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十岁的冬天
从前诸葛亮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如今康熙是出师未捷身先病。嗯,没有诸葛亮那么悲壮,反而有这么点滑稽的色彩。反正康熙自个儿是没脸。他这场高烧来得突然,起因不明,但因为有太医院陈斌跟在身边,也不至于像京城谣言传的那样,严重到危及生命。
然而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亲征的时候病了,那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有些微妙了。就好像……康熙是被葛尔丹给吓生病似的。
所谓危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了。
于是圣驾回銮的时候,整支队伍都因为康熙的心情而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而让困在天字第一号的地主大院里的八阿哥胤禩来看,这一年的秋季一开始,就诸事不顺。先是太子探病,被冷着脸的御前侍卫给遣送回来的;紧接着被遣送回来的三阿哥,看上去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连在屋里躺了两天,听说就连三阿哥院子里那颇受宠的侍寝宫女都吃了闭门羹。
二大爷和三大爷的反应,已经让底下的弟弟们开始惴惴不安,紧接着回京的汗阿玛则正印证了他们的猜测。这条大龙发脾气了,连带着天上都开始接连下暴雨,南方好几个地方都传来水灾的消息,去年刚祭祀过的大禹陵都被淹了。偏之前闹旱灾的湖北还依旧旱着。这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什么事?
再接下来,日食了。整个京畿地区都能看到的日食。
这要放在从前的朝代,妥妥的上天示警,要下罪己诏的。不过到清朝好歹还是有些进步的,在经历了几百上千年的天文学发展之后,如今的高层基本知道这是自然的天文现象了。还在养病的皇帝下诏书安抚臣民,说今天日食钦天监早就算出来了,跟上天的意思也没什么关系,让大家不要惹是生非。
这边的日食事件刚刚平息下去,战争前线的不幸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话说原本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各率一路大军去夹击葛尔丹。然而茫茫草原上敌人的踪迹哪里是那么好找寻的?谁先碰上都是听天由命的事。结果是裕亲王福全在乌兰布通率先遇上了葛尔丹的驼城。
所谓驼城,是把几千上万只骆驼四肢束缚,在其背上架湿毡箱子,绕在军队外围形成防御工事,就仿佛城池一样。把骆驼绑起来就能驻扎,松开骆驼就能移动,这样的移动堡垒是葛尔丹的创造,他犹为得意,命名为“驼城”。
当时葛尓丹三万人,福全部也是三万人。虽然清军的火炮数量多一些,但葛尓丹的鸟铳更先进,防御能力更强。只从面板数据上看,双方赢面五五开。
但真正打仗起来,可不是光看数据的游戏。葛尓丹是身经百战的成熟将领,跟兄弟打,跟侄子打,跟其他蒙古部落打,跟回部打,跟俄罗斯人打……什么没经历过?而清军这边呢,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福全加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大阿哥胤禔。
结果会怎么样,就不用多说了吧。
其实整个战况复盘下来,福全已经尽了他的全力了。没有冒进,稳扎稳打地骚扰,努力等着东路的常宁部和更东边的科尔沁和盛京部队来大决战。然而福全派出去骚扰的骑兵,冲阵毫无章法,就是一波一波地送菜。
这就是基层将领缺乏智慧的表现了。指挥得没有细节,时机、地形、天气的把握全无思考,给士兵的指令也不明确,什么时候射箭什么时候冲锋一团糊涂账,这要是都不死人,是瞧不起准噶尔大汗吗?
反正几波接战下来,折损的人数着实让福全心肝儿颤。甚至,连佟国纲都死在了一次冲锋当中,被来自驼城中的一颗子弹直中面门,被部下手忙脚乱送回大营的时候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当副官的大阿哥当时火气就上来了,直嚷嚷着他要亲自带队冲锋,非把驼城冲散不可。吓得福全连忙拦住这个小祖宗,同时下令再不许冲锋了,改用火炮轰击驼城。
于是这两个游牧民族的战争直接进入了热武器阶段,互相缩在营地里轰击火炮,互射鸟铳。因为大家都熟悉火器这个东西了,指望着某一方被“天雷地裂的伟力”吓破胆而溃逃是不可能的了,被吓到的只有草原上的兔子和野鸟。百分之八十的炮火打偏落在草原上,将乌兰布通附近的自然风光给祸祸了一遍。
如此持续了三天,葛尓丹一方先弹尽了。这是国力后勤的差别,但可以用战争智慧来弥补。所以葛尓丹当即派了个喇嘛当使者去求和。前脚使者离开驼城,后脚葛尓丹就脚底抹油开溜,也不管那喇嘛的死活了。
而福全这个老实人接待了使者,去信问康熙意见。到底接不接受葛尓丹的投降呢?皇帝你拿个主意呗。
康熙:拿个屁主意,那龟孙早跑了!
福全:傻眼.jpg
而这个时候,其他方向的部队还没有赶到地点呢。
康熙二十九年的一征葛尓丹就此落下帷幕,史称乌兰布通之战。虽然清廷对外宣称是胜利,但康熙可一点不觉得这是胜利。
论战损,清军的死伤十倍于准军,都是一开始傻乎乎冲锋时死的人,高级将领都死了好几个。而葛尓丹几乎可以说是没受什么损失了。
虽说葛尓丹最后是求和、逃跑。名声上像是输了,但所谓“求和”完全是欺诈,“逃跑”是用后勤压的,烧钱烧出来的。换言之,就算换条狗在福全那个位置上,火炮储备够,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结果。
至于嚷嚷着要带头冲锋的老大,还不如一条狗。
康熙气得想摔桌子,他想让自己的亲哥哥亲儿子去收拢那些铁帽子王手里旗权兵权,但无奈这些菜鸟真比不上简亲王、康亲王还有已故的老安亲王有打仗才能。
哦,还有赶了半天路连葛尓丹的背影都没看到的常宁,要他何用?还一回京就累趴下了,他有什么可累的?
康熙一边幻想要是常宁再跑快点,也许能把葛尓丹包饺子,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幸好常宁没赶到,不然没准会被葛尓丹反杀。
不过话说回来,一征葛尓丹如此狼狈,康熙自己也有责任。要不是他带着几万人病在博洛和屯,也许支援就赶上了呢。然而皇帝怎么会有错呢?锅都得福全来背。
裕亲王率军回京的时候已经入冬了。圣旨说了,他们没有资格从德胜门和安定门入城,只能走平民百姓走的朝阳门。那是个阴沉的日子,细小的冻雨时不时就从阴沉的天空上落下一丝。出发前还意气风发的亲王大将军摘了头盔,跪在城门外,接受来自皇帝的训斥,指责他耽误战机,私自回军,以致葛尓丹大部队逃脱。同时令大阿哥胤禔作证福全之罪。
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老实人福全流着泪谢了圣旨,说自己无话可说。
这件事给八阿哥胤禩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在他心里裕亲王福全一直是宗室里最大的老好人。他们的关系说不上亲厚,但宴席上遇见了,这个二伯总是会给他夹好吃的,大阿哥成婚的时候他笑呵呵地帮着挡酒,一切都好像历历在目。
小八心里不是滋味,散场后特地去找了他应当避嫌的大阿哥。“大哥,此次放跑葛尓丹,真是二伯的错吗?”
大阿哥的脸色不好看,眉眼间都是烦闷。他这次随军出征是想要赚军功的,没想到军功没捞到,反而打了一场不败而败的窝囊仗。“正是二伯优柔寡断。”胤禔粗声粗气地说,“当时那济隆喇嘛来游说的时候我就说了他不是好东西,偏二伯还要跟他理论。有什么好理论的?打就完了。”
大阿哥在战场上风餐露宿,身上一股汗味,许久没刮的胡子和头发都长出了密密一茬子,放进粗糙的军汉中能够完美融为一体。但是,他骨子里那种高高在上的自负并没有消融一些,反而更加外露了。
前世也是有战场经验的胤禩沉默了三秒,终于还是决定把心里话问出口:“那大哥作为副官,当时就没派人出去截葛尓丹后路吗?”
胤禔脸色一僵,他也是菜鸟,平时说兵法是一回事,但真要在战场上猜测对方意图并提前布置,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大阿哥下一秒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都跟护什么似的护着我呢,什么都不让我做。但凡是我当主将,也不至于如此。”
“啊。”小八爷眨眨眼。
大阿哥偏过头。“不跟你说了,爷先回了。”撂下这么句话,这位大千岁就牵着马走了。
小八站在朝阳门的大街上,因为天上丝丝粒粒的小雨滴的缘故,周围行人匆匆,更多的是散伙回家的八旗士兵。能回来的都是全须全尾的,最多受点轻伤,缺胳膊断腿的都被永远地留在了乌兰布通。
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周平顺不方便站他身边,所以陪着他的是正在蹿个儿的姚法祖。小八爷仰起他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哎哎,法祖,我以前听过一句话。”他用软糯的声音说,“江湖人弱就是原罪。”
“哈哈。”姚法祖压着开始变声的沙哑嗓子低笑两声,“怎么说?”
“我从前是不认同的,如今看来:当大夫的,医术不及病魔,就会害死人;当将军的,才能不如敌将,就会害死人;就算是……那位,用人不准确,害死的人更多。世上的行当千千万,弱都是原罪啊。”
姚法祖低头,他现在超过一米七了,低着头刚好跟小八爷对视。
“啪。”他突然一巴掌拍到胤禩的背上,力道有些大。“那就变强吧,不管做大夫还是做将军。”
天上的乌云快速翻涌,好像要将冻雨挤压成雪片。这个从雄心壮志开始的康熙二十九年,就在翻涌的乌云下快速推进到年尾。
称病好几个月的康熙到底在过年前宣布痊愈,然后又反复召见了之前接触过俄罗斯火器和准噶尔火器的人。包括打了乌兰布通战的福全、胤禔、佟国维、索额图、明珠,也有性德、哥萨克骑兵、传教士和卫明参夫妇。
十二月二十日,今年封笔前的最后一道圣旨下达了。八旗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内务府要成立专门的火器厂,召戴梓从盛京返回,任火器厂第一任管事。
第102章 十一岁的开年
因着兵部催得急,戴梓正月里就到了京城。正月二十火器厂开工,他还到施工现场跟人讨论了一下建筑图纸。
在没有小八爷的那条时间线里,戴梓一直在东北呆到终老,乃至于后代都自称铁岭人了。他现在能够早早地回到北京,参与进清朝火器革新的事业里,不得不说是蝴蝶效应的结果。没有小八爷,就没有活下来的纳兰性德;没有纳兰性德,就没有被慧眼识珠的卫明参;而若是没有卫明参极力保举,戴梓也难以洗脱冤屈。
戴梓过完年就四十一岁了,他是汉人,也没走科举的途径,而是在三藩进犯浙江老家的时候以布衣身份主动投了康亲王杰书的队伍,凭着军功直接进入中枢,从此给康熙当幕僚,一直到他被南怀仁诬告私通东洋。
emmm,这条特殊的晋升路线是不是有点耳熟?
没错,姚启圣最后一次出仕也是“私募军队——投效康亲王——抵抗三藩”,若说有什么区别,就是戴梓是走单枪匹马的智囊路线,最后进了中央,而姚启圣则是将领型人才,最后外放成了封疆大吏。不过若是时间倒回到三藩刚乱的时候,大家投靠的是同一支部队,祖籍相同,又是同僚,自然交情不错。
反正让如今四十多岁的戴中年说起来,姚启圣是为数不多让他佩服才干的人了。
这话是对着姚法祖说,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年轻人,你若真能像你祖父,那真是天要让姚家兴盛啊。”
姚法祖也没想到传闻中孤傲的火器达人会对他这么和蔼,饶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时也有些小迷弟的惴惴不安。“我从小就听表叔说,戴公的火器精巧而实用,连洋人都比不上,心中神往已久。没想到却是与我家有旧。”
戴梓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大,一笑就是一副老爷爷和蔼样。“你表叔对火器也有研究吗?”
姚法祖点头:“也是从前在福建的事了,施家的世骠表叔跟我们玩得好,还带我们去看过炮台呢。后来家父调回浙江,许久没再见了。”
听说是施琅家的孩子,戴梓的脸上就带出些不高兴来:“我不喜欢施琅,他家有几个小子养得可迂腐了。”
“迂腐,难道是……施老二吗?我倒是听说他官声不错。”
戴梓一拍手:“哈,提他作甚。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若说戴大师也是有趣,一边不许别人提施琅一家的人,一边自己还要评论两句。“施老二还算是个能干事的,但他家的老大和老五,什么玩意儿?啊,气死我了。一提起来就生气。”
他也不管在场的是不是还有八皇子,有什么想法好恶都直言不讳。小八托着下巴看他,一副求八卦的模样。不过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戴梓反而不说了。“今天看到姚公的后人高兴,倒是忘了贵客。”他笑眯眯地朝小八爷招招手,“老夫这还有些榛子,阿哥吃不吃,长白山产的哦。”
“吃吃吃。”胤禩举起小手。
于是戴梓就动作娴熟地剥起榛子来,又快又好。
两个半大孩子自己上手,发现剥榛子这件事,哪怕有工具,也远没有戴梓做得这么轻松。剥坏了两个后,胤禩和姚法祖就自觉停了手,只眼巴巴地看着戴梓,等着吃。
“戴公在盛京的时候经常吃榛子吗?”
