“匡扶社稷”、“挽救大清”的理想不成?跟随的人越多,需要的回报就越大。
直至大到一个国家都承受不起。
八爷头脑突然清明了。他好像在瞬息之间,看清了原主走过的路,也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两位先生请放心,胤禩虽有私心,但未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夺嫡之争,生死存亡之局。正是生死存亡之局,才见心胸道义!”
第357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若是站在历史的高峰上回顾康熙年间夺嫡的形势,人们或许可以总结出一些精辟的语句,像是:第一次废太子后,太子的主要党羽转而投向老三胤祉和老四胤禛;直郡王虽被圈禁,但影响力仍在,大千岁党捆绑掉头,先选择了老八胤禩,在胤禩拒绝合作后,转而选择支持老十二胤祹。
但真实的情况比后人这些精辟的话要复杂得多。
比如三贝勒胤祉确实因为他的文人偏好,以及对着直郡王的那通输出,接收了一些从太子那儿转投来的文人,但三贝勒夺嫡的最大势力,依旧来自满洲老牌的佟佳氏。尤其是三福晋出身的佟国纲那一支。
再比如,其实有不少太子旧人,找了十阿哥胤俄当新金主。这些人是血统论的坚决拥护者,在血脉最高贵的嫡子太子倒下后,第二选择就是钮钴禄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哪怕十阿哥这些年来几乎没碰过什么实权,死心眼的人就是会一头扎下去。
再离谱一些的,太子旧人转投老八,直王旧人转投老四,虽小众但也不是没有。
身在其中的八贝勒,每日里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自然不是以上这些高度概括的简练句子,而是性情、才干、家庭情况均不相同的个人。
“隆科多宠妾灭妻,李四儿苛待主母嫡子,岳兴阿实在是被逼急了,这才四处找人托关系。他说他手上有佟家的把柄,只要一个开口的机会,拼着鱼死网破也能把佟家拉下水。除开三贝勒之外的皇子,都快被他问过一圈了。”
岳兴阿是隆科多的嫡长子,却被李四儿一个小妾欺负得连个发声机会都没有。更听说隆科多的原配,岳兴阿的生母赫舍里氏早就已经暴毙家中,只是一直秘不发丧罢了。
隆科多是个狠人,宠妾灭妻他是真的“灭”。老子做初一,儿子做十五,岳兴阿一个小年轻,暗中站队跟家族对着干,听上去也没什么破绽。毕竟是杀母之仇摆在那儿。但也不排除这是佟家在钓鱼的可能性,万一岳兴阿是个识时务跟老爹贴贴的呢?
把消息带到八爷跟前来的,是镶白旗的佐领多弼。他算是八爷的嫡系了,首任禁烟局局长,常年在京外跑的,难得回京一趟,就被人堵了门。“年少时跟岳兴阿的舅舅曾有些交情,所以求到奴才跟前来,让奴才问问八爷。”
八贝勒:“前些年他还小,做不了什么。如今也已经是二等侍卫了,若有冤屈——他都是能见皇帝的人了,大庭广众下喊出来为母亲伸冤,还能像小老百姓一样被灭口不成?是他知道祖父祖母都不想家丑外传,怕惹怒了长辈损了自身利益罢了。他是有些苦楚的,但也不必说得这般过头,什么连个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多弼于是点点头:“本以为八爷会见不得这种不平事,才特意来告诉八爷的。却是奴才想得浅显了,其中阴私事有些不好言说。”
“许是他自个儿在犹豫,不敢豁了这身官服出去;许是他觉得忍到自个儿继承家业就能报仇了;再或许他压根儿只是拿这事当幌子。真真假假我也看不清,我只是不愿去接旁人私宅中的事,万一被蒙蔽冤枉了人就不好了。”
多弼笑道:“但要是真的,八爷回头又要内疚了。如此倒是我的不是。”
八贝勒摆摆手:“左右都是有内疚的风险的。我让人注意点岳兴阿,别让他无声无息地被人害了。”
这头把真假难辨的岳兴阿婉拒,那头就又有人上门了。来者是马齐,言语间暗示他是替那喇、钮钴禄等几大家族跑腿的。皇帝好像不太中意直郡王的样子,还将人圈了起来,八爷意向如何呢?
到底是来了。八贝勒只能装傻充愣,说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马齐:“我们还是最看好八爷的,除非是八爷没了希望,才会再往下看办差实心的十二阿哥。”
“你们这不是都把钮钴禄家的私生女放进老十二的后宅了吗?”八贝勒被马齐这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惹毛了,出言怼道,“想去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富察·马齐大人被怼了,毫无羞恼之色,反而换了一张更加真诚的面孔。“八爷是真的明白人啊。从当年咱们一道赈灾的时候到如今秉性不移,坏了坏了,我好像更看好八爷了。”说完拔腿就溜。
八贝勒也拔腿追了出去。“马大人,看在我们一起共过事的份上,您别张嘴害我了!”
马齐头也不回跑得飞快,一路跑出了八贝勒府,一溜烟上了马车。马车的车轮开始转动的时候,还能听到车厢里的大笑声和被口水呛到后的咳嗽生。
马齐的脸皮是真厚啊,所以他才是马齐。
连八贝勒这门扉常关的府邸都这么热闹,就可以推测其他人家中的盛况了。春花盛开的季节,三贝勒在家中办了足足五场诗会,与会者不是权贵就是名流。老十的冷灶也热了起来,不少连亲戚都攀不上的家伙围着老十,一天里能吹“血统高贵”吹十遍。
朝野上下一片浮躁之气,仿佛因为直郡王和太子被牵连的那些前车之鉴根本不存在似的。
对此,宫中的皇帝表示出了困惑。“他们都不怕死的吗?”康熙问左右,“大统承宪之事,不是臣子可以谋夺的,朕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服侍的太监宫女自然各个低头,不敢言语。康熙忍不住就有些唏嘘,自从顾问行告老隐退,再无能以太监之身给他劝谏的人了。时光匆匆,别说顾太监了,康熙自个儿照镜子,镜子里头都完全是个小老头了。唏嘘完了,康熙就差人去把他的几个心腹喊来。好歹李光地、陈廷敬、纳兰性德等人,还围绕在他身边。
几名上书房行走一合计,只能硬着头皮道:“皇上圣明,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底下人愚钝,国本不立就心思动荡,总想着钻营以得一飞冲天。只要国本定了,他们也就消停了。”
康熙于是问道:“而今之势,立谁还是朕说了算吗?”
