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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

    第13章 新春拜年


    也许存在她骨子里的野火从未止息。


    怎么会死心。


    梦碎于无数晨昏,终会在某个潮湿夜悄声复燃。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对天庸峰了解得这么详细了?”


    邢冶了然地笑笑:“当我站在梦寐以求的巅峰之上,突然发觉欢呼过后只剩令人心慌的寂静,那时候有些理解你之前说的‘人生就是在等一场风暴’,我也挺想试试把肾上腺素拉满几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郁听禾视线掠过他:“学我啊?”


    “不,”邢冶看向远处的云层,目光所及是翻涌的无尽海,“我是要挑战你。”


    郁听禾一时失神,睫羽深切触动。


    似乎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失败者。


    他们在世界留白处相遇,就像月光映照的两盏孤灯,平行前进,没曾想,多年后竟会在对方的生命落下如此重的痕迹。


    邢冶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年后开始体能和登山训练,一起吗?”


    她的唇角不受控地扬起来:“好。”


    漫无边际的云海如同棉絮海洋,橙红霞光穿透厚厚的云浪,落满了雪山尖峰。


    日照金山将会赋予来年无限好运-


    在邢冶粉丝的号召下,苍龙雪场迎来近期的流量小高峰。


    谢斯南趁热打铁加紧网络上的整活宣传,扩大雪场的对外影响力。


    网友们对这个活人感很强的雪场产生强烈好奇。


    各条雪道的游客变多了之后,纪星雪开始对滑雪散失兴致。


    她曾经放弃玩滑雪,除了没时间,还因为雪道上被撞的经历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因此没待几天,她想打道回府。


    正好临近过年,郁听禾也准备回去,没有勉强她。


    傍晚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郁听禾听见了敲门声,她原以为是纪星雪来和她告别。


    但转念想想,对方已经在微信上说过走了,怎么会又来敲门。


    郁听禾疑惑地转动门把手。


    廊道的感应灯随着亮起,门外站着的高挑身影让她有些意外。


    “小禾,我来接你回去。”


    郁听禾脚步迟缓,带着沉重滞涩的状态转身。


    郁岩青将她眼底的冷淡嘲弄尽数收下。


    “还在怪我吗?”跟在她身后诚心道歉,“对不起,之前让你伤心了。”


    “你知道就好。”


    郁听禾依旧横眉冷对,乱糟糟的东西还未整理,一股脑全都塞进包里。


    郁岩青:“跟我回去吧。”


    “我自己有车,不用你接。”


    郁听禾背起包没再多说,拉上苏比潇洒离开。


    山下的停车场,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天,但她记得自己车停放的位置。


    并且那么显眼的连号车牌非常好找。


    然而此刻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车位被另一辆雁A·D791所取代。


    “我的车呢?”


    郁岩青说:“我让司机先开回去了。”


    “……”


    又是这样轻易地安排了她的决定。


    郁岩青解释道:“我有话和你说,怕你拗着气不来我这,只好这样做了。”


    郁听禾轻皱的眉头藏着难以忽视的不悦。


    微微弯身,弓腰带着苏比坐上了后排位置。


    豪车低调行驶在平坦大道上,一路静得出奇。


    郁听禾倚在后座,微阖眼眸,对任何声音都不予理会。


    郁岩青视线几次在后视镜中流返,观察她的神情后说道:“我给你带了礼物,就在你旁边。”


    “什么东西?”几乎是下意识,郁听禾给予了回应。


    说完她轻啧了声,暗暗后悔,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怎么又不改。


    她斜睨着假装随意,目光快速瞥了向旁边摆放的礼盒,眉宇神态间满是故意拿乔的傲娇劲儿,仿佛在审视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