“可不是。嗐,老夫是流放去的,发的粟米可不够吃,倒是林子里榛子管够,动动手就有美味享了。回头给你们做榛子烙饼,我家的几个娃娃都爱吃。”
他说得欢乐,但听着就知道当时过得艰难。一家人饿肚子只能去寒冷的树林里找榛子果腹。胤禩暗暗扫视这处戴梓的临时住所,火器大师的个人物品都很普通,打了补丁的床单,补过缺口的瓷碗,就是普通农家的水平。可见是真拮据了。偏偏某人安贫乐道,并不觉得作为一个五品官用这些器物有什么不对。
胤禩点点头,这个戴梓他记下了。跟朝廷官员结交还是要谨慎的。他上一个大力保举的是治河的靳辅与陈潢,这两年观察下来,倒都是清白能干的人,既没有过度阿谀他的行为,也没有拖后腿的亲朋好友。如今这个戴梓嘛,再观察观察。
心里已经有想法的小八爷吃了一顿榛子,又在姚法祖的强烈要求下给戴梓把了脉。他被流放了三年,身上多少有些小毛病。考虑到戴梓可能舍不得花钱去买药,小八爷大手一挥,送了一个疗程的养生药包。
“这怎么使得?”戴梓连声推辞。
姚法祖却嬉皮笑脸地架住戴大师的手,非要他把药收下。戴梓一个文人,显然不是从小练武的姚法祖的对手,最后不得不屈服在武力之下。
“八爷开医堂的,药材他多得是。”姚法祖说。
小八爷抬头挺胸:“那是。免费,就当是回戴公的榛子了。”
两个孩子插科打诨,到底让戴梓没再继续推辞。这次拜访就在友好的“祖孙”氛围中结束了。
戴梓以后会住火器厂后面的宿舍,只等着那里的土木工程结束。同样是为了避人,火器厂和种痘所都在西门外的官道旁,被农田和荒地环绕,附近还有几处湖泊,便于救火。而再往北去,就是以畅春园为中心的园林区了。总之,以后戴梓跟小八爷就是邻居了,跟邻居的第一次会晤友好,是一个好的开头。
过了一个年,康熙像是从去年那场不败而败的大战中回过神来了,开始挨个召见后妃和儿子,如同中央空调一般给家人吹暖风。至少,在胤禩看来,康熙依旧是那个待他挺和蔼的父亲,完全没有三阿哥和太子遇见的那么可怕。康熙甚至还给他准备了杏仁豆腐当点心呢。
“听说你去见过戴梓了?”康熙问。
小八爷一勺一勺挖豆腐吃得欢快。“是啊,毕竟是我舅舅推荐的人,我得去掌掌眼。”
康熙被他逗乐了:“那掌眼的结果如何?”
“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但能做实事。旁的,一次看不出来。”
“哟,还准备看二次三次吗?”
小八爷:“呼噜呼噜,汗阿玛,小八忙得很,二次三次,得等小八有空了再去。”
“你最近又忙什么?”
“又是正月了汗阿玛,又要种痘了。”说起本职工作,小八爷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从袖子里掏出他准备了许久的奏章,郑重地双手递交给康熙。“这是今年种痘的章程。”
往年章程都是朱老太医写的,在太医院留档。今年是八阿哥胤禩第一回给种痘所写计划书,而且直接交到了康熙跟前。他有意想提高种痘所的地位,而康熙也是默许他这么做的。
甚至,康熙也很好奇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能写出什么样的章程来。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那开头就是人员管理,要求给种痘所的常驻人和流动工作者分开造册,并规定薪水和奖金。接下来就是种痘的流程,什么人做什么事,如何监督,如何惩罚。详细的一条条一例例,没有半点假大空的废话。
太医院承袭自前朝,其条例也不过就这样,有些地方还不如。
皇帝陛下颇感意外:“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小八大方点头:“儿子自打五岁就在太医院学医,六岁开始学种痘之术,又亲眼看着种痘所从无到有。如今已经六个年头了,有些心得也是挺正常的吧。”
康熙的目光还在那封长长的奏折上。他看奏章一向仔细,打开了非要看完的,看到有些具体的条目时还会跟胤禩讨论一二。
“平民百姓种痘只收二十文,这相比去年降价了呀。朕记得最开始是一百文种痘一人的,前年为了推广种痘降到了五十文一人,今年又继续降?这种价格放到江南,恐怕各家医堂都会被你吓到,连回本都回不了吧。”
“皇阿玛,儿子也不是一拍脑门拍出这个价格的。”
“哦?”
“第一,因为去年种痘的人众多,而痘苗也越选越精,所以今年的水苗甚多,都是从去年种痘之人身上取的,属于无本买卖。便是算上水苗所用的棉布和几味药草,成本也不到十文钱。第二,虽则平民种痘是这个价,但凡条件稍宽裕的人家,为了心安,还是会选五十文的‘好苗’,甚至三十两银子的‘苗王’也是有人选的。这些成本都是一样的,不过让富人多出钱,养我种痘所的人手,也能让穷人种痘。”
康熙听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出声:“这还劫富济贫了啊?出息!”
小八爷摸摸鼻子,心说我还真就是劫富济贫了怎么的。“富人买了自己的命更值钱的感觉,不亏;穷人只花二十文就保得一条命,不亏;最重要的是,朝廷不用额外补贴,就控制住了天花疫情,更是不亏。这是……对……叫三赢,是三赢的好事。”
“三赢,你小八爷赢三次吗?”康熙撩起眼皮,“这么损的主意谁出给你的?”
小系统心虚地缩成一团,半圆形的小耳朵紧紧贴着脑门。
还好它家宿主是个相当讲义气的宿主,当即一拍胸脯:“我自己想的。”
康熙瞅瞅他,决定放过这个细节,不过有一句话他必须要说。“‘苗王’一针三十两银子,开价低了。朕没记错的话,每年的‘苗王’也就够种二十人吧。”
小八爷摸摸下巴:“也没有那么多王公贵族种‘苗王’吧……儿子还怕三十两要高了,会没人买。”
“开成一百两银子。中间再分几个档次,二十两的,五十两的,半两的……”
胤禩越听眼睛睁得越大。不是吧,皇帝爹,原来你才是真的资本家啊。
康熙犹自意犹未尽:“三赢有什么意思,就该让众王公和勋贵七赢、八赢嘛。”他也可以正好看看谁家是真的有钱。
被迫要八赢的小八爷脑子都懵了,他默默端起了没吃完的杏仁豆腐。来口甜点压压惊。
“胤禩,你此前给军中种痘,又进献药材给朕,忠心可嘉,有功于国,该赏。”
八阿哥愣了愣,去年的事情今年才夸奖,时间线有些长啊。不过,有得赏就是好事。小八爷开开心心地谢了恩,然后他的手里多了一个药材园。听康熙说,那园子远在盛京围场,有五百亩之大,种的药材质量不错,专供内务府用的。如今划到他名下了,那里出产的药材会直接送种痘所和三怀堂,是用于公事还是卖了换钱都由八阿哥自己决定。
这个赏赐有些惊人啊。
这可不是一件两件金银珠宝,是一块可以源源不断产生财富的土地!天可怜见,他才是个十一岁的光头阿哥,没出宫开府的那种。
小八爷一脸迷惑:“会不会给多了呀?我也没干什么。”
康熙摇摇头。其他阿哥都有母家攒的家底,庄园铺子不会少的,哪怕同样是包衣生的七阿哥和四阿哥,舅舅外公都有人捞军功的。只有八阿哥的母家卫氏,实在是家底薄,唯有的那些田地都给卫明参这个伯爵撑颜面了,再想让他们拿出东西来给八阿哥,怕是要逼出事。那还不如他这个当阿玛的来给。
不过这些话康熙不会跟胤禩说,但扯了另一个理由:“之前得知消息,葛尔丹的大军在回撤途中爆发了天花,死伤近三成。”
胤禩张大了嘴巴:“这……”
那准格尔大军死于天花的人数可比死于乌兰布通之战的人数还多啊。太讽刺了,这是说清军太弱好,还是说病毒太强好啊?
胤禩想了半天的词,最后选择恭喜康熙:“那今年他就不会再打喀尔喀了。”
康熙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正是。还好我军种痘者甚多,才没有类似的隐患。所以——园子赏你了,以后也要忠于王事,好好办差,知道吗?”
有了合法的理由,小八爷接受赏赐也安心了。“多谢皇阿玛。您等着吧,我一定让全大清的人都种上痘。”
第103章 十一岁的春夏
正月和二月是胤禩最忙碌的时候,他要住在种痘所里主持当年的种痘大业,成千上万例接种,总会有那么几个会出现不良反应,这就是考验医者经验和技术的时候了。至少眼下种痘所里,能够独立从疫苗不良反应中救下人命的,也不过朱纯嘏、陆士成和小八爷三人了。
陆士成因为天赋卓绝,如今已经升级成吏目了,目测在朱老太医退休前,他能够升成御医。技术已经过关,就是积攒经验罢了。除了陆士成外,种痘所下还有姓姒、姓伍、姓齐的三个在编医士,以及数目超过二十的一群实习生。这就是所有在编的学医人士了。
而除了这些正儿八经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的大夫外,还有护理人员和后勤人员,主要由高无鸣带领的内务府太监组成。种痘尤为繁忙的时候,还要从附近的村落招人来帮忙做倒恭桶洗衣服之类的粗活。
就比如眼下,原本宽大的种痘所院子被柴木栅栏圈成了几块。北边叫净区,晒药材、晒衣服、做饭、烧水,都要在这一块;南边叫污区,洗脏衣服、刷马桶、厕所都要安置在这一块。区域和区域之间往来限制,有专人看守,严格的规制下哪怕是没文化的人都晓得老实,于是尤为秩序井然。
对于高无鸣的管理能力,小八爷表示了高度赞扬。谁能想到曾经因为紫癜而被赶出紫禁城的高无鸣还有这样的潜力呢?小八爷觉得自己淘到宝了,合适的人就该干合适的事。
就像小杯子就适合做迎来送往打探消息的工作。
就像高无鸣就适合做个组织管理者。
就像陆士成就适合做个疫苗研究人员。
将这些人一个个扶上正轨后,小八爷总算是能够喘口气了。八阿哥犒劳自己的方式,是把杏仁豆腐的方子从宫里搬到了种痘所。由种完痘的准宫女小姐姐们忙碌了一通后,小八爷就能晒着春日午后的太阳跟朱老太医一起享受甜点了。不过老太医对杏仁豆腐的反应平平,于是八阿哥就吃了两份,还被唠叨了一通。
“杏仁多食有毒,阿哥可注意着点。”
“都是拿热水泡了三天的甜杏仁,这些量不打紧。”小吃货回答道。
“再过几年阿哥也要说媳妇了,可得瘦点下来才好。”
胤禩:“嘎?诶诶诶,我怎么就要说媳妇了,我还小啊。”
老太医呵呵笑:“四阿哥也不过比阿哥大了三岁,这就已经跟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定了今年的婚事。”
小八爷的狗狗尾巴耷拉下来,就连嘴里的杏仁豆腐都不香了。“我……我抽条了就瘦了。唉,也不知道皇阿玛会给我指个什么样的媳妇。”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正月里发生的大事可不少,一桩桩一件件都围绕着皇子皇女。
先是荣妃所出的二公主被册封成了和硕荣宪公主,今年下嫁漠南蒙古巴林部。紧接着就是三福晋和四福晋的人选被公布了。老三福晋是佟氏,也就是在乌兰布通之战中阵亡的佟国纲的孙女。老四福晋是内大臣乌拉那拉·费扬古的女儿。
费扬古十多岁的时候就参与过跟明朝之间的战争,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侍卫;后来征讨蒙古的鄂尔多斯、察哈尔等地,在各种小战役中积累军功,一直升到步兵统领、内大臣,可以说是优秀的底层将领的典型了。
这两个儿媳妇的人选,都是不经过大选而择定的,在康熙三十年的正月跟荣宪公主的婚事一并放出来,带有浓浓的政治意味。在战争中死去的英雄,要给嘉奖;能打硬仗的军事人才,要给荣耀。
也正因为这浓厚的政治意味,小八爷才有着隐隐的担心。等到他快结婚的时候,若是又有什么政治需要,没准康熙也会直接指定嫡福晋人选,压根儿不给商量余地的。他是男人还有别的选择,再坏也不过是把三怀堂当家,但对于女孩儿来说万一不如意可就是一辈子啊。
上辈子单身了一辈子的神医大大头一回生出对婚姻的恐惧来,而甩着尾巴偷吃杏仁豆腐的小系统,关注点却跟宿主截然不同。“我怎么记得三阿哥的福晋不是佟氏来着。”
对于系统口中所谓“历史改变”,八阿哥已经习以为常了。“许是有什么缘由吧,然而这也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小系统吞下最后一口洁白的杏仁豆腐块,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然后蹭到八阿哥的膝头消食,同时做些毫无卵用的分析:“不应该呀,以康熙对母家的保护意识,不会让他们跟皇子联姻才对,这样会卷入夺嫡的。不对,这时候康熙也预知不到夺嫡。但改变了三福晋的人选还是很奇怪,因为原本的佟国纲也是战死了,那条时间线上可没有给佟家补偿一个皇子福晋。难道是宿主让三阿哥带了药材的缘故?就这?还是说,因为纳兰性德活下来了,叶赫那拉没有彻底倒台,所以影响了康熙的朝堂布局……”
胤禩听着系统的絮絮念,不知不觉心里就平静下来了。他靠在椅子上,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他自打重活一世后,运气一直很好的,有这么可爱的系统努力帮他,有这么多可靠的手下兢兢业业地做事,有很爱他的母亲,有对他很宽容的父亲,遇到了很棒的兄弟,在很多很厉害的师傅的教导下,他变成了比前世更好的人。
找媳妇的运气,应该也会不错吧。
八阿哥从种痘所解禁的时候,痘所门前的荼蘼花已经盛开,白色的大团团花球散发着浓烈而清冷的香味。所谓“谢了荼蘼春事了”,这是春天的最后一种花。荼蘼在京城存活得少,毕竟是原产于南方的品种。八阿哥顺手摘了两朵,带回去给良嫔和十三格格。其实荼蘼属于空心泡,入药的话可以治月经不调,还能治痢疾呢。
回到宫里给惠妃、良嫔请安,然后去给师傅交了这段时间积累的作业,又跟姚法祖去打了一会儿布库,算是宣告了自己正式回归。
不过,他回阿哥所的路上却被人拦住了。容色明媚的少女带着御赐的金钗,看着比之前还有气势。
“二姐姐。”小八笑呵呵地跑上去问好。
荣宪公主伸手在小八爷的胖脸蛋上捏了一把:“从痘所出来了,今年种了多少人啊?”