李光地小心翼翼地抬头:“圣心属意哪位呢?”
康熙靠回椅背上:“京中如今总吹着说老三和老三往下的谁谁谁如何了得?朕心里却总觉得他们都有不足之处。日思夜想,心中惴惴,远不如二十年前安定啊。”
二十年前是什么时候?是皇帝和太子胤礽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康熙的暗示放在这里,意思是他冷静下来了,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废太子好。
陈廷敬拱手拜道:“臣等尊皇上旨意。”
康熙虚扶一下,让几人起身,道:“这天下,也不仅仅是朕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没有诸卿的同心协力,朝廷要如何运转呢?”
李光地:哦,懂了,这是要我们给朝中诸人通气,要复立太子了。
纳兰性德:哦,懂了,这是要我们给朝中诸人通气,以复立太子来检测帝王对朝局的掌控能力。
陈廷敬:哦,懂了,皇帝提出复立太子的时候,跟着冲锋陷阵投赞成票就对了。
不得不说,陈廷敬清廉简朴、刚正不阿,但在论对帝王之心的揣摩上,还是差了一成。皇帝也没指望陈廷敬能当这个传声筒,纳兰性德也不指望,毕竟纳兰性德的阿玛跟太子一派斗得死去活来的,康熙只是在纳兰性德面前摆明了态度,“复立”测试的时候别惹事,就算性德这个老伙计通过服从性检测了。传声筒的工作,李光地来做绰绰有余。
然而康熙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光地即便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的忠臣,也还有百分之一不是啊!
没有察觉到事情出了偏差的康熙继续推进着复立太子的准备工作。他向众人宣布,将在三月二十这天公投立储。“匿名投票,公开唱票。民意推举谁便是谁,朕不插手。”同时,他将直郡王从圈禁中释放出来,但同时再次强调了“老大愚顽,不堪为君”。等于是公开说了,老大没有被选举的资格。但偏偏没强调“废太子不能被投票”,康熙自觉自己的暗示已经给得很明白了。
如果三天后的朝中众人能知道此刻康熙的心理,他们一定会以头抢地。不,这暗示太隐晦了,一点都不明显。直郡王好歹被放出来了,还依旧没有资格,废太子可还被关在咸安宫里蹲大牢呢,怎么就能有资格了!求求皇帝老爷了能不能不要给大家猜如此高端的谜题啊。高端的谜题只适合朝中寥寥无几的几个聪明人。
而这几个聪明人各怀着心思。
就拿李光地事后的辩解举例:“皇上已经以直王事暗示群臣,臣与纳兰大人、陈大人皆跟随圣意,他们看不明白实在是他们愚钝。”反正就是没有事先跟众臣通气。
众臣愚不愚钝不知道,反正直郡王是没看懂的。他只知道自己没戏了,郁闷之余也开始考虑后路:哪个弟弟上位,对他来说最有好处呢?首先排除老三,这杀千刀的老三竟敢拿“诅咒”之事弹劾他,他是给太子当狗当习惯了吗?差点给太子弄翻案了。哦,不对,现在是废太子了。总之,老三想害他,这梁子是结下了,那往下排就是老四。老四啊……从前接触得挺少的啊……直郡王皱起了眉头,他一个义气大哥,跟四贝勒这种板板正正的家伙处不太来。
但没办法,从长幼有序的角度来说,往下就是老四了,可能性还是挺大的。所以直郡王送了帖子去四贝勒府上,约他酒楼吃饭。
直郡王本来以为会被拒绝的,没想到四贝勒很快回了信,说理应他请客给解禁的大哥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让他买单。直郡王带着小小的疑惑赴宴,酒过三巡,正准备跟四大爷谈谈利益交换,比如他让人在公投时支持老四,老四上位后给他和他的下属什么好处云云。至少得保住如今的荣华富贵才行。
没想到,四贝勒先开了口:“我如今处境与大哥类似啊。”
这第一句话就把直郡王给整不会了。“啊?我是被皇阿玛明言无缘大位的,四弟还能争一争,何出此言?”
四大爷眯了眯眼睛,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我的脾气一向是得罪人的。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哪里是临时抱佛脚就能有好人缘的?我说与旁人要好,旁人就会信吗?这臭脾气天生的,我知道,羡慕兄弟中好人缘的人,却改不了。如今皇阿玛说了公投储位,我想着,还是要找一亲善人,也是给自个儿留条退路。这想法,难道不是跟大哥不谋而合吗?”