    长方形的盒子通体白色,没有任何繁杂装饰,只在正中印了简单的灰色logo,看着不像什么贵重的首饰珠宝,目测盒子的尺寸可能会是名牌包。


    但哪个牌子连礼袋都没有,包装这么简陋。


    郁岩青微微笑了笑,对她说:“这是一款类似智能萌宠的陪伴型机器人,我当时在峰会现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喜欢,所以结束后找那家公司要了样品,他们比较专注做产品,在外包装上没怎么用心。”


    郁听禾眉头又紧,抬手摸了摸苏比的脑袋:“我有狗狗了,才不要这个智能萌宠。”


    苏比听懂后配合地“汪汪”应声。


    郁岩青又说:“回去之后,你可以把它和苏比放在一起,它会记录和模仿苏比的行为,也许它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郁听禾抿了抿唇,大概明白了她送这份礼物的意义,撇开脸,目视车窗外。


    城市的道路,车流如凝固的长龙紧密相接。


    过了很久才到郁宅,郁岩青将车停在庭院停车坪。


    下车后,站着的齐管家像等了很久,有些心急。


    岩青小姐平日相当准时,今天却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一小时,直到他看见了后方跟着的郁听禾,担忧褪去。


    郁听禾向来是郁岩青平稳秩序中唯一的例外。


    齐管家走向前来语气凝重地汇报:“岩青小姐,上周老太太那边收到不少旧时同僚的学生送来的名贵花鸟,任管家说她在入园前全部拦下了。”


    郁岩青略微颔首:“做得很好,送花鸟的那些人有说想见谁吗?”


    “好像是……”


    郁听禾修长的脖颈扭向一边,一手牵着苏比,一手抱着机器人盒子往观月园走去,并未继续听他们对话的后续内容。


    回到三楼卧室,她将房间的灯全都打开。


    很快地洗了澡后,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


    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小巧的机器人,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和她想象中的机械骨骼感完全不同。


    小机器人底座稳固,外壳被亮面镀金所包裹,圆润的弧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两颗硕大的眼睛如同深海中的宝石,剔透深邃。


    关节部件旋动时灵活无比,支撑着身体的结构全都藏在里面,一眼望去具有极强的科技美感。


    不像她十年前课余时间做的那个机器人模型,长长的机械手臂能做精细的工作,但毫无观赏性。


    郁听禾就读的庆沅一中是北城的私立高中,课程接轨国际教育体系,更注重探索式、艺术创新式教学。


    当时她和同桌尹柯一起加入了学校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准备备战机器人大赛。


    共同商量后,她们打算制作一款能精细分类垃圾的环保机器人。


    过程中两人对机器人的接收传感模式产生了分歧。


    比赛迫在眉睫,郁听禾花费大量时间对接收装置的原始算法进行研究论证。


    终于得出来一个较满意的方案。


    然而临近报名截止前夕,她实验所得的关键代码被一组引入的错误数据污染,之前模拟的所有实验全面崩盘。


    就在她失落地以为是自己的不当操作导致了实验失败,有人私下告诉她,即使她成功做出了分类算法,她申请的稀有金属材料也会被另一组截胡。


    郁听禾眼中满是震惊,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测,但始终不愿承认。


    直到不久后在获奖名单上看见了另一小组中写着尹柯的名字,他们获奖的项目也是环保机器人。


    那一刻像有人拿着锋锐细针,猛地刺进她的心脏。


    疼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越是重感情的人在毫无防备时受伤,感受到的痛意越是会被放大。


    捧出的真心一旦被辜负,便再难在新的关系中建立更深的感情连接。


    后来学生时代她没再交到特别真心的朋友,比起友情她更相信这个世界上亲情不会背叛。


    郁听禾找出了那个曾经的失败品,保留了许多年机械臂早没了光泽,她打开旧开关,听见几声齿轮运作的声音,长臂微微晃了晃,却未动。


    估计已经坏了,她伸手摆弄几下,自嘲地笑了。


    就这么点破事,自己还能牢记这许多年,也挺没劲的。


    低头,她研究着新机器人的说明书。


    没有人知道,她轻易就能原谅她,不是因为这个小机器人收买了她的心。


    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她。


    处理完工作,郁岩青推门来到她的房间。


    地毯上她垂落的发丝如绸缎般散在肩侧,下巴搁在膝盖上,微蜷的身姿仿佛承载了数不清的愁思。


    郁岩青在她面前蹲下,两人视线平齐,她轻声:“有心事吗?”