“二万三千二百零一人。”八阿哥说。
“呀,那可真不错。”
“死了一个,唉。”
“那也是没办法的。”荣宪公主拉拉弟弟的小辫子,“两万多号人呢,总有个运气不好的。对了,本宫三日后开赏花宴宴请诸位兄弟姐妹,你可一定要来呀。”
小八爷被抓辫子,头有些晕:“赏花?这个季节赏什么花?”荼蘼?
“是你二姐姐这朵娇花,你来是不来?”随着少女清脆的娇喝,胤禩只觉得辫子被抓得更紧了。
“来来来。”小八连忙讨饶,“二姐姐做东,怎么能不来。”
荣宪公主这才满意了,松开了小八爷的辫子。“我这一出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们。”她说,神色平静,“趁着还在家里,好好乐一乐。”
和亲公主自己这么有气度,小八也不好作出伤感的样子来,没得扫兴,只不过回去跟良嫔商量了之后,选了一对风雅的和田白玉摆件作为赏花宴的礼物。其实就是添妆了。
正日子很快就到,那天也不是休沐,不过康熙大手一挥免了皇子们下午的课,就连皇太子都来参加了。不得不说荣宪公主的宠爱,在公主里头是头一份的。
二公主殿下坚持说是赏花宴,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她找的由头,没想到到了宴席上,还真有“花”。是让御厨用面粉炸了花朵样子的点心,还拿往年的干玫瑰、干茉莉、干菊花作馅上色,弄了个九九重花点心拼盘。上来就倒逼着兄弟们写赏花词,言道你们一个个学富五车的,不如作诗让姐妹们乐呵乐呵。
被逼的最紧的是跟荣宪一母同胞的三阿哥,一连说了五个“有辱斯文”都没跑掉,最终还是迫于姐姐的淫威,屈辱作诗,在诗中极尽谄媚,也是绝了。
反正有了三阿哥的笑话开头,大家都挺开心的,也一个个写起不正经的打油诗来。就连十三阿哥都作了一首“糕糕上开花,花花上撒糖”呢。平日里端庄得体的小公主们一个个被逗得东倒西歪,如此倒是比从前见过的时候更加活泼好看。
五岁的昆昆依旧惜字如金,指着比她大一岁的十三阿哥:“十三,笨。”
十三阿哥跟十三格格是从一起种痘开始的交情,也不讲究什么虚礼,直接指回去:“十三,笨。”
你我都是十三,你骂谁呢?
昆昆小脸呆滞了一下,然后指指自己,说出了今天最长的句子:“我现在是八公主了。”
没错,今年正月里康熙给眼看着能成活的闺女们重新排行了。因为删掉了中间夭折的小格格的序号,十三格格荣升成了八公主。就像从前的三格格后来升成二公主一样。
“哈哈哈,昆昆真聪明啊。”姐姐们又是一阵笑,能够欺负这些龙生九子生出来的爷们,也就趁着他们还小的时候了。
小十三鼓起了腮帮子。不,他是小男子汉,他不能哭。“我要吃玫瑰酥。”十三爷说。
四阿哥递给他一块玫瑰酥。
这真是和谐的一个下午,如果不是有人在散场时喊住了胤禩的话,他差点都忘记了摆在皇子皇女面前残酷的联姻现实了。
第104章 十一岁的春夏
“八弟。”在暮春的阳光下走过来的是三公主。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小两把头上簪着绒花,虽然已经是成年女性的个子了,但巴掌大的小脸上娇娇怯怯,与明艳大方的荣宪公主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三公主是布贵人生的姑娘,布贵人跟着惠妃住延禧宫,因此跟八阿哥也算是有几分香火情的。其实细究起来,她没有同胞兄弟,遇到了什么能求助的,除了大阿哥胤禔,也就是八阿哥了。
小八爷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布贵人的模样。他年纪渐长,又移出了延禧宫,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布贵人了,记忆中似乎是一个年轻不再但很会说话的妇人。布贵人已经不受宠了,但似乎三公主还是挺得康熙喜欢的,总被夸奖性情贞静,女红也好。心里思忖着,小八爷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三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三公主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怯的红晕,她低声喃喃道:“本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该置喙的。然而我心里实在不安……”
对哦,三公主也说了要抚蒙了。小八爷忍不住同情起她来,原本因为宴会而开心飞扬的眉眼也耷拉了下来。但以他如今的实力,对上如今的国势,对于三公主要抚蒙这件事实在无能为力啊。
“三姐姐,小八人小力微,大事上是做不了决定的。但外头的小事,只要三姐姐需要,小八赴汤蹈火一定替你取来。”
三公主本来正悲伤呢,被小八爷的“赴汤蹈火”唬了一跳,一下子氛围都被破坏了。“也不至于赴汤蹈火……”温婉的少女低着头说,“只要不是到漠北和漠西去,我……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是之前听汗阿玛说喀喇沁部的杜棱郡王一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
说到蒙古的局势,皇阿哥自然比困于深宫的公主们要了解得多。“他们家啊。”小八爷松了口气,“喀喇沁部在京城东北方向,离咱们的龙兴之地很近,因此也是最早归附的漠南蒙古部落之一了。那块毗邻大兴安岭,水草也算丰美,就是冬天会比京城冷。”
“这样啊。”三公主的眼睛里有了些神采,“离京城远吗?”
小八爷连忙安慰姐姐:“倒是比巴林部和科尔沁部都要近呢,骑马一天就能到承德。听说每次汗阿玛木兰秋狝,喀喇沁部都有出席,仿佛东道主一般。”
“啊。”三公主小小惊呼一声,“竟然这么近吗?那岂不是每年都能见到父兄?”
“是的是的。”小八爷连连点头,“现在的杜棱郡王是个好人,对大清忠心耿耿。不过他年纪大了,三姐姐若真嫁去喀喇沁部,应该是嫁给他的儿子。回头我替三姐姐打听一二。”
三公主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欣喜,转而又被压抑下去。“汗阿玛还是眷顾我的,然而额娘此前一直哭闹,倒显得是我们不懂事了……不行,我得去跟额娘说。”她匆匆跟八阿哥告别,临走前还不忘千恩万谢了一番,许诺给他做荷包。
眼看着三姐姐浅蓝色的背影窈窕而去,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多么漂亮的女孩儿啊,鲜嫩得像水一样。然而对于未来婚姻的期待,也不过是能离家近一些罢了。“大清的公主竟然这么卑微的吗?”
“八弟是在同情我们吗?”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胤禩才惊觉自己竟然将心里想的话给说了出来。他转头看去,才见一颗郁郁葱葱的桂花树后走出一个圆圆脸的女孩和她的宫女。树下有御花园新进的木槿盆栽遮挡,是以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这可真是……送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小八爷深感他今天一定是命犯红颜,不然怎么会被姐姐们堵?八阿哥揉揉脸,强打起精神,苦笑:“四姐姐都听到了?”
四公主还没完全长开,脸圆,身体也圆,正是青春期最尴尬的时候,偏她在公主中还是个有些邋遢的性子,若不是身边有宫女服侍,上头还有宜妃压着打扮,啧,恐怕要被人非议。
就比如眼下跟同父异母的弟弟说话,四公主先张嘴打了两个哈欠,这种事情,也就她能做得出来。“八弟要是可怜我,不如也帮我打听点事情?”
可以,这种大大咧咧的话也就四公主能说得出来。在某些方面真是跟小霸王九爷如出一辙,不愧都是宜妃娘娘教出来的娃。
八阿哥看看四公主漂移不定的眼神,以及她没精打采的表情,再次感叹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二姐姐活泼大方,三姐姐羞怯内向,而这四姐姐走的路数,饶是他两辈子做人,都有些看不清楚。
“四姐姐想打听什么事?”八阿哥笑道,“小九做什么呢?竟然没把四姐姐照顾好吗?”
四公主又打了个哈欠:“我要嫁去喀尔喀蒙古,就刚被准噶尔打得屁滚尿流不得不内附的喀尔喀。这话能跟胤禟说吗?他只会跟我说一定把我留在京城。鸡同鸭讲,我跟小屁孩没什么可说的。”
小八爷脸色严肃起来:“四姐姐要抚喀尔喀?这是谁说的?四姐姐才十三岁。”康熙朝公主订婚起码要十七八岁。
十三岁的胖丫头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个诧异的眼神:“没人说。但既然三姐没去喀尔喀,那就是我去了,难道还指望从小体弱的五妹去送死吗?几年后到我出嫁那会儿,喀尔喀也安定下来了,正合适,我是阿玛我就这么想。”
她的大胆和冷漠都让小八心惊肉跳。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让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不过好在四公主一个人就能主持话题的进行。
“今年夏天北巡,估计会把喀尔喀划分成旗,然后封些亲王郡王贝勒啥的。八弟若是跟去,就帮我留意一二,尤其土谢图部,那是喀尔喀势力最大的部落。你跟阿玛说给喀尔喀种痘,大概率就跟去了,这不用我教吧?”
小八爷内心疯狂呐喊:为什么你这么熟练啊,正常公主不应该是像二姐或者三姐那样的吗?不管是外向还是内向,都要在正常人范围内吧。四姐你这已经有点变态了吧?他收回刚刚的话,就四公主跟九阿哥性格完全不一样,也不像宜妃能教出来的。
八阿哥胤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也未必就是喀尔喀的土谢图部,没人规定必须要跟喀尔喀联姻的。”
四公主对八弟拙劣的安慰无动于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小八爷被尬住了,无奈只好跺了跺脚:“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要是能跟去北巡一定帮四姐姐留意。但……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胖妞小公主嘟了嘟嘴,笑了:“因为八弟同情我呀。”
小八爷:==
“哈哈哈,八弟若是能帮我,我回头送你一份大礼。”四公主像招呼小猫一样挥挥手,“只要我能活下来,日子还长着呢。”
她从头到尾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永远睡不饱一样,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四姐姐就不害怕吗?要远嫁去陌生的地方,还是刚刚归附的部落。”
四公主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啊?挺有趣的啊。”
突然一瞬间灵光乍现,胤禩读懂了四公主平日里那困倦的表情下的心声。无聊无聊好无聊啊,这无法离开的紫禁城的牢笼,真是太无聊了。
“龙龙,我想起来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这样的人了。”
小系统甩着尾巴在宿主的脚边蹦来跳去:“哪……哪里啊?”
“上辈子呀,她就像是丢了剑的剑圣,看上去颓唐平庸,得过且过,然而一有机会就会拿起武器寻求心中的自在,至死不休。”
“这……这么说过了啊。”小系统蹭着宿主的裤腿,“不过四公主挺厉害的,她……”
“嘘!”八阿哥在识海中发出声音,打断了小系统的科普,“给我留点悬念啊喂!”