直郡王连拍大腿:“正是这样,既然自个儿没戏了,当然要找个跟咱关系好的坐上去。老三是万万不能的,你我都知道他小心眼。”
四大爷眯着眼睛点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了是了。”
“那四弟属意哪个呢?最近老十二的风吹得很旺啊。”
“十二弟刚刚得势,自然是你好我好的样子。倒是八弟显赫很久了,依旧是好脾气。日久见人心,让我选,肯定是选八弟的。”
直郡王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哦,老八啊。他确实好脾气,就是太胆小了些。”不过转眼直郡王就说服了自己:“但他确实是个对兄弟都不错的好脾气。”
夜深了,京中的酒家依旧灯火通明。最近这段时间,宵禁像是失效了一般,各处联络、宴饮,就没有停歇的时候,连带着京城的夜晚都凭空繁荣起来。四大爷站在酒楼门口,看着直郡王的随从将已经半醺的直郡王扶上马车。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约莫是到了居民区了,四周的灯光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明亮了。他抬头,看着空中开始缺损的月亮,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无意害八弟。”他还记得昨日商定时自己跟幕僚们说的话。
幕僚们给他的回复是:“那便以此时将八爷从夺嫡之争中摘出来,亦是全了兄弟情分。”
都是屁话。四大爷捏紧了拳头,这招若是砸实了,对八爷来说会很凶险。但只要老八依旧是那个心思明净的老八,这招就砸不到实处。不过——到底是不怎么光明正大就是了。四大爷咬了咬牙,有些唾弃自己,又有种隐隐的期待和兴奋。
第358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后续的历史发展,证明了四大爷精准的政治眼光,所谓的“储位公投”,确实是一个康熙设下的陷阱。当然,康熙的本意是拿这场公投作为自己与大臣之间的默契考验,或者说检测和巩固自己在朝中影响力的一场大秀,就像是以前皇帝登基的时候,都要三清三辞,才算是体面。
然而在李光地等人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装聋作哑,满洲勋贵为了从龙之功故意忽视皇帝的暗示之后,“储位公投”就真正成为了一个陷阱,一个会把得票最高者踢出继承人序列的陷阱。
而在这个陷阱底部旋转着的最致命的钢刀,就是心思不定又能到处活动的大千岁。即便老大没有给四大爷下帖子,老四也准备主动去接触老大的,保证老大身后那群人不会“呼啦啦”地投自个儿的票。至于祸水引给了八弟,那就是幕僚集团商议的结果了。四爷心里虽有愧疚,但也模糊地感觉到八爷的竞争力,做出了一个让自己也颇为难受的动作。
他也有他的抱负,有一争之心,若从前还觉得即便当不上皇帝当个权臣也能做些事,但在十三为了他舍身一搏身陷囹圄后,老四就被彻底困住了。即便是宽和的老八上台,能将十三释放出来,但他能给予十三阿哥的回报,配得上十三蹉跎掉的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和身体健康吗?不能的。只有他胤禛上位,才能给予十三弟与他的牺牲相匹配的荣耀和富贵。若他不去争一争,若他站在老十三争取来的局面上缓步犹疑,让旁人超了先,生前死后,又要如何去面对十三弟呢?
人有亲疏远近啊。
既然要争夺储位,早晚得跟八弟对上。他敬佩八弟的才干人品,若能侥幸得胜也定会重用他,只要八弟愿意配合。希望若是八弟得胜也能如是。
四贝勒辗转难眠,暗暗祈祷着事情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要与那人结成生死大仇。若皇帝真的失控,他也会出面求情。
他想过投票结果出来时八贝勒毫无准备,被推上风口浪尖;也想过局势风起云涌,最高票被旁的黑马夺去;再或者对面棋高一着,将这盆祸水又推了回来。在之后的两天里,他反复推演了诸多可能的情形,最后一天确认了直郡王麾下多人要投八爷,废太子旧人投向老三、老十、十二、十四皆有后,这才歪在榻上小睡了一个时辰。
再睁眼时,就已经是三月二十“储位公投”当天了。
而被四大爷以复杂的心情惦记着的八贝勒……他有挂。
没错,虽然系统一直以来的存在感不是很强,又是个只喜欢八卦的小憨憨,在高端政斗局中起不到任何智囊的作用,但系统的存在依旧是个挂!它能开监视!自打直郡王被放出来之后,小白熊就放了一只眼睛盯着他呢,一路跟着他去找四大爷喝酒。然后……
龙龙震惊!
我龙傲天系统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宿主宿主不好了,你要被投票了!原本历史上的那个原主,就是因为票数最高被骂了‘辛者库贱婢所生’!宿主啊啊啊啊……”
抱着小白熊听它回播了全程,八爷陷入了沉默。好久,他才把小白熊放下,伸手从书桌上拿过韦先生替他起草的折子,开始誊抄起来。“也不能单方面责怪四哥对我出手,我也防着他的。”他检查完折子上的墨迹,加盖自己的印章。然后拿着奏折朝小白熊摇了摇。“而且我有龙龙,看得比四哥更清楚。四哥还要顾虑这场‘公投’是不是真的,不敢摘了帽子说自己不参与。我与他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想复立太子。而且皇帝还有十多年寿命,他想收回权力,总归是能做成的。”
晨曦的光芒出现在东边地平面上,紫禁城东侧的屋顶上显现出隐隐约约的黄色的光晕,那是被照亮的黄色琉璃瓦。
康熙年间盛大的储位公投,就在乾清门前举行。三月暖风吹拂,诸人意气风发,仿若一幅万物竞发的春日画卷。
皇帝也不多说,只说没问题就开始投票吧,投票纸都准备好了,大家就在纸上画个数字,用来代表皇子的排行就行。数字笔画少,稍微注意些很容易伪造笔记,跟匿名投票差不了多少。
就在众皇子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就见八贝勒出列了。“臣有本,必得在公投之前奏。”
康熙皱眉:“今日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齐聚此处,只为‘储位公投’。若有弹劾、陈情之语,便不必说了。”
八贝勒身上穿着的石青色朝服,头戴红色朝冠,东珠链子在他胸口微微晃动,端的是青年俊逸,气度不凡。“儿臣,自请不入候选之列。”
康熙眯起了眼睛。“朕说过,除了直郡王外,诸皇子皆可推举。难道要让朕自食其言吗?”
“皇阿玛所言,乃是天降规则。然具体投票,还有人情、道理在。儿臣便是论这后两点,劝诸公莫要投我。”趁着康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八贝勒连忙从袖子里拿出奏折,展开读道:
“臣自诞生之日便蒙圣恩,慈养严教,学文习武,虽侥幸学得些学问,办得几件差事,如今又忝居公投待投之列,然臣有缺陷,不宜为君。昔日山东大疫,臣奉旨救灾,行事不慎身染重疾,几乎身死。乃圣旨赐婚之福晋董鄂氏远道奔驰,日夜操持亲尝汤药,才得使臣活命。臣自山东归,便立下重誓:此生不纳妾、不二娶,亦无非福晋所出之子。臣立此誓,乃只以己身为臣子之故。
“古今不立妃的皇帝,除开幼主、傀儡,便只有前明的孝宗。然孝宗时后族跋扈,乃祸事也。孝宗身后仅有一子武宗,行事荒唐而无有二选,于国无益也。臣今膝下仅有一子,尚未足周岁,若不幸夭折,待当如何?若其愚钝,又当如何?臣虽自觉不似孝宗软弱,福晋一家又甚是有德,但如何虑得子孙之事?臣自觉才干并非倍于兄弟,又有子息不繁的大忧,若依旧有人结党票臣,难道是臣和福晋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吸引了他们吗?