    郁听禾迅速抬下眼,敷衍道:“没有。”


    她的心思哪次能瞒得了姐姐。


    郁岩青口吻平淡地猜测:“分手了?”


    “我早分了。”郁听禾的眸子里全然写着不在意三个字。


    郁岩青眼眸带笑,少了浓丽的妆容,她从容的气质中更多的是沉淀过后的成熟淡然。


    郁听禾眉心轻蹙,声音夹杂着几分亲昵的娇气:“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分的?”


    “不重要。”郁岩青安慰道,“分了挺好,你的前男友我见照片就不太喜欢,分手肯定是他的原因。”


    “嗯,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郁听禾语气有几分无理取闹。


    “我说了你会听吗?”郁岩青依旧温和回应。


    “可能会吧。”郁听禾泛起的烦躁中带了些心虚,“喜欢来喜欢去的真是麻烦,我现在觉得谈恋爱也没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交心过。”郁岩青对她说,“没关系你年纪还小,人生正是体验的时候。”


    郁听禾轻垂眼睫若有所思,默然不动的侧颜漂亮得像一幅浓彩细刻的油画。


    “去我房间睡觉吗?”


    “嗯呢。”


    她心神一松,重重点头。


    夜幕中远山逐渐模糊了轮廓,陷入沉睡。


    郁岩青声线低沉而和缓,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小禾,如果未来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不要把整颗心都交给他,那样会让你永远处于劣势,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尽管有许多不解,但郁听禾没再探究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毫不掩饰依赖-


    临近过年,齐管家给家里大多装饰换上了喜庆的颜色。


    金与红交相映衬,整个郁宅都充盈着浓烈年味。


    翌日清晨,郁听禾下楼还未走到餐厅,空气中面包烘焙过叠加了黄油和果酱的甜香已经扑面而来。


    “爸,妈!”许久未见到父母的郁听禾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搂住了妈妈的脖颈。


    丝织的衣服面料蹭脸颊有些冰凉,但淡淡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


    栗秋黎早已习惯她这样突然的拥抱。


    放下手中的刀具摸了摸她的头。


    郁鸿义看了一眼说:“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没轻没重的,等会被刀碰上又要说自己毁容了。”


    “妈妈怎么会让我受伤呢。”郁听禾脑袋蹭了蹭,“好久没见你们了,怎么都这么忙啊?”


    栗秋黎笑说:“我们这几天可都在家,是你自己不见踪影,跑哪去也不告诉我们。”


    “全家就她一个无业游民,除了开着车到处晃悠还能去哪?”郁鸿义啧声摇头,看到她没个正形的模样训斥道,“吃饭没规没矩的,去自己位置坐好。”


    郁听禾为自己辩解:“我也有正经工作的,前几天都在雪场忙得不行呢!”


    “忙着滑雪也算工作?”郁鸿义语气带了些嘲讽,“你怎么不说整天都在忙着吃饭呢?”


    这也太过分了!!!


    郁听禾牙关紧咬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握拳,就差没原地给他表演捶胸顿足了。


    这时,刚到餐厅的郁岩青听见了郁鸿义的话,忍不住护着她:“能把自己的爱好发展成工作,小禾很厉害,我之前去她雪场看过,建设得不错。”


    栗秋黎注视着两个孩子收敛起平日的严谨气质,神情变得温婉柔和:“是,我们小禾很乖的,别这样说她。”


    有人给自己撑腰,郁听禾底气十足:“你再拿那些老掉牙的传统观念给我扣帽子,我真的会生气,生气了我就会开始败家,捂好你的钱包吧臭老头!”