小熊系统宝宝团成一颗球:“哦。”
八爷蹲下来摸摸它:“你看多好啊。这个皇宫可不光是规矩压制下的千篇一律的木偶,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有趣的灵魂,对,有趣的灵魂就像青石板下的草种,院墙中的杏花,只要有阳光和雨水就能突破桎梏,肆意生长。”
第105章 十一岁的夏天
话说小八爷得了两位姐姐的托付,在尚书房念书时对于蒙古的历史前所未有地关注起来。像是《蒙古源流》这样的蒙古文写成的史书,平日里都没人看的,小八爷还特地取了来,逐字逐句地翻译写批注,可把兄弟们都惊到了。
“怎么,八弟又对蒙古有兴趣了?还是要改行写书了?”三阿哥取笑他说。
小八爷被蒙古文虐得不轻,此时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不了不了,我也就做这一回。”他连连摆手,表示翻译这工作可比看病难多了,“是最近姐姐们要嫁蒙古,我不想她们一无所觉地嫁过去,准备翻译些资料给她们。”
这话一出,从来怼天怼地的三阿哥一下哑了声。论起来即将出嫁的荣宪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但他怎么就没有小八这份心思呢。
这么一想,三阿哥胤祉越发不自在起来,他踱步到八阿哥的书案前,看他跟一本《蒙古源流》死磕磕了几天,还停留在一章的进度上,不由道:“行了,就你这速度,能赶在二姐出嫁前翻译完吗?分我六卷,多个人做更快些。”
小八爷仰起头,跟看见了救星似的:“三哥……呜呜呜……”
这就“呜”上了?你可真够没脸没皮的,皇阿哥的面子呢?算了,小八就从来没讲究过面子。三阿哥轻咳一声,翻了翻《蒙古源流》的目录。
这是一本记载了三百年蒙古历史的书,最可贵的是从宗教角度写的,佛教从印度传到藏区,藏传佛教又影响着广大的蒙古部落,跟各路汗王一起构成了蒙古族的上层建筑。
“此书的作者必是贵族出身啊。”看书这种事情三阿哥显然更有经验,一眼就瞧出了不凡,“啧,瞧瞧它写大清时候的酸味,还是个被咱们祖宗教训过的落魄贵族。”
他们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也吸引了别的兄弟。不知什么时候四阿哥也凑了过来,不过四阿哥看问题就是另一个角度了。“此人歌颂藏传活佛和汗权,哀叹蒙古各部自相残杀被大清所趁,这是有不轨之心啊。”四大爷脸上杀气腾腾,随着婚期将近,他反而越发冷起来了。
“四哥收敛一些,这作者已经死了。”小八那手肘撞撞他。
四阿哥顺势拍了一把八弟的后背,提醒他有个正行,嘴里说着。“成吉思汗的后裔凋敝不堪,还自以为正统。八弟想将此书翻译给姐妹们是好的,但必得做出删减才行。”
“倒也不必。”八阿哥笑道,“他呼吁蒙古各族团结起来、尊崇喇嘛教、坚守蒙古文云云,于大清公主来说,不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吗?分散离间、削弱喇嘛、引入满汉文字……可做之事多了。”
“好哇,公主们远嫁本来就已经够苦闷的了,还要操这些心吗?”兄弟们一致讨伐八阿哥,“这些事是随嫁之臣该做的。”
小八爷据理力争,表示没准姐姐妹妹们就想搞事情呢,然而没人听他的,兄弟们自顾自将八卷《蒙古源流》瓜分了。老三、老四因为年龄最大,各领了两卷,老五、老七、老八、老九各一卷,加上他们的师傅和门人,半个月就整完了。就连最小的老十和老十一都帮忙校对了排版,只是竟然没有让最大的两个哥哥参与。
小八爷也是被有反骨的小九提醒了,才意识到这一点。此时他们刚好给四公主送完《蒙古源流》,从翊坤宫出来,往隔壁长春宫去。夏天的天黑得晚,此时天上还是亮堂着的,西边的金黄色瓦片上有一轮红色的太阳。
“老大出去打了一趟准噶尔,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从前大家只是避着太子,如今也不想带他玩了。”
胤禩敲了敲弟弟洋洋得意的狗头。“这又是什么说法?”
胤禟抱着脑袋道:“就瞧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样子不舒服罢了。二伯待咱们兄弟一直厚道,他怎么不对着二伯讲义气呢?”
说来说去,还是放跑葛尓丹那件事闹的,虽然罪责全推到了裕亲王福全身上,但大阿哥作为副官,不跟着领罚也就算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指证伯父算什么事呢?
胤禩低头想了想:“这是汗阿玛决定的事情,不想让大哥身上有污点。大哥本就是跟在叔伯身边历练的。”
小九嗤笑:“汗阿玛以前偏心太子,如今偏心起老大了。只有咱们一直都是不受宠的。”
八阿哥停下了走动着的脚步,脸上收起了笑容。他的表情让患有笛音PTSD的九阿哥心头警铃大作。“八……八哥?我又说错话了?”要不是理智尚存,九爷宝宝已经准备转头跑路了。
“胤禟,男子汉凭功业本事立于天下。”
九阿哥浑身一震。他今年不过九岁,一直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就是宫女太监母妃兄弟姐妹们争夺皇帝的喜爱。在皇宫里,看上去是尊卑有别,但实际上,皇帝喜欢谁,谁就立于不败之地。因此九阿哥对此尤其敏感,可现在,他八哥说什么?
男子汉凭功业本事立于天下?
小九突然醍醐灌顶,他只看到了汗阿玛喜欢八哥,所以哪怕八哥是辛者库宫女所生,也能潇洒自在。但汗阿玛为什么喜欢八哥?是因为八哥自己有本事啊。他自己喜欢八哥,不也是因为八哥有本事吗?
“虽然这么说有自夸的嫌疑,但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能独立组织几千人的种痘了。”八阿哥苦口婆心地劝说弟弟道,“你天资聪颖,算术外语一学就会,就没有想过做一份事业,为国家出力吗?你总跟在我身边,这也不是个事啊。”
九阿哥一直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庄重地朝八阿哥一礼:“多谢八哥指点我,我会好好想想的。”言罢,他也不跟着去长春宫了,转头跑回翊坤宫找宜妃去了。
八阿哥见他跑走了,轻声叹了口气。人总是感情动物,虽然九阿哥一直是个熊孩子,但看他那副满心崇拜的样子,胤禩也不忍心让这个弟弟长歪。
“八爷真是君子啊。”看了全程的姚法祖笑道,“九阿哥生母是受宠的宜妃,若真能出彩,定会分走皇帝的注意力。”
八阿哥扫了姚法祖一眼,嘴里还是那句话:“男子汉当以功业立于天下。”
“啧,这可真是,太君子了。”姚伴读摇头晃脑,很有些戏谑的样子。身边没有外人,某人就原形毕露。
小八爷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回答他:“王道都是君子的,然而王道不破。”
“这倒是。那八爷想组织的那个什么名医大会,准备什么时候提交章程啊?之前不是江南有几个名医上书,说想入京交流心得吗?”
“今年来不及了。这个月忙着北巡事宜。北巡完等圣意批复,然后传去江南,再等人入京,应该就是明年年初了。刚好又是种痘的时节。且我不打算让一群人在屋子里吹牛,要做就做些实事,得找些疑难杂症过来,以事实说话。但要出京搜罗病人,必须得皇帝首肯才行。”
姚法祖点头:“到时候要是皇上同意,我就替八爷走一趟。我家还有一些故旧,在地方上为官的。”姚少年今年十四了,可以当人手使唤了。
说到这里,八阿哥就再次觉得他手上的人手不太够用了。今年从盛京药材庄园送来的药材不太合他的心意,人参的比重太高了,还夹杂着狼皮虎骨一类自诩贵重也确实贵重的玩意儿。然而八阿哥的医术以草木为本,京中消耗最多的也是三七、茯苓、艾草这些普通药材。那个庄园既然归了小八爷,就得按照小八爷的需求来种药材,整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另外,某些炮制方法也不太合规范,改,都得改。
胤禩走进长春宫的时候还在琢磨着,该派什么人去那里驻守,毕竟是盛京,有些远啊。
给他打帘子的宫女已经换了一茬,如今是一个新提拔上来二等宫女,叫“晚弦”。能成为“晚”字辈,可见是被良嫔赏识的,背景干净,为人忠诚,还有眼色。看到八阿哥脸上的表情,晚弦就自觉跟晚灯示意了。
晚灯是梳起头发的大宫女,从微末时候就跟随良嫔,因此底下人不好说的话她是能说的。“八阿哥今儿似是有烦心事。”
八阿哥对晚灯也客气,闻言微微一笑。姚法祖作为侍卫,跟周公公一起等在宫外,他是一个人进屋的,在正殿里给良嫔打千请安。
良嫔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从来都是无可挑剔的面孔竟然浮肿了一些。
小八爷一惊,方才的思路全丢了,连忙跑他额娘的身边把脉,摸着摸着,八阿哥的脸色就古怪起来。“额娘这是……又有了?”
良嫔今年都三十岁了啊。虽说她前两胎怀孕期间都漂漂亮亮的,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小八爷一下子就警惕起来,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高龄产妇那就是过鬼门关的时候脖子上还绑铁链了。
良嫔自个儿挺淡定的。“还早,不碍事。你刚刚苦着脸,有什么事吗?”
八阿哥在太监搬过来的扶手椅上坐下,看向良嫔的目光依旧担忧。然而还是将盛京庄园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就这?”良嫔木着表情表示了不屑。
八阿哥哭笑不得:“就这。本来是内务府在管的,我也不知道该换谁去……”说着说着小八爷就停下了,他好像悟到了什么。良嫔的娘家不就是世代在内务府任职吗?虽说如今因为卫明参抬旗了,但也只是主支,分支还在内务府呢。
抬旗后的良嫔显然消息更灵通了,直接就甩出了最合适的人选。“我有个庶出的同族叫陶格,勉强算清廉能干,可以放出去。”
小八爷高兴极了,跳起来道:“额娘可帮了大忙了。”
良嫔脸上淡淡的:“嗯。”
她的冷静让八阿哥也快速平静下来。“这一桩解决了,那额娘自个儿的身子……”
“还早。等快生了,你看好昆昆,我能护住自己。”良嫔老神在在,但依旧收下了八阿哥的养胎丸,贴身放着,这才放了儿子出去。
第106章 十一岁的夏天
小八爷在长春宫呆不到半小时,就不得避嫌离开。他在长春宫高高的红色大门外捎上伴读小伙伴,看着天色还早,就溜溜达达往乾清门而去。
康熙爷最近心情还算开怀。虽然十万大军对上三万的准噶尔军打了个平手,但自打亲王领着的大军回京后,各地的驻防军队陆续有好消息传来。都是对一些依附葛尔丹的小部落的征战,积少成多也算是削弱了葛尔丹的实力。更妙的是,葛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关键时候来了一记背刺,分裂了准噶尔不说,还占据了准噶尔部的老家伊犁,让出兵在外的葛尔丹有家不能回。
“哈哈哈。”
八阿哥还站在门外,就听见里头康熙开怀的笑声。他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然而里面康熙已经说了:“老八来了,进来吧。”
八阿哥跟打帘子的梁九功点头致意,然后转进书房里,给康熙打千。“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老八来得正好。”康熙大手一挥,“来看看策妄阿拉布坦的国书。”
国书都能让看的吗?可见康熙是真高兴了。八阿哥偷瞄了一眼旁边站立的太子,见这位爷也是一脸高兴的模样。小八爷放心了,可见不是什么要紧的政事,就是一起高兴高兴而已。
果然,小八爷看到了通篇的歌功颂德,还表示了长久的合作意愿,针对葛尔丹的。“亲侄子还真想搞死亲叔叔啊。”小八爷咋舌。
康熙就笑道:“葛尔丹是继承的兄长的汗位,因当时其侄子尚且年幼,才有这么一遭。如今几十年过去,策妄阿拉布坦羽翼已丰,自然想夺回自己的汗位。”说完,康熙就收起国书,放回桌案上。“今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小八爷如今也学精明了,有事就挑着傍晚的时候来求见。要是康熙忙也就算了,要是不忙,这个点正是收拾收拾吃晚饭的点,饭桌上总能听他说两句的。
康熙心里明白,然而胤禩讨喜识相,他也愿意优容两分,顺便还能让八儿子给自己看看脉象呢。
“不是大事。就皇阿玛之前送我的那座药园,我想派个自己人过去,做事方便。”八阿哥痛痛快快地说。
“这也是应有之意,给你了就该听你的。”康熙点头,“不过你有得用的人选?”
“良额娘举荐了一个叫陶格的人,我想请顾太监掌掌眼来着。”话是这么说的,但更重要的是在康熙跟前过一趟明路,免得他觉得良嫔母子徇私。
果然康熙听得舒坦,吩咐一旁的顾问行道:“听到八爷的话了吗?快去查来。”
顾大总管一躬身,笑容满面:“奴才遵命。”
因着查人总要花费些时间的,于是康熙就顺便留了小八一起用饭。“给八爷添一双碗筷,一边吃一边等。”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乾清宫服侍的众人眼神都不一样了。跟皇帝在乾清宫同桌吃饭,可是了不起的殊荣。皇子里面也就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这几个年长的宝贝有过这种待遇,现在跳过了五爷、七爷,直接抬举八爷,透露出来的信息可不一般。
宫女太监们在心里重新衡量着八爷的分量。而至尊父子二人都没觉得事情有多么非同凡响。太子天天跟康熙一起吃饭的,现在已经理所当然地跟康熙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了。
小八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大方方地坐下。“那今儿有口福了。有鱼吃吗?”
太子笑骂:“怎么又想吃鱼?畅春园的池子还不够你霍霍的吗?”
八阿哥胤禩半分不恼,朝太子二哥露了个笑脸:“我本就喜欢吃鱼。”
“那便加一道鱼汤。”康熙拍板。
这种事是不用多说的,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多上来了一道奶白色的鲫鱼汤。小八爷先给康熙和太子盛了,而后才眉开眼笑地享用起来,大有“剩下的都是我的”的意思。太子看得眼角直抽抽,刚想教训他几句规矩,就听得八阿哥说:“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在阿玛哥哥跟前,没必要端着皇阿哥的架子。”
康熙摇摇头:“你也就趁着这会儿耍宝了,等成了亲出宫开府,可就没法撒娇了。”
小八爷心头警铃大作,连忙放下嘴里叼着的鱼,说:“汗阿玛,您不会还惦记着安亲王家的格格吧,那真不行,安亲王是宗室……”
“去,去。”康熙跟赶苍蝇一样赶他,“吃你的鱼。肯定给你选个满州贵女,不是宗室的那种。”
“贵女不贵女不重要。”八阿哥回道,“八爷的荣耀八爷自己挣,不需要妻族显赫抬身价。”
“哈哈哈。”康熙指着胤禩跟太子说,“你瞧瞧咱们八爷的志气。”
太子也笑着点头,他被吊在选太子妃这件事上折腾太久了,现在添了个跟弟弟们谈论选妻的爱好。“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小八爷觉得今天这碗鱼是吃不下去了。他撂下碗,叹道:“好看的,脾气相投的。然而好看的易得,脾气相投的不容易找。”
十一岁小少年对爱情的向往,在皇帝和太子眼里不过一哂,还问他有没有遇上脾气相投的宫女,吓得小八爷连连摆手。好不容易一碗鱼汤喝完,这个话题才算揭过去了。
康熙擦擦嘴,命人撤桌子。于是碗盏消失,上来三杯漱口茶水。皇帝大爷漱完口,舒坦地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又准备办公。正好这时候顾问行带着陶格的资料回来了,康熙顺势接过来,对着新点起来的蜡烛灯开始看,看着看着就皱了眉头。
小八爷小心翼翼地问:“皇阿玛,是这人有问题吗?”