“若说什么以大局出发,劝臣纳妾的言论,也不必再说了。距离昔日救命患难之恩不过七年,阎王账上墨迹还未干透,便推翻了誓言,与过河拆桥之辈何异呢?同妻子的誓言尚且不能践行,又谈何取信于天下众生呢?诸君希望大清有一个何样的后继之君呢?
“是以臣劝告诸公莫要投我。”
满堂安静。八贝勒说出来了。你说他自曝其短也好,自陈心志也罢,但他真的当堂说出来了。“我不适合当皇帝,你们别投我。”理由也很充分,我只有一个老婆,老婆这些年只生了一个儿子,孩子还小,不确定性太高了,万一这个号开得不好下一任储位还有得折腾,宗室过继一堆麻烦。你们要是为了大清好,而不是想着在过继风波或者挟持幼主中有利可图,就别投我。
这是威胁吧,真要按照原计划一起投八爷,这位爷就敢跳出来参他们不怀好意,不是大清忠臣了。得了得了,这票投过去卖不了好不说,还要被反向攻击,那他们何苦来着。但不投八爷,投谁呢?
直郡王麾下那群已经商量好投老八的人都有些慌了神,互相乱飞眼神的时候,又被八贝勒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扫到,更加惴惴不安起来。直郡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来准备是送八弟一份大礼的,虽然根据他们私下调查的结果,老十二、老三、老十等人的票数也不少,但他残留的人手加上朝中喜欢老八的,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若最后结果出来,票数比不上他人也就算了,真要夺了魁首,老八当上太子怎么也得承他的情。
结果,还没开始投票呢,老八劈手抢过礼品盒子看都不看一把火烧了。
直郡王气得心肝儿疼。早知道就选个旁的弟弟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八脑后长反骨,越大越跟他相克。但现在大家都站在老爷子跟前,也没时间串联了。不通气的后果就是大家各投各的,票数分散,站队也就分散了,再拧不起一股绳了。
四贝勒看看身后一脸无措的官员们,再看看步伐淡定回到队列中的老八。他甚至还有闲心将那封奏折折好,和颜悦色地放到传旨太监的托盘里,就好像他是在呈递请安折子似的。
无欲则刚啊,这种人要怎么攻击呢?
但他真的这么放得下吗?四贝勒垂眼,明明这个弟弟对于当今的种种朝政,也多有看不惯的地方的。他现在就怕老八跑过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他的种种梦想,就交托给四哥了。那他不一定能控制住脸上内疚的表情。
不过老八的行为给了一些人示范,夺嫡边缘人老五和老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挪动了不安分的小脚脚。他们本来还有些留恋的,但功绩如老八都这般能放下,他们又——
“说完了,说完了就开始投票吧。”康熙飞快地说。
他确实是想要看朝臣们投票复立太子,但皇子们一个个谦让起来,自称“不宜为君”,最后候选人就剩了个太子,他这场“公投”也就彻底成笑话了。必须在第二个愣头青出现前启动流程。
老五、老七:哎皇阿玛您不讲武德。
康熙眼睛一瞪。“快投,不许交头接耳。朕问民意,是让你们凭本心作答,不是让你们威逼利诱、相互结党的。”
大臣们挨个儿走进用帷帐临时围起来的隔间,在里面投完票后又鱼贯而出。然后就是紧张刺激的唱票环节,由宫中不识字的小太监照着符号统计票数,每张票在唱票环节都要展开给众人看。有一些空白的,或者写了数字以外内容的票,就作废了。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代表着皇阿哥的数字后面,“正”字序列不断变长,每添上一笔,都让人的呼吸在刀剑上滚过一圈。
还是有人投八爷,但着实不多了,区区七、八个正字,在一众兄弟中实在不起眼。当然,相比于小十五、小十六这种个位数得票的还是要多不少,且依旧超过了老五、老七、老九几个,跟在四贝勒的一百二十多票之后。前三甲属于老三、老十二和老十。三贝勒以接近四百八十票的票数位居第一,紧跟其后的就是老十二的四百五十票。以十二阿哥胤裪的资历来说能压倒哥哥们直追排行最高的老三,实在是令人惊讶。他获得的这些票数,自然少不了马齐那群人的大力贡献,但刚刚被八爷一脚踢出来的直王下属也贡献了不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十二阿哥是取代了原主在原本历史中的位置,被诸多满洲贵族选中成为利益代言人了。八爷想到原主在这场“储位公投”后的遭遇,忍不住对替代了自己悲剧位置的十二阿哥产生了些许同情。但转念一想,当利益代言人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原主是愿意的,就像十二阿哥也是愿意的一样。
与榜首的三贝勒和紧跟其后的黑马十二阿哥相比,拍在第三的胤俄还不到两百票,就显得不起眼了。
而康熙暗中想要的太子,只有三十多票,甚至没打过自请出局的老八。
随着最后一张票唱完,尘埃落定。三贝勒一党的文人墨客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了笑容。女儿给老三当了庶福晋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喜上眉梢,就差跟旁边的人来个弹冠相庆了。而老三的正牌老丈人鄂伦岱则老神在在,目光死死盯着皇帝。康熙差点气结,佟佳·鄂伦岱是他亲表弟,他包容了鄂伦岱的臭脾气这么多年,但了老了,人投资自家女婿去了。康熙那个恨啊,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想不开给老三娶了佟家女。
天地良心,当时的老三,可算是最最无害的皇子之一了,被太子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谁能想到今日?而这一切的变化,也不过是在废太子之后的短短半年之内。
康熙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像是打翻了染料缸似的。就在八贝勒竖起浑身汗毛,以为老爷子要狠狠咒骂老十二“贱婢所出”的时候——
“老三福晋善妒跋扈,嫡子出生前不让老三纳妾,嫡子出生后更是牝鸡司晨。老三畏惧妻族权势,不敢管教其妻。这种惧内无德鼠辈,也配为君吗?!”