    郁鸿义无语地笑了:“给我见识你的老虎小发威是吧?”


    一众人都被他俩对话逗乐,忍俊不禁。


    整个家里每当有郁听禾在时,气氛相较平时总会温馨几分。


    郁岩青坐下后,旁边佣人立刻上前添放餐具。


    栗秋黎关切地问着郁听禾最近滑雪的情况,身体有没有受伤。


    另一边父女话题明显严肃许多。


    餐具偶尔碰撞间谈及的都是与集团有关的事宜。


    郁鸿义:“京南那家下设的分公司最近资金动向不是很明朗,那边大多都是你手下的人吧?”


    郁岩青点头:“我会派人下调过去处理的。”


    郁鸿义对她提点道:“手底下的人做事最忌讳自成一派,你放手太多最初能明显看到成绩,但背后藏着的隐患也会同步增长,有收有放自己把握好度。”


    “我知道了。”


    郁岩青手指紧握着餐具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又问道:“我听老范说您之后有打算放权往后退的意思?”


    久经商场的郁鸿义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隐射的意思:“你想问什么?”


    “今年还打算继续把我安排在京南那儿是吗?”


    有些问题在未答的那几秒停顿里已说明了答案,郁岩青眼里闪过一丝嘲意,餐碟撞响的声音格外刺耳,惹得另外两人侧头看去,然而郁岩青已经离开。


    郁听禾方才只顾着和妈妈说话,并未留心注意这边的情况,愣了愣问道:“姐姐怎么了?”


    郁鸿义缓缓说:“给她介绍了桩不满意的婚事,和我置气了半个月。”


    “那当然不行了,爸!”郁听禾分外激动。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以前还觉得你挺开明的,怎么也是个老古董?”


    “帮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不想会不会引火烧身,”郁鸿义放下餐具对她说,“如果你姐姐不打算结婚,老古董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什么东西!?”


    “不是等会,”郁听禾对此强烈反对,“为什么越过了我哥就直接到我了?”


    栗秋黎说:“可能因为你哥哥今年不回来过年,你爸就开始着急你了。”


    “哥哥又不回?”


    郁听禾眉毛皱成一团:“这次是什么借口?”-


    上次餐桌的不欢而散后,郁岩青连续加了好几天班,住在她外面的房子没有回来。


    郁听禾独自在家无聊极了。


    偏她又闲不住,开始动手和阿姨们一起打扫别墅。


    还自告奋勇选了最累的整理庭院的活。


    晚风轻摇着树上的红灯笼,夹杂着几声鞭炮声,时间很快到了除夕夜。


    郁听禾早早地下楼为晚上团圆夜的惊喜做准备。


    “听禾小姐,来贴春联吗?”


    坐在地上摆放礼物的郁听禾立刻起身:“我来!”


    她穿了一件红色紧身针织毛衣,下搭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挽着,轻快有力的步伐让耳边的珍珠挂坠来回轻荡着。


    小蓉:“小姐,你还没穿外套!”


    郁听禾紧急撤回一个明媚姿态,穿上了略显笨重的棉绒外套。


    雕花铁门外,高挂的灯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圆润的身形像戴了一顶白色绒帽。


    小蓉帮她支好了人字梯。


    郁听禾拿起洒金的红宣纸踩上台阶。


    到达最高处确定了春联的粘贴位置,转身看向左边与之齐平,用手向下抚平纸面,垂直贴正。


    结束后,郁听禾并未下来,而是顺手伸出长臂,抖了抖旁边的灯笼。


    积雪簌簌掉落在地。


    小蓉站在她的对面扶着梯子,看到她探出身体时差点心颤:“小姐!!你吓死我了,好危险啊。”


    “没事。”郁听禾缓慢往下走,然而太过自信时往往容易发生意外。


    她鞋底踩下的位置不对,羊皮鞋后跟的凹位卡进了木梯的横档之中,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栽去。


    砰地一声后背摔在雪里,没有很高除了有些狼狈不是很疼。


    她拍拍雪起身,没曾想因为地面湿滑,挣扎间一个不稳往前再度跌倒趴下。


    “喂,郁听禾。”


    一辆汽车从她身边经过时降下了车窗:“在这表演杂技呢?”