康熙闻言笑了笑,将那几张纸往御案上一扔:“没什么大问题。此人曾管过畅春园花园,擅长种植,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出宫去。又偷偷考了八旗科举,被发现包衣身份后又被夺了功名。仅此而已。”
这履历够精彩也够倒霉。小八爷张了张嘴,还没分说,就听康熙总结:“你良额娘倒是会挑人,就他吧。”
小八爷长开的嘴闭上了。“是。”他心里是高兴的,主动考八旗科举,还考中了,可见是个上进有文化的人。这么一指点也算是成了自己的门人了,麾下多了人才,是一件好事。
而且陶格这样卑微的身份,似乎也没引起太子多少注意。
小八爷心满意足,准备转身告辞。不过康熙又加了一句话:“这回去北边接见喀尔喀归降部落,你跟朱纯嘏都去。”
八阿哥闻弦音知雅意:“要准备种痘吗?皇阿玛准备施恩多少人?给他们什么样的痘苗?”
康熙沉吟几秒,就迅速答道:“有大约二十人,是必定得保下来的。”
这就是只要保证几个重要的贵族头领,确保内附顺利进行的意思。那痘苗就在精不在多了。小八爷点头表示他了解了。
这倒是巧了,种痘这种事,贵族小伙子肯定跑不了,还能顺便去帮四公主相看一下潜在的联姻对象。那就只剩下三公主了。“敢问皇阿玛,这回出巡,喀喇沁部会跟随吗?”
康熙一时没想到三公主这茬,毕竟今年刚打算下降二公主,三公主怎么的都要到明年。“怎么想起问喀喇沁部了?”
小八爷“嘿嘿”一笑:“听闻三姐姐要联姻喀喇沁部,三姐姐拜托了小八与喀喇沁部的小王爷摔跤呢。”
这话听得康熙哈哈大笑:“使得使得。那便让喀喇沁部也随驾。”
皇帝陛下原本只打算会见喀尔喀的几个部落的。他带了火器营,带了天花痘苗,准备先来个军事演习威慑,完了再用医疗技术施恩,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康熙从少年继位开始就把这套玩得溜溜的了。
然而被小八爷一提醒,皇帝思忖着对啊,都这么兴师动众了,多让几个部落看看也不枉他花了这么多经费。于是圣旨下达,巴林、察哈尔、喀喇沁等邻近部落也来会盟。
会盟地点定在罗伦,锡林郭勒盟的一片丰美草场。时值盛夏,天高云淡,阳光普照,整片多伦湖都被泛着粼粼波光。湖边树木摇曳,鸟鸣声声,黄羊、狍子、狼、狐狸在灌木和树林间时隐时现。好一派自然风光。
而就在林子外的草原上,清帝和蒙古的帐篷铺展开去,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小八爷是第一次跟着北巡到风景这么好的地方,每天一早就带着姚法祖去林子里打猎,到了早饭时间必定带着一两只兔子,或者野鸡狐狸回来了。
将猎物交给厨师料理,他便撒手不管了。小八爷对于吃自己猎的兔子已经没有执念了,这些给底下人加餐他也不管。“皮子给我留下就行,我要给妹妹做围脖。”
大肚子的胖厨师笑得一脸谄媚:“好咧,八爷放心,保管给您把皮硝制漂亮。”
小八爷满意了,从炉子里捞了个肉夹馍,一边啃一边在营地里逛。以他的身份,除了皇帝营帐那边要请示了才能去外,别的地方几乎畅通无阻。就连戒备森严的火器营,他也是能进外围的。因为前几日康熙说了,戴梓的腿脚不太方便,让他照看着这位火炮设计师的身体。
这不,一份肉夹馍啃完,戴梓的营帐也到了。
有两个火器营的兵士在给戴梓看门口,近了就抱拳行礼。“见过八爷,见过姚公子。”
小八爷取出手帕擦了擦沾了油渍的双手,而后掏出自个儿的令牌给他们看。
“嗐,八爷来了好几日了,兄弟们都认识,还这么规矩。”
小八爷笑眯眯:“毕竟是规矩嘛。”说完,给那两个士兵一人赏了块碎银,才进帐篷看戴梓。
第107章 十一岁的夏天
戴大师是一个人住一个帐篷的。一方面是他身份不同以往了,另一方面就是他的帐篷里摆了一尊“红衣大将军”,装火。药的真家伙,因此没人敢跟他一个帐篷。
小八爷刚踏进低矮的毡布门,就看见了帐篷正中的那个大家伙,管身破开一半,就连弹丸也是肢解开的样子,一股硝石和硫磺的刺鼻味道。
“戴公,跟您说了多次了。常闻这股味道于身体无益。”小八爷当即开始医者的唠叨,听得戴梓连连辩解。
“臣知道,臣知道八爷一片好心。”他搓着手,“但这不是出门在外,条件不够吗?”
八阿哥“哼”一声,用真气点穴给自己封了嗅觉。“戴公这是研究什么呢?子母炮?”
“新式子母炮已经完工了。”戴梓一秒切换情绪,捋着胡须得意道,“此次在蒙古王公跟前演练的三架火炮,皆是改进后的轻型子母炮。我删了一些冗余结构,量产不在话下,只等皇上令下。”
小八爷连忙查看了一下他许久未关注的任务界面,果然看到了那个进度已经99%的子母炮任务。他心里也高兴,听系统的意思,这是一样护国利器。
“那便恭喜戴公了。皇上定是有封赏的。不过既然子母炮已成,戴公最近又忙活什么呢?”
“还不是火器厂的那些工匠,造出来的火。药参差不齐。”戴梓看上去有些气呼呼的,“从前说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太过笼统了。是重量的比例还是大小的比例?硫、硝石、木炭的纯度如何?各家有各家的经验,还一个个当成宝贝不肯分享。这不,我得做个统一的标准出来,给那些工匠一个教训。这是机密,就不跟八爷说了。”
因为几次接触的缘故,戴梓跟八阿哥交往愉快,但他有分寸,不该说的火器厂机密是不能说的。进了火器厂的上上下下都是发了毒誓,还被朝廷控制了一家老小的。哪怕戴梓是被卫明参推荐上来的,哪怕八阿哥就是王室,不该说的就是不该说。
小八爷便也不追问,他是君子的性格,不为难人,照例是给戴大师摸了脉后开了药。“前几日刚到的时候是水土不服,还有些肺部的毛病。今天看来水土不服是好全了,只是戴公的肺还要继续养着。你……摆弄火。药的时候,戴上口罩吧。”
只要小八爷不是要没收他的研究道具,戴梓没有不应的,忙不迭将中药喝了,就找出一块手帕蒙在口鼻的位置,脑后绑个结,下端往衣领里一塞,就开始折腾那些黑。火。药。戴大师的日程很满的,赶在火器营演习之前,他还要调试鸟铳。
戴梓的呕心沥血是有效果的。等到了喀尔喀部落到来,军事演习那日,风云突变,乌云遮住了太阳不说,空中还飘起了断断续续的小雨。
当着喀尔喀蒙古王公的面,康熙召来戴梓,询问他这般天气能否照常试射。戴梓拍着胸脯说:“若是火器营建立之前,臣会说不行;但如今的枪炮,这种小雨不在话下。”
康熙大喜,下令“示威计划”照常举行。
身穿彩衣的传令兵接到圣旨就朝火器营的营地跑去。一切都是早就演练过的。于是就在所有人面前,神秘的火器营大门缓缓打开,统一制服的火器营士兵列队而出,前面几千人人手一把鸟铳,金属光泽锃亮,就算被雨点打湿了,反而更显出冰冷的锋利来。
传令兵一传十,十传百,此时已经在每一队的队伍前列都站了一名举彩旗的指挥官。
“举枪——射——”第一名指挥官大声吼道。紧随其后的就是一排整齐的鸟铳声:“砰!”几十人齐射,竟然只有一声枪响。
“举枪——射——”随着第二名指挥官的声音响起,前两排的士兵都统一鸣枪。
若是有心人注意,就能发现方才第一排射击的鸟铳兵并没有装填子弹,就打出了第二发。这竟然是能够连续射击的新式鸟铳。
“举枪——射——”
“举枪——射——”
……
随着射击的人越来越多,整齐划一的鸟铳声越来越响,最后声振寰宇。
喀尔喀蒙古人被葛尔丹追着打的时候就吃过火器的苦头,现在哪里看不出大清火器竟比葛尔丹还要多还要强,一个个目光里都带上了恐惧。不过有的人掩饰得好,有的人掩饰得不好罢了。当然害怕过了之后,由最大的土谢图汗带头,一个个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康熙心里得意,然而面上还要故作谦虚。“这还只是鸟铳,汗王请起,快来一起观赏我大清的‘大将军’。”
土谢图汗的满语一般,听到“大将军”的时候愣了一下,还以为要跟清朝将领见面,没想到却看第二个传令兵跑下去了。
土谢图汗的满语一般,其他人就更是一般,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见远方早就烧出来的一块圆形空地上被绑了两只活羊。
土谢图汗:!!!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轰”!
整个圆形沙地直接成了个坑,两只活羊身上全是散开的密密麻麻的小孔,距离中心近的那侧皮毛直接血肉模糊。
喀尔喀蒙古诸人:这种“大将军”大可不必摆出来,我们服了服了。
第108章 十一岁的夏天
子母炮轰出来的大坑,自然没有人去管。兴许几场雨下来,这里会形成一个小池塘;亦或是年复一年的西风带来沙土,将它慢慢填平。如今不过是在坑边立几个拒马,防止人畜落下去罢了。
而就在拒马西侧的草地上,隶属于皇帝的金黄色帷布拉起来,会盟大典开始了。
为了在喀尔喀跟前显示大清的富庶,康熙此次出行带了白马白骆驼白犬白鹰,甚至还有四头大白象。白色是佛教基本色之一,因此犹为被信奉藏传佛教的蒙古人尊重。不过呢,若说前四种白色的动物蒙古草原上勉强还能找出来,那对蒙古人来说,大白象可就是只有神话传说中才能有的了。
可想而知这样的排场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随着祥瑞动物的走秀,会盟大典正式拉开帷幕。率先登场的主角是喀尔喀最大的部落首领土谢图汗。名叫“察珲多尔济”的汗王已经满头白发,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这位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人物,作为外蒙古最大的土财主,在喀尔喀这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侵吞其他部落的人口牛羊都是常事,甚至连同为汗王的札萨克图汗都说杀就杀。
对了,跟札萨克图汗一同被杀的还有葛尔丹的弟弟,准噶尔侵略喀尔喀的借口就是这个了。
这其中自然有葛尔丹早有野心的原因,但土谢图汗的贪婪与狂妄却是生生给人递了把柄,连带着整个喀尔喀蒙古都“亡了国”。
短短几年间的重大打击,击溃了土谢图汗优渥的生活,也折断了他的傲骨,草原的头狼仿佛一夜之间步入暮年,每一根毛发都光泽不再。他就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朝着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康熙跪地请罪,没有一丝犹豫。
“臣有罪,臣有罪啊。”穿着华丽蒙古袍的老人用泣不成声的蒙语说道,“悔不听圣主之言,擅杀札萨克图汗,以至于喀尔喀内乱,为厄鲁特所乘。如今我等丧失草场,部民饥饿,朝不保夕,只能厚着老脸再来恳求圣主。从此土谢图部诚意内附,为大清马首是瞻,惟愿随圣主征讨葛尔丹,报杀子之仇耳。”
土谢图汗的弟弟正是那个提议投靠大清的蒙古活佛,此时也跟着哥哥一起请罪,说自己不该在喀尔喀内乱中拉偏架云云。
活佛活佛,听着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僧,但其实藏传佛教的活佛插手政治早就是老传统了。乃至于活佛转世都是可以操控的。上一任土谢图汗就通过某些利益交换,成功地将自己的小儿子确立为新一任的哲布尊丹巴活佛,就是如今的这位。
从这位活佛十五岁受戒开始,外蒙的宗教话语权就握在了本就最大的土谢图部手中,更加使得土谢图部在外蒙的绝对优势不可动摇。那时候的土谢图汗如日中天,有着统一外蒙,重铸蒙古荣光的野望。
可惜,大清和准噶尔的双双崛起终结了这一进程。
眨眼四十年过去,曾经强强联手、政教合一的土谢图汗兄弟满脸疲惫,跪伏在清朝皇帝的脚下,聆听着喀尔喀作为独立部落的末路。“……将喀尔喀分成三十四旗,下设参领、佐领,与漠南蒙古相同。从前喀尔喀的济农、诺颜等旧有爵位不再使用,改而封亲王、郡王、贝勒、镇国公等,和大清相同……”
政治制度的改制,正式标志着外蒙成为大清领土的一部分。
即便土谢图汗的汗位依旧保留,即便康熙厚待率先投诚的哲布尊丹巴活佛,下旨替他修建寺庙,即便喀尔喀的王公贵族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和封爵,但依旧改变不了外蒙被大清同化的这一事实。
当然了,作为“公正”的大汗,康熙不会忘记被杀了领袖的札萨克图部。根据不绝人传承的儒家法统,康熙为札萨克图部准备了新的汗王——被杀的那个倒霉蛋的幼弟。现年七岁的小朋友还穿不了大清事前准备的亲王朝服,没办法只能从小八爷的行李箱里找出一件皇子朝服,又改小了给他穿。
emmm,这继承人选的,只能说不愧是你康熙。
话说回到八阿哥胤禩,啥都没干呢,先丢了一套衣裳。全套的皇子朝服可不光仅仅是衣服,从头到脚,镶嵌了红宝石的顶戴、东珠串起来的朝珠、腰带上的玉牌等等,都一并没了。
胤禩:==原谅他江湖人过日子精打细算,还真有点点心疼呢。
不过胤禩并不需要在这一场会盟戏码上登台表演。真正开疆拓土的重要时刻,康熙是唯一聚光灯对焦的目标。帝王权柄不可分割,而且大场合容不下儿女情长。事实上,此次多伦会盟,小八是唯一一个被带出来的皇阿哥。他是作为种痘工具人来的,而不是康熙展现父爱的对象。
在宫廷中浸淫了快十年,八阿哥已经培养出了初步的小动物一样的嗅觉。他知道在“喀尔喀认罪——康熙大义赦免——外蒙宣誓团结在大清周围”的场合中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甚至他不能站在离康熙太近的地方,不然,流传出“皇上对出身低微的八阿哥另眼相看”的传言就不太好了。至太子于何地呢?