嗯?嗯嗯嗯?八贝勒抬头看向愤怒得脸上都红里发黑的皇帝,直呼这跟剧本不一样啊。难道不应该是皇帝看不惯出身低微又卖力结交群臣的圆滑皇子,揪住人的出身一通怼吗?就算原历史上长袖善舞的老八被他这个外来客取代了,这不是又顶上来一个老十二吗?怎么康熙放着十二不怼,抓着老三福晋开喷啊?
老三福晋,那不是皇帝老爹最心疼的佟家的闺女吗?三福晋的玛法,还是战死沙场的佟国纲呢!
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诸位公投”的小系统,也很懵逼。“所以,康熙就是想怼票数最高的那个,对吗?哪怕票数最高的是他还挺喜欢的老三?”
八贝勒闭了闭眼:“票数最高的只能是皇帝属意的那个。若不是皇帝属意的那个,即便是他最宝贝的太子,该被贬进泥里去的还是该被贬到泥里去的。”
他听着康熙对着三福晋破口大骂,从不做针线到送给荣妃的礼物怠慢,再到老三跟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桩桩件件都是错。八爷突然就难受了起来。三福晋和三贝勒这回儿有多难受啊,这种难受,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是原主和他的八福晋承受的。
原来,不是因为原主出身低才要承受这种难受。出身显赫如三福晋,又如何呢?
第359章 二十八岁的春天
倒春寒了。
众人从乾清门出来的时候,阴云遮住了太阳。同时带来的降温,仿佛让人又回到了冬日。皇帝食言了。他把得票最高的三贝勒骂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又以“为免后宫干政的祸事”为由,拒绝让三贝勒成为太子,然后,皇帝宣布退朝。
“公投储位”的闹剧草草落下帷幕,徒留众人忐忑有惶恐地挤挨在一起,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候,在场还显得淡定的人,就格外扎眼了。有那眼尖的,已经围上了纳兰性德。“纳兰大人。”几名三品官员飞快作揖,动作间竟然连礼数都不周全了,可见他们有多惊慌。“纳兰大人投了哪位皇子?”为什么这会儿像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难道那几张空白票里就有一张是纳兰性德的?
纳兰性德闭嘴不说话,只笑笑指向李光地。
让你李光地使坏,这传声筒的任务你是跑不掉的。
李光地这老狐狸自然不会留把柄,他一脸无辜地望向那些朝自己奔来的臣子。哦,慌不择路的大多是老三的党羽呢。其中不少人都帮陈梦雷弹劾过他李光地。
李光地压低声音:“皇上只说不让直郡王参选,可没说不让废太子参选,老夫以为这是暗示,就投了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个“二”。“老夫也不知道对不对,圣意难测啊。”
看着如丧考妣的三贝勒一党,李光地还要绿茶地补上一句。“三贝勒与二阿哥交好,几次为二阿哥鸣不平,老夫还以为你们会有不少人举荐二阿哥呢,还担心会不会因此被皇上责骂呢。步了那几名御史的后尘可如何是好?如今侥幸没有被圣上责怪,老夫才松了一口气。”
不像你们啊,跟着的主子出局了,被骂无德惧内了,你们快吓死了吧。从天堂到地狱,不过如此吧?
李光地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无辜表情,低调地离开了皇宫。
且不说李光地一番茶艺表演,一头让康熙吃了哑巴亏,一头又按灭了老对头陈梦雷一飞冲天的可能性。就说四大爷回到府中,见到幕僚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尔等误我啊。八弟自请出局,倒让我枉做小人了。”
幕僚们连忙上前询问今日“储位公投”的结果。待听得票数,细细一算,才发现即便八贝勒真有直郡王的支持,票数也未必能超过老三。
“这是好事啊。三贝勒已经被皇上金口玉言定为‘惧内无德’,一半已经出局了,正映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皇上此局乃是陷阱,得票高者没有好果子吃。如今还没有犯错的皇子中,以四爷您居长了。偏生您票数不多,便是皇帝还要接着疑心,也有十阿哥、十二阿哥两位抵在前头。但这两位阿哥都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旁人的支持是空中楼阁,并不稳当。论实力与四爷您相当的八贝勒,又已经自请出局。只要能坚持这种局面,上孝顺皇帝,下友爱兄弟,四爷赢面很大。暂时不必做小人之举,随本心照顾兄弟情谊就行了。”
幕僚们没说的是,八贝勒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很大可能是得知了直郡王想组织人手给他投票的消息,同时也揣摩对了皇帝的心思,这才釜底抽薪,在投票开始前自请出局。如果不是四爷祸水东引,给了八贝勒“可能自己票数要第一”的压力,这位实力派未必会有“自请出局”的举动。
若世上有后悔药能让人回到过去,他们还是会极力劝说四爷将直郡王这盆祸水引向八贝勒,甚至是更加卖力地促成这件事。
四爷亦是沉默了,他长叹一声,转而问道:“太子真的要复立吗?”
“看皇上的反应,怕是觉得此事牵扯到了他帝王的权威,哪怕朝议沸腾也要促成此事。皇上御极四十多年,朝中众臣哪个不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晓之以利动之以情,各个击破,万岁爷真愿意去做,难道会有做不成的事吗?”
“那复立后的太子,可以顺利登基吗?”