    最丢脸的时刻遇到了最讨厌的声音。


    简直是人间酷刑!!


    席朝樾脸上挂着欠揍的笑:“迎接我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郁听禾未接他的话,直白骂道:“滚啊!”


    抬起胳膊挡住脸不去看他。


    除夕夜去晦气。


    她发誓等晚上一定要多点烟花,好好去除今年所有霉运!


    随着夜晚的钟声敲响,灯盏将整个厅堂映得明亮又温暖。


    郁家的年夜饭每年都相当丰盛,专门聘请了顶级名厨到家中,结合传统年菜的同时,融合世界各种的珍稀食材制定菜单。


    有些大家族年夜饭会让所有亲戚到老宅团聚,郁家在老爷子在世时也有这个传统。


    但亲缘断了之后,他们家和老爷子在港城的大女儿郁晞华关系算不上很好,小女儿郁淮竹的孩子离世之后往来也少了,这两年年夜饭都只有他们自己一家人。


    人少了年的氛围总归淡些,尤其是小辈都没结婚,没有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


    餐桌上只有郁听禾天南海北地想到什么说什么,长辈们对她分外包容。


    晚餐结束后,郁听禾推着徐书达的轮椅到客厅,电视机中的春晚节目正绘声绘色地进行中。


    北城只有市中心禁燃烟花,他们的地段总体住户少,但窗外的烟花总时不时腾空而起,接连不断。


    四方的窗框像张无形画布描摹着世界的斑斓色彩,落下的星屑为这寒冷冬夜增添了许多梦幻与希冀。


    郁听禾找了个角度拍下照片。


    发到朋友圈:[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日]


    大年三十,朋友圈里大多是发年夜饭的照片。


    她这张烟花在其中倒显特别,刷到的人总会停下来看看。


    点开放大,发现就是张普通的烟花照。


    礼貌点赞,滑走。


    因此哐哐不停的点赞下面只有一条评论。


    xyz:[对我家烟花许愿呢?]


    郁听禾:?


    怎么就成他家的烟花了。


    她非常不服地从沙发下来,穿上鞋走到窗边。


    看了眼烟花燃放的方向,深深吸气,居然还真是。


    栗秋黎拿着红包来到客厅时,只见郁听禾一溜烟从她眼前跑过。


    她问道:“小禾,要去哪儿啊?”


    郁听禾回:“去放烟花!”


    栗秋黎:“等会放吧,我准备发红包了。”


    “我很快的!”


    院子里,郁听禾让人把地库里的烟花都搬了上来。


    绚烂光芒向上划破长夜,炸起的响声如同战斗的号角般布满整个院子。


    绝对不能输给他,郁听禾暗想道。


    栗秋黎紧跟着站在她的身后,有些奇怪地问:“往年不是零点才放吗,今年这么早?”


    郁听禾略作停顿,解释说:“嗯嗯,今年我想早点睡。”


    “那好吧。”栗秋黎眼里盈满了笑意,递上红包,“来收着,妈妈祝我们禾宝新的一年万事顺心,不用轰轰烈烈的成就,平安就好。”


    郁听禾莞尔笑道:“谢谢妈妈,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她又急匆匆跑回客厅,将早上放好的礼物给到每一个人手中。


    郁家只要没结婚,长辈都会给孩子发红包,所以郁岩青也都有份。


    当新春钟声敲响,夜已深。郁听禾数着红包走回房间,经过郁岩青的房间,灯未熄。


    她朝里边看去,窗外的烟花依旧闪烁绽放,站着的身影却显单薄孤寂,像一座静静伫立的雕塑,融不进热闹喧嚣的世界。


    郁岩青似在等她,回身问道:“听禾,陪我喝点酒吗?”