于是小八爷乐得溜号,带着姚法祖跑去和朱老太医说话。
大约是保养有方的缘故,朱老太医是越老越硬朗了,站在多伦草原阴风微雨的天气里也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抱着碗枸杞汤怡然自得。看到八阿哥跑过来,还重重捏了几下半大孩子的肩膀。
“突然天就冷了,阿哥要不要加件衣服?”朱纯嘏问自己的大徒弟。
小八爷嘻嘻笑,从善如流地披了件绸外套。
场地中央的仪式还在进行,蒙语的一串一串的头衔听得人头晕脑胀。小八爷的蒙语不过是日常交流的水平,若是听蒙语的诏书就有些吃力了,不过是竖起耳朵勉强听着。这时候他就想着要是五哥在就好了,还能给他当翻译。而眼下只他一个,不光没有人救场,他个半吊子还得挑大梁——给朱老太医和姚法祖当翻译!
朱老太医那是半点蒙语不懂的,偏偏看热闹看得起劲。“阿哥瞧瞧,那台上有个比你还小的小阿哥呢。哎呦,两个一大把年纪的,还要给小孩子赔礼道歉。这是在赔礼道歉吧?”
胤禩只能苦兮兮地给师傅捧哏:“那小孩是新封的札萨克图汗,那两个年纪大的是土谢图汗和活佛兄弟。是在道歉来着,从前土谢图汗杀了那小孩的哥哥。”
朱老太医:“哦哦。”看得超开心.jpg
与朱老太医截然相反的是姚法祖。姚少年虽然在尚书房读了两年书,然而蒙语就没及格过。如今到了一个官方都说蒙语的环境里,那表情真可谓五彩纷呈。“我可能是幻听了,我刚刚听到了先帝的年号‘顺治’。”
小八爷:“你没听错。那土谢图汗说他从顺治年间就开始给大清上供了。攀交情套近乎呢。”
“啊——说好的蒙古人直爽呢,怎么这么叽叽歪歪?!”姚法祖捂住耳朵。痛苦面具.jpg
八阿哥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只能紧紧抓住系统的小尾巴,同时费劲吧啦地听着土谢图部被封了多少王爷。土谢图汗年纪都能给康熙当爹了,自然不会娶公主。那么四姐能嫁的,就是土谢图汗的某个儿子了,可是,那也是康熙的同龄人啊。八阿哥看着那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蒙古汉子,只觉得都配不上他姐姐,手上越发用力。
尾巴都快被捏断的系统:所以我又做错了什么QAQ。
虽然作为人工智能没有痛觉,但断尾到底是不好看的,修补起来会损耗额外的能量。小系统正想提醒一下宿主,就发现尾巴上的力道放松了。“咦。”长着小熊耳朵的圆球球跳到胤禩的头顶,“宿主看到了什么?”
“这个小郡王不错,长得清俊,举止也有礼。看着十四五的样子,与四姐年龄也相仿。”
总算从一干大叔中间看到了一个清秀少年,八阿哥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只是这个被封郡王的少年是土谢图部的谁呢?这个年龄能被封郡王,肯定是有些尊贵的。
胤禩在心里暗暗记下,准备进一步去打听打听。若是各方面都合适,就替四公主撮合一二。虽然四公主的意思是她是搞事情去的,但能有个少年郎做驸马,何必去委身老头子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仪式一桩桩完成,草原的天空也逐渐放晴。夕阳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照得雨后的草原仿佛被上了一层红色水彩。
于是康熙令人铺上地毯架起篝火,在露天席地上大摆宴席。不光烤羊烤鹿像不要钱一样地供应,御厨们还从京里带来了蔬菜瓜果五谷杂粮鸡鸭鱼肉,一道道精致的膳食流水一样地送上来,可是让蒙古王公们大开眼界。
这些菜色,胤禩不说天天见,但在宫里也是吃过了。他心里存了事,注意力自然是放在了那个潜在的“四姐夫”身上。此时席面上是一道荔枝冻,淡红色的透明固体被做成了花朵的形状,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嘴。
土谢图部的小郡王即便从小富贵,那也是蒙古草原上的富贵,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一时不知道该从何下嘴。八阿哥却是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挖着,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嗯,吃着像昨天做好的,香味淡了些。他都吃了好几口了,见到“四姐夫”不吃,才觉着好像哪里不对,手上动作停下来。
他寻思着康熙已经跟喀尔喀的蒙古王爷们对过酒杯,现在篝火旁边正演着杂技,还有几个蒙古人跃跃欲试地想跳舞。那他端着甜点走动一下,大约……也是没问题的吧。
“法祖,走,我们去看看小郡王。”
蒙语白痴的姚伴读:……
小八爷拍拍小伙伴的肩膀,故作不解:“怎么?害怕蒙古人?”
损友如此,姚法祖嘴角露出一个威胁的笑:“八爷说笑呢。”
八阿哥对于小伙伴的威胁毫不在意,端着碗就跑:“那你快来啊。”
“哎,等等我。”
某江湖人把前世的腿上功夫都使了出来,绕了一大圈绕到了蒙古王公那边,硬生生没引起多少注意。目标就在前面,小八爷单手拍拍衣袍,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踱步过去,用蒙语搭讪:“这个很好吃的。”
土谢图部小郡王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面如满月,眼睛里装着春风的同龄人。小家伙长得顺眼极了,就算编着一根不符合蒙古人审美的满族大辫子,也自有一股风流天真意。他抱着盛放那不明粉红色固体的碗盏,小勺子一挖一口吃得欢快。
小郡王抱了抱拳。“我是敦多布多尔济,你是谁?”
小八爷自来熟地在小郡王旁边盘腿坐下。“我是爱新觉罗·胤禩。你尝尝嘛,这个很好吃的。”
小郡王敦多布多尔济被同龄人这么说,也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下一秒,花香果香和糖香在嘴里炸开,还伴随着不知名食材冰冰凉凉的味道,增加了味觉的层次,也冲淡了糖分的腻味。
两个少年人就这样把各自的小甜点给吃了个精光。一碗荔枝冻建立起来的友谊足够他们互相聊聊各自的生活了。
小郡王知道胤禩是皇阿哥的时候还挺惊讶的,在知道他医术高超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反应。大约是在尚且年少的郡王爷眼里,天朝上国的皇子会什么都不稀奇。
至于敦多布多尔济自己,在爸爸没死之前也算是个要星星不会给月亮的宝贝蛋了。他是土谢图汗的长子长孙,如果不出意外,爸爸继承爷爷的汗位,自己再继承爸爸的汗位,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此小郡王除了保养得白白胖胖外,还能有大把的时间来学习蒙古极其奢侈的文化课。他会说满语和俄语,还能看懂汉字,要知道这种技能只有大喇嘛会点。可不得从小被夸聪明渊博吗?
然而,父亲在对准噶尔战争时战死,让小郡王这个“太孙”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自己尚且年幼,缺少忠心耿耿的下属,而叔叔们都正值壮年……事实上,在康熙册封他当郡王,还分给他牛羊牧民之前,小郡王一直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多练练武艺,才能笼络更多部民。哪怕眼下他跟叔叔们都是郡王了,能不能继承土谢图汗的宝座依旧是一件不明朗的事情。
大清皇帝的心思难以捉摸。
但小郡王又不好问康熙“我爷爷死后你准备让谁当土谢图汗”,不说叔叔们,爷爷就能削死他。
看土谢图部小郡王一脸忧愁啃鸡腿的样子,胤禩忍不住跟姚法祖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真是送上门来的天作之合!
如果小郡王和四公主联姻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康熙肯定是扶植自己的女婿当土谢图汗啊!那对于小郡王来说,四公主是他和叔叔们抗衡的最重要的政治筹码。对于四公主来说,丈夫的地位不稳,正好是她作为大清公主插手喀尔喀政务的绝佳机会。对于康熙来说,喀尔喀最大的土谢图部将有望掌握在自己的外孙一脉手中。
三赢。
相比之下,二公主联姻巴林部、三公主联姻喀喇沁部,都只是锦上添花。四公主和喀尔喀之间的联姻,才是一个风险和机遇并存的大动作。
小八爷扪心自问,换了一个别的姐妹议婚,他肯定会说土谢图部是一个狼窝,“太孙”和“王叔们”之间的斗争已经被摆上台面,内忧外患,是非之地。然而回忆一下四公主那双慵懒中暗含野心的眼睛,胤禩觉得,四姐姐会满意小郡王这个额驸的。
“如此说来,你也不容易啊。”八阿哥拍拍啃鸡腿的小郡王的肩膀。
小郡王差点被鸡腿噎住,连忙咳了两声,又灌了一杯米酒。他委屈地瞪了小八爷一眼:“我也不是非要那……那个啥,但也要别人能放过我啊。现在是外有准噶尔,一家人同心对敌,等没了灭族之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脾气还挺好的,脑子也没有被一个郡王之位冲昏。八阿哥对他越发满意,忍不住提醒道:“本阿哥喜欢你这个朋友,就给朋友指条明路。”
小郡王一怔,然后连忙将耳朵凑过来。
“你现在屋子里没有女人和孩子吧?”
“没有。”小郡王苦笑,“这两年忙着打仗和逃命,我又是父丧,哪有心思弄那些?”
“好好。要保持啊。”
“啊?”
“啊什么。我跟你说啊,我有个姐姐,跟你年纪相仿。”
小郡王都听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大清的公主身上,他哪里知道康熙有几个女儿呢。前两年在草原上倒是见过一个明艳的二公主,骑马飞快。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二公主比他大好几岁呢,再说已经指了巴林部了。不过小郡王到底是一度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曾经得狐狸一样的活佛叔公教导,立马就醒悟过来这是一道免死金牌。
当了驸马之后,就算继承不了汗位,难道叔叔们还敢杀了他让公主守寡不成?
“我知道了。”小郡王朝八阿哥一抱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你。”
他就说怎么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几个婶婶开始试图给自己送美貌女奴了呢,原来跟脚在这里。别以为男人就是傻的,小郡王心说,就跟男人不喜欢女人出墙一样,女人也讨厌男人三妻四妾。何况那是大清公主!
第109章 十一岁的夏天
接下来三天都有宴席,康熙喜欢挨个儿召见蒙古王公聊天,从水草收成到地形地理,实在是草包的,康熙也能跟人聊聊家长里短。全程都是蒙语交流,还能引用几句蒙语的佛经和史诗,堪称学霸专场。几天下来,蒙古的大小首领对康熙那叫一个崇拜啊,都开始给他取各种各样神圣的尊号了。民族团结的氛围异常融洽。
反正八阿哥觉得,这皇帝换他来当,他肯定做不到康熙这样。他就各处撒欢,认识些蒙古族的同龄人,也不拘身份高低,一起骑马射猎、品尝美食,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种痘工具人了。
就这些天的相处来看,小郡王敦多布多尔济的脾气是真挺好的,为人也算正派。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喀喇沁杜陵郡王一家,也就是三公主未来的婆家,就有些让八爷糟心了。
一家子帐篷里都有女奴,还送来送去作为享乐。
三天后的夜里,梁公公挥着拂尘来请他。“八爷,皇上召见您呢。”梁九功一张脸笑得皱纹都出来了,可见这两天没少得赏。
八阿哥扔了块碎银给他:“皇阿玛可有说要准备什么过去吗?”
瞧这话问的,皇帝的动向是不该打听的,但“皇帝有什么吩咐”,那就是该传达的事情了。梁九功心里想,别看八爷一副大咧咧的孩子样,细微处的分寸把握得,啧啧,挑不出错。
“八爷只要人过去了,皇上就是高兴的。何必再准备什么东西呢?”
得了,梁九功也是一只老狐狸了。
果然八阿哥进王帐的时候,康熙心情不错,正在喝茶。
“皇阿玛这几日饮酒过多,喝茶与身体无益,还请少喝。”
康熙有些惊讶:“都说茶能解酒,你这又是什么说法?”