“若是太子顺从,兴许可以。但只要稍稍有风吹草动——经过废立的傀儡太子,可比襁褓以来的太子脆弱多了。”
四爷又是叹了口气:“路很长啊。”
春季的北京忽冷忽热,四贝勒得了风寒,烧了两日,第三日起总有些咳嗽。
京里好像突然流行起了风寒,不光是四贝勒,裕亲王也病倒了,纳兰性德的风寒症状也不轻。八贝勒接到了纳兰家的帖子,还是纳兰性德的夫人沈氏写来的,求他来给性德开一剂药。
到底是故人,八爷收拾收拾小药箱,跨进了渌水亭。渌水亭里的风光好像更好了,与受天气影响的人类不同,湖边的两颗樱花树依旧将外界识别为春天,开了大片大片粉色的花云。卧房边上的白玉兰落了一地的花瓣,芬芳扑鼻。
纳兰性德穿着常服坐在被窝里,身上被沈氏强行披了一件厚披风。他额头上缠着额带,脸色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
八贝勒给他把了脉,发觉他的症状并没有信上说的那么严重,低烧都快退下去了。就照着如今喝的柴胡汤,没两天就能好。
“家中女眷大惊小怪,咳咳,惊扰到八爷了。”纳兰性德笑得一贯温和,带着文人所特有的书卷气息,这种气质,即便他已经领兵许多年已经难以消退。“我本说不必请八爷的——”
“性德公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八贝勒打断了性德没说完的客套。
纳兰性德依旧是温和地笑道:“八爷那天在朝上的应对真好。八爷有把握府上大阿哥是天才吗?”
八贝勒:“啊?”
“我听说八爷府上的大格格有神童之名,一母同胞的兄弟,想来也不差吧?还未满周岁就显现出聪慧了吗?八爷如今唯一的短板就是后继无人,待过几年,大阿哥长成,才华难掩,那如今桎梏消退,又避开了皇上最紧张的数年。真是好算计啊。”
八贝勒人都傻了,他想想家里那只只有干饭超凶的幼崽,不会说话不喜欢跟大人互动,这是天才该有的样子吗?
“性德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苦笑道,“如景君这般的神童,一家能遇上一个便是烧了高香了,哪能指望各个是神童。我家那个大阿哥,将来能是个正常孩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可真没有什么神童的样子,开口说话比寻常孩童还要晚一些。”
纳兰性德:“啊。”
八贝勒点头,再次确认道:“正是如此。”
性德干巴巴地安慰道:“无事,八福晋的年纪说大也不大,还能再生。”
八贝勒反应过来刚刚纳兰性德的那番话有些越界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纳兰性德。“性德,你……你不是皇帝纯臣吗?你——”
纳兰性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唉,八爷就当今日没听过我这番话。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我放心你才有鬼。”八贝勒气急,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真是明珠的儿子啊。”
纳兰性德继续尴尬地摸鼻子。“我只是单纯欣赏八爷罢了。”
“屁!”八贝勒突然灵光一现,他咬牙切齿,“你就是觉得,只有我才会支持你那个通交西洋,设立海军的计划罢了。”
性德叹气:“八爷,这是百年大计啊。”
“我不当皇帝,也会跟你一道致力于此事。何必……”
“八爷如今,能推动海军?”
“姚法祖不是吗?”
“自五台山案起,姚法祖再没动过了。”纳兰性德冷静地说,“八爷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韬光养晦。最次最次,失败了也要保留八爷这颗火种。”
————————
一废太子到储位公投这段大体写完了,后面就是皇帝一力推动的太子复立。
希望我对这段惊心动魄的九龙夺嫡大戏的理解、想象和重构能让大家满意。受本人水平和时间所限,文中诸多用语粗糙之处,还请包涵指正。
第360章 二十八岁的春末
在纳兰性德那儿遭受了一波暴击,八贝勒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府邸。不得不说,纳兰性德的言论确实有些扣响他的心门,系统所言的千年未有之变局,以及为了应对变局而行的开眼界之举,是无法和四哥言说的。
无论说自己是重活一世,亦或者能知三百年后事,都显得过于荒诞。他们兄弟学着儒家经典长大的,私底下是奉道士还是信喇嘛不论,国家大事上绝对会秉持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的。正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才知道不可行。
然而围观了康熙一路走来的困境,八爷也深知即便是皇帝本人,也不是能够做成所有想做的事的。
时值春季,八爷府正院里的紫藤萝已经长出了花骨朵,许是因为近两天降温的影响,这些个花苞都显得有些暗淡,在虬曲的花藤上耷拉着脑袋,不是往年阳光下如瀑布般闪闪发亮的样子。
应该是算准了他回家的时间,云雯已经让人摆了午膳。景君一身玫瑰紫色回字纹的小旗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了络子。她是不喜欢女红的,虽然能在络子上打出栩栩如生的“四君子”,眉心却似有似无地皱在一起。
“若是不喜欢,不学这些个也不碍事。”八贝勒见了就说。
景君抬头,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甜甜叫了声“阿玛”,便将手里的络子抛了开去。一旁的嬷嬷连忙心疼地将那打到一半的络子收好,这长着不规则竹节和菊花的络子,可不是外头烂大街的普通花样儿。
云雯叹气:“爷就惯着她吧,若是在阿钮身上也这般,这府邸破败指日可待了。”
八贝勒就笑着去哄福晋:“女红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技能,但做人必定是得学的,读书也必得是好好读的。”
景君也讨好着笑道:“这套花样子我已经学会了,这条颜色不好,再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等额娘生辰,我给您打条好的。”
云雯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一家人开饭。他们府里吃饭在一众王公贵族间算节省的,并没有什么一碗菜只能动几筷子的破规矩。今儿桌上有一道野菜拌花生,被三人分了个干净。这大约是富贵人家的通病,大鱼大肉已经腻味了,反而喜好吃这些个“新鲜食材”。
等到一顿便餐吃完,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一边慢悠悠喝汤一边唠嗑。大部分盘子撤了下去,热气腾腾的辅食从小蒸笼里起出来,就到了还没满周岁的八爷府大阿哥吃饭了。
今儿的辅食是虾肉泥蒸蛋,金灿灿的“duang”、“duang”的蒸鸡蛋上,还铺了几片小小的软烂的茄子。阿钮左手反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吃的,无论是蛋也好、虾肉泥也罢,他都不挑剔。他的勺子使得很稳当,一路到最后,除了从嘴角漏出来的汁水和蒸蛋,竟没有旁的洒落的。
小儿子吃饭不让人操心,当父母的也没有围观他的癖好。八爷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媳妇和闺女身上。
“景君今天这个颜色穿得有些暗了。你们去三哥府上了?”