    她只看到满心的寂寞在夜色中蔓延。


    没有犹豫,郁听禾点头-


    新年清晨,隐约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然而郁听禾却是被小蓉的敲门声叫醒,重重几声之后,她提高音量问道:“小姐您醒了吗,席老先生来咱们这边拜年了。”


    “嗯……”郁听禾扯了被子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道,“知道了我马上起。”


    机械地在床上翻了身,她的神识有些放空。


    因为离得近,新春时相互问候是两家的传统,这些年徐书达腿脚不便,席烈便带着家人过来拜年。


    昨晚喝太多了,脑袋还在刺痛地疼。


    郁听禾揉了揉额角,又问道:“席朝樾来了吗?”


    等着回应门外却没了声音,估计已经走了。


    郁听禾有些提不起劲,摸向枕头旁的手机,打开微信:【你在我家了?】


    那边很快回她:【没有,我还没起】


    郁听禾看了眼时间右上角的时间,吐息。


    竟然比她还晚呢,耽误给长辈拜年真没礼貌。


    她眉眼间小小得意:【真是够懒的】


    说完顺手补上表情包:[晚起的猪睁眼就问我饭呢]


    他没来郁听禾觉得没什么化妆的必要,洗漱后扎起头发素面朝天往下走。


    客厅里交谈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郁听禾还有些困,伸手打了个哈欠。


    然而下一秒,她的哈欠戛然止住。


    端着水杯经过楼梯的人脚步也停了下来。


    两人视线就这样直直对上,像带了电流般交错相汇,郁听禾感觉自己的耳边只剩“嗞噜哇啦”冒烟的声音。


    “刚起?”席朝樾抄着手,眉梢半挑,“大过年真够懒的。”


    郁听禾:“…………”


    ————————


    我们听禾是个勇敢又心软的宝宝


    [猫爪]红包


    第14章 幽淡茶香


    难怪前面给他发消息能回得那么快。


    原来是坐在她家阴阳她还没起!!


    郁听禾保持着居高临下看他的角度,紧抿着唇,身体绷得笔直。


    而后学着他抄兜装X的模样走下楼梯,顺带反讽道:“你勤劳,你最勤劳,你是北城早起大标兵,公鸡见你都得哭唧唧,行了吧?”


    越过他时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带着满是无语的情绪走向厨房。


    余光中瞥见他还跟随身后的姿态。


    郁听禾皱眉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席朝樾拿着水杯,很平静地陈述:“装点凉水。”


    “装凉水?”像是听到荒诞至极的回答,郁听禾讥笑几声,“我还以为你在这装杯呢。”


    “大过年说话吉利点。”


    席朝樾微勾唇嘱咐她:“不然我家老头听到又得唠叨你。”


    “比你说话讨人喜欢就行。”


    郁听禾走到冰箱前,打开后上下看了看。


    拿出草莓放到岛台的水池旁,接了些低温的饮用水过了遍,湿淋淋的水珠没完全擦尽,放入碟子中。


    她一抬头,发现席朝樾还站在她旁边的开放储藏间没走。


    他浑身气质沉淡,高挺的鼻梁隐在半面光线中,眉骨阴影覆着上扬的眼,无论是站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是极其引人注目。


    郁听禾收回眼,皱了下眉心:“你不是喝水吗,又打算喝茶了?”


    席朝樾说:“这饼茶叶有点眼熟。”


    “这些都是贵到不行,只用来展示的茶,你眼熟但不认识也正常。”


    他懒散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刚好就好认识这饼。”


    郁听禾牵动的唇角带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傲慢笑意,一副“请接着吹”的表情。


    “曼松春茶,木叶兰香的干茶初闻就有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股清柔之气,给人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


    席朝樾短暂吟诵之后,又补充,“我爷爷早上带的就是这个,估计现在已经喝上了。”


    “我刚开始还担心送重了,原来这茶在你家舍不得喝啊。”


    “……”又搁这装上了!!