“头脑清醒是清醒了,然酒力还在,强行清醒,自然与身体无益。若要养生,吃点蔬菜瓜果为宜。”
“这倒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康熙让人将茶撤下去,换了梅子水上来,然后招呼儿子上前。“朕几日没见你在跟前晃悠,可是缺了朝服的缘故?让内务府再给你做两身。”
皇帝爹总觉得我吃不饱穿不暖该怎么办?八阿哥只能谢恩:“多谢皇阿玛。那套衣服我没穿过,给了札萨克图小亲王就给了。说起来委屈还是他委屈,儿子得往后排。”
康熙哈哈大笑:“他就是个傀儡,委屈就委屈了。但朕的儿子是不能委屈的。梁九功,还不命人做衣服去?”
梁九功:“嗻。”
梁公公出去了,康熙坐在铺了皮毛的大椅子上,一脸惬意恰一口梅子水。“听说你跟土谢图部的小郡王玩得好?”
胤禩不知道康熙又联想了什么,不过他最好是打消康熙的顾虑。“儿子听说他因为在父丧中,推了婶婶送的女奴,平日里也没个享乐,就觉得他知礼,才跟他一起玩。旁的小王爷,儿子也懒得礼遇。我是皇阿哥,本不需要讨好谁的。”
“你这话说对了,你是皇阿哥,跟蒙古王爷交往的时候要自重身份。”
“啊?”小八爷觉得,他就算是活了两辈子,也猜不透康熙的脑回路。
“你呀。巴林部的乌尔衮在你跟前骂庶出,你也不知道反击回去的吗?”
八阿哥挠挠脸:“巴林部内部的嫡庶矛盾,我没联想到自个儿身上。”
“给人看病的时候再机敏不过了。”康熙笑骂,“有些地方还是不开窍。”
八阿哥觉得蒙古关系真是麻烦极了,轻重难以拿捏。“巴林部小王爷是长公主之后,又即将尚二姐姐,因此为人骄傲一些。不光是因为他嫡出尊贵,更是有大清公主的缘故在里头。儿子与他冲突,长公主和二姐姐会怎么看呢?”
康熙吃了一颗梅子,用一把装饰用的折扇敲敲几案。“让人吃瘪的办法多得是,明天朕让你们小孩子打布库,你逮着他往狠里揍就是了。”
八阿哥心说,您老人家可真够闲的,还关心小孩子之间鸡毛蒜皮的口角之争。
不过别说,康熙好像对明天这场布库戏相当期待。“之前不是还说要替你三姐姐跟喀喇沁的小王爷打架吗?几天没见你有动静,还得朕替你创造机会。”
是你先提喀喇沁的啊,小八爷脸上的笑垮下来:“别提了,我觉得他家不是良配。”
皇帝陛下乐了:“哟,小八也知道良配了?说说怎么回事。”
“在御赐的宴席上玩女奴的,我也就见过这一个了。”
玩女奴也好,纳妾也好,在康熙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不过弄到御赐的宴席上,那就有些戳康熙心窝子了。他脸上有些淡淡的,不怒自威:“朕倒是没注意。”
“他做得隐晦,桌子底下摸侍女大腿,被我看到了。”小八爷气哼哼的,“至于这么急色吗?替三姐姐不值。”
“嗯。”康熙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梅子水。梅子泡久了,显得这水有些过于酸。
“你且去罢。”良久,康熙才说,“这事我知道了。然喀喇沁归附大清数十年,忠心耿耿,作战骁勇,不是私德就可以问罪的。”
小八爷想说,您老觉得他们有功,赏金银财帛赏爵位都行,何必非得赏公主。但看看康熙沉在阴影里的眼睛,到底把刚张开的嘴巴合上了。
胤禩心里也知道,光是凭好色一条就想把喀喇沁的“三姐夫”给换掉,是他异想天开,除非抓住这家伙更多的把柄。然而上辈子医德高尚这辈子依旧医德高尚的某人,实在是不擅长罗织罪名这种事。于是便只能一个人回帐篷里生闷气。
这闷气一生就生到了第二天少年郎们打布库的时候。
土谢图部的小郡王见小伙伴一副气鼓鼓的河豚样子,还惊讶不已。“我们虽然交往日短,也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怎么今儿这样了?谁惹你了?”
八阿哥一哂:“我阿玛说了,今儿咱们年轻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要不打残打死,怎么都可以。前两天那个喀喇沁的小王爷不是笑话你喝酒不大气吗?今天我们揍他!”
“四姐夫”默默在心里给“三姐夫”点了一排蜡。他现在基本确定是这个喀喇沁拉了小八爷的仇恨,就连嚣张跋扈的巴林部小王爷都往后放了。
然而默哀归默哀,小郡王下手可没有留情。他比“三姐夫”还要小半个头,体型也远不如“三姐夫”健壮。但架不住“三姐夫”昨晚大醉,又跟女奴厮混,现在一大早走路都发飘呢。
于是,在场的内外蒙古的小年轻们,有幸目睹了“白斩鸡拳打黑熊王”的神奇故事。
喀喇沁的小王爷挨了一顿揍,总算脑子清醒了一些,当即羞愤大骂,蒙古脏话机关炮一样吐出来。大意是:“装酸儒的娘炮小子趁人之危,有本事等老子酒醒后再战。”
八阿哥胤禩冷笑:“好说。太医,端醒酒汤来给他。”
“三姐夫”咕噜咕噜灌了两大碗醒酒汤,又吐了一回,喝了米粥,整个人原地复活。只见他生龙活虎地跳上擂台,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嘴角露出狞笑:“娘炮,你再来。”
喀喇沁的看家本领就是跟着大清的军队挣军功,这小王爷能被康熙看中当小八的“三姐夫”,自然勇武是有名的。内蒙诸人都知道他的名气,平日里钦佩的居多,就算被这莽夫骂了也不敢跟他冲突。如今外蒙的小郡王,一个文文弱弱仿佛蒙古族基因突变的小少年跟他对上,多少都让人捏了一把汗。
小郡王看这架势,心里有些发虚。他还真不能保证在对方清醒的时候自个儿能赢。不过他答应了八皇子的,这时自然不能退缩。正想跨步上台,眼前一晃,好家伙,八阿哥自己跳上去了。
看看小八爷比“三姐夫”低一个头的身高,小郡王差点眼前一黑。“胤禩快下来!”他急道,“我跟他打!”
“胤禩”都叫出来了,可谓是真着急,偏生这时候康熙带着一大批成年王爷过来看热闹。见自己儿子比对手矮一个头,无良爹不急反笑:“呦,咱们小八爷上场了。好好打,输了回去罚抄书。”
打布库的时候对手最要紧,哪怕就是皇帝开口都会被当成垃圾话的。不然分神给皇帝行礼输了布库,反而会被众人取笑。因此小八爷头都不回,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的贪花好色的“三姐夫”。
啧,外行人看来的孔武有力,在神医的眼里,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底盘不稳,气息虚浮,偏他似乎最近左臂抽筋过,上身动作都有迟滞。
八阿哥自从转世到了清朝宫廷里,除了跟姚法祖对练外,还没好好打过架,但他作为医者的修炼一直在进行,眼光越发老辣。不过瞬息间,他就替“三姐夫”设计了十八种败落的姿势。
君子发起火来才是要命的,喀喇沁的小王爷只觉得来自小对手的目光充满轻蔑和挑衅,心头的怒火蹭地烧起来。“就算你是大清的皇子又如何,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藐视我吗?”
“三姐夫”大吼一声,抡起拳头朝着八阿哥冲过来,他满是横肉的身躯带起风声,真的就像黑熊下山一般。若八阿哥是个不习内功的普通男孩,万万是接不住这一招的。周围人群顿时呼声一片,起哄的,加油鼓劲的,受到惊吓的,什么都有。
然后下一秒,胤禩出手了。
一脚跨出,避开了对手拳头的同时还绊倒了对方的左腿。一拳击出,正中对方抽筋过的左臂穴位。
电光火石间,胜负已经揭晓。因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喀喇沁小王爷就倒在地上抱着左臂哀嚎了,声音凄厉得仿佛受伤的狼。
事情结束得太快,以至于很多人是听到了他的叫声,才将呼声硬卡在了喉咙里。
现场沉寂,只有败者的哀嚎。
“你别叫了。”小八爷慢悠悠地收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只是脱臼而已,我帮你一正就好啦。”
“八爷威武!”台下的姚法祖是唯一一个没被结果惊讶到的人,第一个喊出声来。土谢图部的小王爷紧随其后:“八爷威武!”恍若初醒的众人这才纷纷夸起来。没想到从前北巡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八皇子是个隐藏的高手啊,大清真是人才济济。
康熙也是喜出望外。虽然皇帝陛下迷之自信觉得自家的崽必不可能会输,但他也没想到小八一招就胜了,干净利落。听着周围蒙古人的恭维,龙颜上露出笑容,偏这男人还要端架子,假模假样地训斥儿子两句:“让你学医,就是干这个的吗?还不快把人小王爷的胳膊正好?”
得了,就您那嘴角能钓鱼的弧度,长眼睛的都知道你很高兴了。
小八爷颠颠地跑到嚎叫的“三姐夫”旁边,“咯嘣”一下,“三姐夫”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叫声,随即闭了嘴。
“看,我就说一正就好了吧。”八阿哥笑眯眯的,仿佛一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好好休养两天,戒酒色,知道了嘛?”
周围人哄堂大笑,这几乎就是明着说喀喇沁的小王爷是因为沉迷酒色,才连十一岁的小孩子都打不过。
丢脸丢大发了的“黑熊精”满脸扭曲,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恨的。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向八阿哥,用蒙古语吐出一个词。
该词汇有些生僻,所以小八爷没get到,然而康熙可是蒙语满分,当即就收了笑。“还不快送喀喇沁的小王爷去休养?”皇帝发话,自然是有人连拖带拽地将那记仇的人高马大的小王爷给带离了现场。
人一走,康熙就又露出笑容,狠狠夸奖了一番自己的八儿子,什么允文允武,医术非凡。然后就是下令让八阿哥给喀尔喀的王公贵族种痘。其实几年前喀尔喀入京朝拜的时候就种过几个王爷,如今这下,算是将所有喀尔喀蒙古的高层给包圆了。
大家还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感谢大清皇帝的恩德,再赞美一下大清的技术发达,连必死的天花都能克服。不管来之前这些外蒙土财主是怎么想的,在多伦这几天不断被康熙重塑认知,武力、物产、技术、文化,全方位的碾压之外还有胡萝卜吃,这会儿是半分闹事的念头都没有了。
甚至土谢图汗还转头跟活佛弟弟感叹:早知道大清这么厉害,他们早就抱大腿了。在北边当土财主有什么好的,吃的穿的看病用的,还比不上大清的普通富户。
————————
9438/15000,今天还有5562。
第110章 十一岁的冬天
夏季的草原上虽然猎物丰盛,然而短时间玩耍还可以,长期居住就比不上繁华有趣的北京城了。小八爷拉起帷帐开始种痘的时候掐指一算,他出来已经半个月了,心里面还真有些挂念额娘和妹妹,尤其他额娘还怀着孕。
这么一想,小八爷就开始紧赶慢赶地干活。他想快些将这些喀尔喀王爷给种上痘,然后快快地回家。于是仅第一个晚上,八阿哥就接种了二十多人,比朱老太医和三个医士加起来种的都多。
晚上熬夜了,第二天就起得晚了些。待到姚法祖在正常时间点来找他的时候,小八爷还在擦脸漱口。
“八爷,今儿一早就有好消息,你听不听?”见八阿哥身边只有相熟的下人,姚伴读就开始“你”来“你”去地说话了。
小八爷吐出一口漱口水,撩起衣摆坐到餐桌前,徒手拿起一个包子。“快讲。”
“昨天你不是狠狠地落了那噶尔臧的面子嘛……”
八阿哥歪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噶尔臧”是“三姐夫”的名字。唉,说起来蒙古人的名字真是重复率很高了,噶尔臧和噶尔丹相似都是小意思,喊一声“班第”会有十多个蒙古王公应声的,相比之下小郡王那个长长的“敦多布多尔济”真是很有辨识度了。
“哦,哦,他被落了面子,然后呢?我平时都很好说话的,但那家伙,我真看不上眼,就是可怜三姐姐了,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姚法祖哈哈大笑:“你知道他含恨回去后发生了什么吗?他提刀将帐篷里的六个女奴都给砍了,还有两个守在门口,大声呼救才躲过一劫。昨晚喀喇沁的营地里可热闹了,篝火亮了一夜。”
“卧槽!”小八爷扔了包子跳起来,“此等暴虐之人,一定不能让三姐姐嫁给他!”
“八爷稳住。”小伙伴将半个包子递回给他,“皇上已经下旨削了他的贝子头衔,交给喀喇沁郡王管教了。”
八阿哥这才缓缓坐下,继续吃他的早饭。“那我阿玛可有说三姐姐的婚事?”
“这才是昨晚的事,圣旨下来哪有那么快?不过我估计着,这桩婚事黄了。”
“黄了就好,”小八爷咕哝,“也不枉我被人记恨一场。”
因为高兴,这天早上八阿哥多用了两碗碧粳米粥。
而另一头的康熙却觉得糟心了。前脚他才跟八儿子说好色只是小毛病,对大清忠心最重要,后脚就被内定的三女婿给打脸了。皇帝的营帐还在呢,民族大团结的氛围还在呢,说杀人就杀人,这要是还把公主嫁给他,不说后宫的娘娘们会闹得他日夜难安,就是民间的流言都会说皇帝不管女儿死活了。
没错,皇帝是一种利益至上的政治动物,但皇帝就不要名声的吗?