云雯端庄地从丫鬟手中接过银耳羹,缓缓搅动:“三嫂病得起不来身,总不好穿得喜气洋洋地过去。”
八爷沉默了,热腾腾的鱼汤都不香了。“三嫂……可真是无妄之灾。”
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骂,对一向好面子的三福晋来说,恐怕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吧。尊贵的佟家长房嫡出姑奶奶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但偏偏给她这份委屈的,是主掌人间富贵和前途的皇帝本人,那真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三嫂此前,挺得意的,四处走动。”云雯说,“然看她如今这样,又觉得她可怜。”
八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男女有别,他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打听不熟悉的嫂嫂的情状细节的。但他也不过犹豫了一秒,就开口问道:“三嫂如何?风寒可严重?”
云雯:“整张脸都消减下去了,吃东西总是吐。”
“三婶是心病多一些。”景君补充道,“我们进去看她的时候,她连场面话都没说,就差把‘没脸活了’四个字写脸上。”
云雯瞪了女儿一眼,看她双手捂住嘴巴,才继续道:“不过三爷这回表现得挺有担当,一直守在边上劝三福晋喝药,又请了两个太医来看。”
“三伯也是要脸面的人,他若此时丢下三婶,让她去了,那就成了‘杀妻求富贵’的小人了。他门下多是讲仁义的文人,会怎么想他?且佟家又会怎么想他?皇玛法就会转念觉得他好了吗?”景君丫头托着下巴叹气,“唉唉,这可太难了。”
八贝勒有意逗闺女:“那你要是三伯,该怎么做?”
小丫头摊了摊手:“三伯能做成皇帝的唯一办法,就是带着佟家为首的那群人政变了。不能的话,果断认输也不失为一条苟全性命的路子。”
八爷去摸小丫头脑袋的手停住了。“你呀。”八贝勒叹气,“这可不兴在外头说啊。”
小丫头低下去头去,小声道:“我只是觉得,无论三伯怎么对待三婶,皇玛法都会觉得他不好的。”既然皇帝这头抓不住,那就只能去抓能抓住的东西,比如底下人的拥护。下克上政变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事实上,这也是原本历史线上,原主的选择。站在后世的角度,会评价说八爷如何如何愚蠢,竟然广结党羽,他越是声势浩大地被人称颂“八贤王”,就越是被康熙厌弃。但难道原本历史线上的八爷会蠢到不知道这点吗?已经被康熙推到了对立面上,左右都是错,那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当皇帝又不是只有被前任指定这么一种方式,政变也是可以的嘛。你的党羽遍布各部门要职,谁说不可以拼一把呢?只是原主最后失败了。
三阿哥或许不像原主那般具有旺盛的好胜心,亟待一场成功来洗刷出身的卑微,但老三下意识的选择,和被打压的原主何其相似。
没满周岁的凶狠奶娃娃吃完了饭,勺子砸在碗里发出“砰”的一声,将八爷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可以砸碗。”八爷走过去捏住儿子的手腕,重新捏起勺子,轻轻放在碗里,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学会了吗?”八爷问,又做了一遍。
阿钮劲儿是真的大,但凡是奶娘或者嬷嬷,早就被他挣开了。然而对于武功高手的亲爹,奶娃娃大阿哥是真没办法。他妥协了,主动松手,让勺子落在碗里,得了阿玛一个赞赏的摸摸头。
大阿哥小头一扭:“哼。”
“嗯?敢对着阿玛‘哼’了?你再做一遍。”八贝勒语带威胁。
阿钮连忙把头转到另一侧,这次不敢再“哼”了。
八爷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这小子好像能听懂我的话。”
云雯抱过儿子颠了颠:“都十个月了,该能听懂一些了,且他应该是察觉到你语气不对,才老实下来。小孩子都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的,当初景君比这还要贼得多。”
阿钮皱了皱小鼻子,开始嚎哭。
云雯只好将儿子交还给奶娘,让她们去检查尿布。阿钮正是阴晴不定又能闹腾的月份,天天都鸡飞狗跳的。“他也就在自家阿玛面前察言观色了。”云雯说。
“家里总要有个人能镇住这混世魔王的。”八爷一脸严肃。
与儿子之间的父子关系并没有像养小景君时那么融洽,但跟与老父亲之间的父子关系比起来,还是要好处理许多的。
太子奶公凌普贪污一案,是刚废太子时交代给他的差事,或许可以归为“株连”一类。然如今交差的时候,老爷子又在试图复立太子了。
怎一个尴尬了得。
八贝勒硬着头皮将凌普贪污的总账本呈递给康熙的时候,脚边还放了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箱子,里头全是票据和器物的印记拓本。
康熙斜签在南侧的榻上,一页页地翻动账本,恍然意识到账目十分清楚。凌普贪污的内务府物资也好,从官员那儿索取的财物也罢,都分门别类地归类好了,甚至还找了京中的几家当铺做了一个相对客观的估值。除了分类表外,八贝勒还做了一张时间表,配合上折线图呈现了凌普贪污的年变化,在他担任内务府一职前后,图像上呈现出了两个平台,确实说明了内务府是一个油水丰厚的衙门。而除了在总管内务府后贪污量暴增的大趋势外,图像上还有几个不规律的小峰,分别指明了几个大额贪污的事件,比如当初太子一派的董安国治水的那年,对应的时间折线图上就有这样一个小峰。
“这图表倒是清晰明了。”康熙心里赞了一句,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贪污、索贿、放贷、参股……仅这些能找到证据的黑色和灰色收入就达到五千万两之多,都快赶上年景不好时朝廷的年收入了。然而,从凌普家抄出来的家产,金银庄子奴仆加一起,连宅子装修的费用都估计上了,也不过一千万两出头。