    郁听禾没理他,端着草莓往客厅走去。


    开阔敞亮的空间里,定制的真皮沙发呈围合状摆放在靠墙一侧,枕着的手工刺绣软垫精致繁美。


    席烈远远看见她时就笑,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听禾终于来了,等你好半天今天是不是睡懒觉啦,年初一可不能偷懒,勤勤劳劳新的一年才会有吉祥好兆头。”


    果然应了席朝樾说的唠叨老头人设。


    许是在军营带过保留的习惯,年纪大了之后,席烈身上的说教感开始变得明显,郁听禾知道老人没有恶意,所以听后能忍。


    但席朝樾的奶奶庄秋蝶忍了几十年可憋坏了,有天忍不住了直接与他分家。


    “席爷爷祝您新年好!”


    郁听禾放下了手里的碟子:“我是去给您洗了草莓,希望您新的一年更加顺风顺水没烦恼,幸福安康没病痛,精神矍铄身体棒!”


    白瓷盘中洗净的草莓饱满硕大,滴滴水珠如同细碎的水晶在滚动,鲜红又喜庆。


    席烈赞声迭起:“这么多年我就是爱听小听禾说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还能给身边人也带来福气。”


    “谢谢席爷爷,托您的福,去年都很顺利。”郁听禾毫不做作地接受夸赞,顺便回捧了一波祝颂。


    她往里走了走,在靠近奶奶的沙发那儿坐下。


    妈妈冲烫了个空茶杯,放在她的面前。


    “试试这个,你席爷爷带来的茶叶。”栗秋黎对她说。


    郁听禾捧起后闻了闻,又浅浅尝了下,半天酝酿出一句话:“嗯,很香。”


    她平时少喝茶,大家知道她许多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至于贵还是便宜更是分不清,让她品尝也只是尝尝。


    谁也没想到今天那句很香后面还跟着话。


    “初初品尝这茶,第一口就能感受到它丰富的层次,入口茶汤质地醇厚,水路细腻不失绵滑,高纯饱满的口感略带回甘,深喉却有清柔之气,像把人引进山间薄雾弥散的清晨,有种置身于大地的清幽感,真是令人沉醉不已啊。”


    “哎哟不得了了。”她的这一段简直把席烈哄得喜笑颜开,满声说道,“我原本以为就岩青最懂喝茶,咱们听禾最近去哪上过课是不是,品茶功力都要超过我了。”


    话中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欣喜也是真的。


    郁听禾八分自信里到底还有两分心虚,稍稍谦虚地回道:“不敢不敢。”


    众人开怀笑音中,唯独角落坐着的席朝樾,唇角笑意玩味。


    郁听禾挑衅地朝他看了眼。


    席朝樾眼眸不经意露出深沉的黑,低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随后,她手心震了震。


    郁听禾打开,屏幕上——


    xyz:【下次还有这种模仿秀提前说,我去北城大剧院拉点观众来给你鼓掌】


    狂暴北极兔:【我这是生活艺术,不懂就靠边站着】


    新春的气氛总伴随着团圆。


    郁家今年没能全家圆满团聚,席家也没有。


    庄秋蝶自与席烈分居之后,很少再共同来席家拜年-


    翌日,高大的铁艺门往里推开。


    精心打理过的中心花园,雪被堆在两侧,露出了宽敞的石路。


    相比于中间偏欧式设计的观月园,月升园整体气质偏向古典。


    进入园内入眼便是低矮天井,周围搭建的藤架已被积雪覆盖,颇有闲情逸致的老人在下边摆了几盆绿植增添生机,还有几盏灯笼错落挂在角落微微晃动。


    庄秋蝶在任管家的引领下进入屋内。


    里边没有多少重新翻修的痕迹,仍以古木家具为主,檀木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古董,旁边随意放着红色饰品。


    她到的时候徐书达刚用过早饭。


    阳光从边侧的窗户倾泻而入,仿佛承托起无数温暖回忆,照得屋子暖烘烘的。


    说来奇妙,时间总是在无形之中改变着什么。


    年轻的时候为了住得近,他们将房子建在了相邻的位置,到老了反而距离更远了。


    席烈与庄秋蝶目前一个跟儿子住,一个随了女儿在市中心居住。


    庄秋蝶每次过来都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久而久之两人走动的次数变少了。


    这回新年都得空,她特地上门来拜访。


    庄秋蝶打量她后问道:“腿怎么样了,最近行动还行吗?”