真是越想越气。
“乌梁罕氏噶尔臧,上不能替朕分忧,下不能爱护子民,中……中间与同龄人布库,也没有传言中那般勇武,这种人真的能继承喀喇沁郡王之位吗?”康熙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出上面这句话,吓得喀喇沁郡王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皇帝此时在帐篷里,所穿不过家常衣服。但他步履的沉重,却让人心尖发颤。康熙一步一步走到喀喇沁郡王的身边,抬手将他扶起。
“卿这些年的忠勇和功劳,朕都记在心上。”中年帝王沉稳的声音说道,“你放心,公主还是会下降在你家,但不能是噶尔臧。”
“明白……明白。”喀喇沁郡王一边笑一边哭,脸丑得没眼看。换继承人,必须得换继承人,换了继承人还能有富贵可享,若是不换,分分钟喀喇沁郡王降成贝子你信不信?
被儿女亲事困扰的康熙对于留在草原上打猎意兴阑珊,两日后就宣布启程回京。回京之前,他还不忘给京城的姑姑固伦淑慧长公主去信,叫她好好管教孙子乌尔衮。若是敢当第二个噶尔臧,康熙就敢换第二个女婿。
且不说淑慧长公主收到信后是如何鸡飞狗跳,小八爷的种痘工具人生涯是顺利的。
除了那个穿八阿哥皇子朝服的七岁小汗王发了高烧外,其他喀尔喀蒙古王公都没经历什么不良反应。乃至于当小八爷宣布他们已经不会得天花的时候,很多人还不相信嘞。等到好不容易说服他们相信了,蒙古人又自行脑补了一堆疫苗的神话版本。什么“大清皇帝得到了佛祖赐下的秘方”啦,什么“神奇的白色浆液是从白象的粪便中提取的”啦,不一而足。
八阿哥:你们开心就好,爷回家去了。
惜别了他看好的“四姐夫”小郡王,八阿哥包袱款款地踏上了回程。他原本还想带着小郡王回京城的,没想到人家心里主意正得很。
“我得有些功劳,有些拥趸,才能入皇帝的眼啊。”小郡王说。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寸。温柔内向的三姐姐,小八希望她能有个如意郎君,然而偏偏又好看又端正的驸马,属于把老公当夺权工具人的四姐姐。
小八爷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突然又有了想写诗的冲动,于是他翻出良嫔的曲谱,挑了首有马头琴参演的曲子,开始填词。世事无常,红颜薄命,莫过如是。
就这么颓废到了京城,远远的,就看见城门上张灯结彩。于是八阿哥也就散了那颓废的心思,跟路人打听道:“老伯留步啊,京里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八阿哥回京轻车简行,没摆什么皇子的排场,车也是普通的青布马车,因此完美融入老百姓中间。那老伯看他绫罗绸缎的穿着,只以为是哪个富家公子,于是兴高采烈地回答道:“小爷,今年皇家要办三场喜事喽。二公主、三爷和四爷。您看城门上拉红绸,那是佟家布置的,三爷今儿去佟家行‘问期’礼。”
三哥的婚事流程这就走起来了吗?
八阿哥心里讶异,然而经历了“三姐夫”的糟心事后,他觉得嫂嫂们再怎么,也不会到五大三粗动辄杀人的地步。所以八阿哥心里还是替哥哥们高兴的。之后的半年时间就在一场接一场的喜事中快速滑过去了。
皇阿哥结婚很盛大的,老大结婚的时候大家还小,只在正日子里吃了一餐席。如今到了老三老四这里,胤禩才知道正日子之前福晋娘家要摆订婚宴、谢恩宴,结婚时有好几天的流水席,正日子之后要摆回门宴,成婚满一一个月了还要摆一次家宴,这还是老三老四没开府,不需要摆温锅宴。
所以啊,皇子皇女结一次婚,没两个月流程走不完。三个哥哥姐姐在一年内成婚,可不是就把半年时间耗完了吗?反正礼部和钦天监是被折腾得脚打后脑勺。
眨眼北京就入冬了,紫禁城的上空再次飘起白色的雪花。即将十二岁的八阿哥终于开始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半年里蹿高了七公分,身形脱离了孩童的范畴,隐隐有了挺拔的身姿。他披着紫黑色的厚斗篷,牵着一个矮矮的红斗篷,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积了薄雪的宫道上,后面是两长串的宫人。
昆昆今儿很高兴,虽然还是话少,但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即将六岁的小姑娘沉迷踩雪的声音,都没有喊“额娘”。
十天前良嫔进入临产期,便跟皇帝求了恩典,让八公主跟着亲哥去住。从那个时候开始八爷就带着妹妹同进同出,就连出宫都没有落下她。小姑娘一开始还会想妈妈想到睡不着觉,这两天好像也渐渐习惯了。跟着哥哥也很开心哒,跟着哥哥有活的大黄牛看。
哦对了,这只大黄牛就是种痘所里养着试验牛痘的。八阿哥准备在明年“第一届名医巅峰论坛”上把第一代的牛痘拿出来,目前来看进度还算喜人。
不过今天下雪,考虑到八公主的年纪,八爷决定不出宫了,去阿哥所找新婚燕尔的四哥谈事儿。
他们走到四阿哥的院子的时候,毛茸茸的兜帽上已经积了雪,用手一拍,外表湿漉漉一片。倒是进了屋里,有暖气扑面而来,周身立马一阵回暖。
“四哥。”八阿哥先替妹妹脱了披风,而后才在周平顺的帮助下脱了自己的。两件上好的兔毛绸面披风被放到了暖炉上烤着。
四阿哥一身崭新的居家长袍,圆形的暗纹盘成福字,看上去又舒服又好看。于是胤禩说话的语气就有些羡慕:“四哥到底是成家的人了,都有福晋给张罗衣裳喽。瞧瞧这料子,瞧瞧这做工,到底就是不一样哈。”
四大爷用扇子敲敲弟弟的狗头。“贫嘴啥?你找个屋里人就什么都有了。”
“那就不必了,我练童子功的。”八阿哥摆手,一脸敬谢不敏。
“你啥时候练童子功了?”四阿哥胤禛疑惑问。
咦,你还当真了啊?这下就换八阿哥不好意思了。“我开玩笑呢,然而我练的功夫要养精气是真的。”
“如此倒也罢了。”四阿哥低下头,跟八公主打招呼。听才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软软糯糯喊“四哥”,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吩咐苏培盛给八公主准备热奶茶。
“你如今就带着她吗?”
胤禩恰了一口下人端上来的红茶,舒服地喟叹一声:“总要等我额娘平安生产了之后。且跟着我也挺好的,跟着我长见识,对不对啊?”
昆昆点头,她跟着哥哥在尚书房听了好多有意思的小故事呢。
四阿哥就忍不住有些感慨:“八弟对姐妹们是真好啊。我听说三公主的额驸换了人选,其中还有八弟的手笔?”
在多伦发生的事情,小八爷没有特意与人说过,他是君子,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但既然四阿哥问起来了,他就将当时的见闻草草说了一遍。
“啪。”四阿哥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汗阿玛怎么选的人?公主们远嫁已经是不容易了,竟然连额驸的品行都没调查清楚的吗?”
难得能听到四大爷这个忠君爱父的模板说康熙的不是啊。八阿哥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
昆昆也被巴掌声惊到了,抬眼看了眼一脸怒容的四哥,再看看跟条咸鱼一样摊在椅子里的八哥,想了想,觉得没发生什么大事。于是八公主低头垂眼,继续吃瓜,哦不,喝奶茶。
“人这种东西顺境中总是能显得人模狗样的。”八爷慢条斯理地说,“我后来也想明白了。那喀喇沁的小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周围人都顺着他夸奖他,他又早早被立为继承人,下面的弟弟不能与他相争。心情舒畅的时候居多,自然没什么不好的传闻。是我让他吃瘪在先,逆境之下,才暴露了他真实的品性,不能全怪皇阿玛不识人。”
四阿哥胤禛冷笑:“正是逆境之下,才能见真实的品性呢。所谓患难见真情,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此事八弟做得对,看着那些蒙古小王爷不对劲就该考验,经不住考验的,凭什么尚公主?”
四大爷绕着香炉转了两圈。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公主今年才九岁,但四阿哥已经为她的未来担忧上了。汗阿玛挑女婿的眼光不行啊。蒙古本就不比京城,消息闭塞,考查额附品行只有每年一次的北巡罢了。若是遇上个能装的,在家什么欺男霸女的坏事都做得,偏在皇帝北巡的时候装得乖巧,岂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若是有可能,四阿哥压根儿就不想让五公主抚蒙。
四爷的忧虑听得小八哭笑不得。“左右还远,真到跟前了,咱们再把把关。”
劝了好一会儿,四阿哥才回到位子上坐下来,装作淡定地喝茶。刚好这时候四福晋令人送来了晚膳,三个小锅子,两个是酸菜的底,里面咕嘟咕嘟炖着牛羊肉,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送菜的老嬷嬷笑容满面:“福晋说,怕八公主吃不惯酸菜,因而给做了三鲜的底。”
“这样就很好了。”胤禩将妹妹抱到她专属的高一截的娃娃椅上,“还要多谢四嫂。”
四阿哥却吩咐那嬷嬷道:“八弟八妹不是外人,让福晋也一起来用膳吧,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老嬷嬷“哎”一声,退下去不久,就见一个还没完全长成的矮个儿女孩踩着花盆底,被宫女扶了进来。大婚的时候一身大红衣又遮着红盖头,又或者化了成熟的浓妆,所以胤禩没看清,这时候见了才惊觉这位四嫂看着竟比自己还要小呢。
十岁出头的年纪,恐怕还没来葵水。
乌拉那拉氏虽然年纪小,但言行举止却很端庄,目不斜视的,只在跟八阿哥问好的时候目光微微下移,不直视外男。然而她的度掌握得极好,又不会让八阿哥感觉到轻慢。
“四嫂随意些就行,您帮我照顾下妹妹就最好了。”胤禩主动开口活跃气氛。
四阿哥假意生气道:“你小子自己想偷懒,累我福晋做什么?”
于是小八爷只好装着赔罪,一番唱作念打下来,饶是严肃的四福晋都笑了。四阿哥就跟媳妇说:“八弟最是好性儿,你就当是自家兄弟,不必端着。”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很是融洽。
皇家的儿女,总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虽然八阿哥自己足够没规矩,也是吃了个半饱,才开始聊天。说着说着,话题就偏到了今儿上门的目的上来。
“八弟登门,不会就是骗你四嫂一顿吃的吧?”
“哪有?”小八爷叫屈,“我是跟四哥谈正事。”
这话一出,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就起身准备回避,不料八阿哥直接说了出来。“九弟想做生意,找我们入股。”
乌拉那拉小福晋眨眨眼,看八阿哥半分没有避讳她的样子,且八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听得仔细,不由又坐了下来。也对,做生意入股,她现在当着四阿哥的家,若是跟打理家财有关的事,是避不开她去的。
四阿哥也没有赶福晋走的意思,倒是小八爷的话让他皱起了眉头。“胤禟又在胡闹什么?”
“这回四哥可冤枉他了。且听弟弟给您慢慢道来。”
“嗯。”四大爷大发慈悲地点头,“那你说。”
“小九吧,四哥您也知道,不定性。他自觉是做不成三哥四哥这样的辅弼重臣的,便想学我的例子,走个偏门出来,也算是一展所长。”
四阿哥听到这里就冷笑起来:“就他也想跟你学?走偏门也得是与国家百姓有利的偏门,种痘就很好,学靳辅治水也很好。可他呢?做生意,亏他想得出来。他是皇阿哥,谁敢跟他争,凭招牌就能逼死一众同行,独占鳌头。他这是与民争利!”
听了四大爷这机关炮一样的冷嘲热讽,四福晋神色都不对劲了。他丈夫成婚这些天对她都是和善的,哪想到他当着一个兄弟的面评价另一个兄弟会这么尖酸刻薄呢?“爷……”四福晋轻轻地唤了一声,想让四阿哥收敛毒舌功力。
昆昆小手一拽四嫂:“没事。”
四福晋:诧异.jpg
昆昆小公主:“他们一直这样。”
四福晋:???所以不自在的只有我喽。
可不就只有你,看看八公主多淡定,八阿哥也淡定得一压比。“我也是跟他说,他在京城开店无往不利,都是畏惧着背后的皇阿玛,体现不出他的本事。要做生意,就做普通商人做不成的生意,才能显出他来。所以小九准备组织商队去跟俄人通商。”
四阿哥:!!!
“大清的瓷器、丝绸在那里是暴利。就连普通的陶器,在俄国民间的缺口也很大。听玛利亚女公爵说,俄罗斯天寒地冻,一年有大半年是冬天,百姓日常用的锡器不耐寒,损耗率极高。而廉价的陶器与砂锅因为保暖很是受那些俄国侍女的喜欢呢。”
四阿哥长出一口气:“这般听来,倒是一门好生意了。”
“且小九还准备从俄罗斯买火器回来。”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四大爷:!!!
“且小九还准备大肆买书,欧罗巴的天文数术物理都很是精妙。”
“行了行了,这等眼界是胤禟没有的,必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四大爷摸着胸口摆摆手,“我们入股了。便是亏些钱,能从俄国带回来准噶尔的情报,那也是于国有大功的事。”
小八爷受不了这等称赞,好些主意都是小系统龙龙给出的呢,他一个两世为人的大人了,怎么好意思跟一坨光球抢功劳呢。“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启发了小九,但更多的章程,都是他自己想的。”
然而四阿哥不相信。“也难为你这般提拔他,心都操碎了吧?”他一边摇头,一边从匣子里取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然后在股权书上签了字。
100-110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