当然了,一千万两已经非常惊人了,皇子出宫开府的安家银子才不过二十万两,九爷这些年生意做得红火,也才勉强赚到千万两银子的毛利。注意啊,九爷这一千万两,是要给手下付工钱、给兄弟老爹分红的,完了还有一家子吃穿嚼用,最后积累下的自己的家产,能有三、四百万两不错了。当然,九爷还从理藩院领工资,从内务府领贝子津贴和安家银子,还有门人的孝敬,但即便把这些也加上,如今家底也不到五百万两。
这凌普的家底,竟然是皇子中可能最阔绰的九爷的两倍!放眼整个康熙朝,都是数得上号的贪官了。就算是太子在这里,都要恨得踢一脚,骂一句“狗奴才如此贪婪”的。
但前面也说了,一千万两白银虽多,却及不上凌普贪污的五千万两。中间可是还有四千万两的差值呢。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八爷呈递的账本上没有说。
康熙将整本账册都翻完了,抬起浮肿的眼皮看向垂手而立的八儿子。“贪污五千万两,还只是能抓住证据的。查抄一千万两,已经连墙皮都算在里头了。中间差的四千万呢?”老皇帝虽然无精打采的,但眼光依旧一针见血。
八贝勒抬头看了眼皇帝:“贪污低估了,家产亦是有低估的。比如凌普之子被人欺骗买的假古董,花出去几千上万两银子,抄家估值时只有二两银子;再比如他那外室花魁娘子,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如今不过按奴婢论折算成几两银子罢了。再有他们一家挥金如土,连带着奴仆都花钱大手大脚,家贼之事也不在少数。”
康熙半合着眼,拿账册轻轻拍着手心,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八贝勒便心里有数了,从袖子里取出第二本账册,呈递上去。
流水有进有出,第一本账本上记录的是“进”,第二本小账册上记录的就是“出”。凌普贪了的钱,都去哪儿了?少数孝敬给了毓庆宫,尤其是不少珍宝孤品,完全可以在毓庆宫的库房里找出来。但更多的金银,则是流向了朝中各个大臣,帮太子收买人心,豢养手下。
凌普不是只收贿赂和孝敬的人,他也需要贿赂和孝敬别人。
更明确地说,凌普只是一个小钱钱的中转站。巨额钱财从他手边流过,流向了太子一派的大小官员,最终转化成了太子的势力。
“砰!”康熙砸了一个点青花的琉璃盏。晶莹剔透的碎片洒落一地,碎片断口反射出流光炫彩的色泽。
八爷忍不住动了动脚,心中腹诽老爷子这一生气就砸东西的毛病还是没变啊。这个御制的琉璃盏透明度已经非常高了,与康熙早年那些无论如何掺有颜色的琉璃器皿不同,这已经是真正的无色玻璃了。点上去的那些蓝色也是珍贵的进口金青石粉,能工巧匠以精湛的工艺融嵌在透明的玻璃体内部,仿佛无色琥珀中冻住的飞虫。
随着九爷的商队往来俄国,对于玻璃器皿的需求也旺盛了起来,无论是精制的荔枝蜜、玫瑰露、檀香油这些液体,亦或者茶叶、胡椒这些固体,用玻璃小瓶装往往可以卖出更加昂贵的价格。另一方面,八爷和十爷对显微镜的追求,也倒逼工匠们去制作更加纯净剔透且廉价的玻璃。
而这个时代技术的巅峰是宫内的营造司,才有康熙手边这般精巧的玻璃碗。但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太过“重大”,是不会在意这种“小道”上的珍贵的。
也就八爷会心疼。
“凌普该死。”康熙爷说,“都是这些小人带坏了太子。”
八贝勒诧异地抬头,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小部分心思在心疼那个琉璃盏,所以脸上的诧异也只是浅浅的几分,更多的是某种事不关己的淡定。“皇上……是准备复立二阿哥吗?”
正准备搭台唱戏的康熙被直球给堵了,心里一阵郁闷。他深呼吸两下,劝自己道:“不气不气,儿孙都是债。”等到气顺了,老皇帝才继续用他高深莫测的语气问:“你不乐意?”
八贝勒又是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儿臣与二阿哥所有的旧怨,皇上都是知道的呀。”
对哦。康熙第二次被噎,也跟着自暴自弃起来。“胤礽上你不乐意,让你上你也不乐意,那你想让谁当太子?老十吗?老三吗?天天否定这个否定那个,倒是提个人选出来,说什么‘国本未立根基不稳’的也是你们。”
后面这句话,怨气显然不是朝着老八一人去的,而是在指桑骂槐地责怪朝中众人。但事实是,朝中众人只想拥护自己投资的皇子,否定这个否定那个的是康熙本人。
但老爹想耍无赖,当儿子的只能顺着他的话答。“其实兄弟们这些年仰承圣教,才干都不差的。二阿哥才干也是不差的,只是与儿臣有旧怨,儿臣不愿意他接着当太子罢了。但若是皇上执意要复立二阿哥,难道臣还能将私仇放在国家大事之前吗?只求皇阿玛传位之时能给儿臣一条活路,让儿臣一家投奔安靖去吧。”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熙怒道,“你不拿朕当你阿玛了吗?”
八贝勒红着眼睛跪下道:“正是眷恋皇阿玛多年以来的慈爱,才至今留在这里啊。若是皇阿玛不在了,新帝又不顾念手足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说完,就垂下泪来。
康熙干瘦的手死死按着老八的肩膀,也跟着落泪。“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呢?”
父子二人相对哭了一场。八贝勒最后说:“儿臣只求皇阿玛保重龙体,长长久久的。儿臣也有时间好为社稷多办些实事。”说到这里,他一抹眼泪,掏心窝子环节结束,回到公事公办环节。“凌普如何定罪,还请皇上示下。”
康熙没有再去看那本账本。“就按贪污论,凌普及其子斩首,余者流放。”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刑部的奏折,批上朱批,盖上印章。“凌普这差事你办的不错,回头朕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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