    徐书达拍了拍盖在腿上的毯子说:“还是老样子,走得不利索就不爱走了。”


    “那怎么行,”庄秋蝶说,“这身体和机器一样,不定期上点油,下次再想运转就难了。”


    徐书达叹气:“不服老不行啊。”


    自从郁荣之离世之后,徐书达整体精气神弱了许多。


    两个老人虽然因为年纪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但说话间仍有股深沉的阅历感。


    在一旁寻找茶罐的郁岩青刚开始只是听着,她们说到这里时她淡淡插入声音:“庄奶奶说得对,越是不动人越容易发霉,您就该像听禾一样天天出去走走,转动转动身体的螺丝才能更健康。”


    徐书达笑了笑:“听禾像小太阳,所以我最乐意看她来我这。”


    庄秋蝶边唠叨边说:“这人老了身边更得有人气,你看我住在大学附近,天天看着那群充满朝气的孩子,真的感觉自己年轻不少。”


    “不过还好你儿孙都在身边,也是幸福的。”


    郁岩青指尖捻起茶叶投入茶具中,轻提手腕倾斜注入滚烫开水,浓香的水雾瞬间从茶盏中氤氲而出。


    她补充了句:“您也是啊。”


    哪个老人不乐意被夸赞家庭幸福美满。


    庄秋蝶捧腹笑得开心:“是啊,朝樾和凛言两个都是好孩子,不用我发愁。”


    待茶汤渐浓,郁岩青轻巧地夹起茶盖,推了一杯沏好的热茶到庄秋蝶面前。


    庄秋蝶抿了口后,转而看向她:“岩青今年不小了吧,有对象了吗?”


    郁岩青低眉淡笑:“还没,我不着急。”


    “这过完年就三十了吧,还不急啊?”


    郁岩青没打算反驳,顺着她的话说:“差不多吧,主要是工作忙。”


    “那也不能因为工作就把人生大事草草放一边吧,庄奶奶有空帮你留意合适的对象啊,肯定给你物色一个相貌人品配得上你的青年才俊。”


    郁岩青再次替两人的茶杯斟满,游刃有余的动作之间尽显优雅与得体。


    “奶奶,我记得朝樾和听禾之间好像有份婚约,对吧?”-


    郁听禾早起遛完苏比后来到月升园。


    刚进会客厅她就察觉到了几分异样气息。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时,讨论声停了一瞬。


    郁听禾细品不出什么端倪,还是朝里面大声地说:“早上好啊,庄奶奶您好!”


    生机勃勃的精神气令人心情舒愉。


    她拍了拍身侧的苏比提醒它打招呼。


    端坐着的苏比立刻领会意思,抬起脑袋“汪汪”地叫了几声。


    “听禾你也好,小苏比还是这么可爱呢,像个壮壮的小绅士。”庄秋蝶夸赞完,回头继续和徐书达说话,“这么大的狗也就听禾能拉得住,我们家小樾看到都躲得远远的。”


    徐书达眉眼温润笑意:“苏比跟着听禾长大,从小和她最亲近了。”


    “这一辈小孩里,就朝樾跟听禾年龄最合适,还有一块长大的缘分,这样想想真是好。”庄秋蝶突然想起什么,“我还记得听禾出生后,咱们还找大师给他俩算过生辰八字是不是?”


    “可不是嘛,就是算过连八字都相当适配,咱们才口头定亲的。”徐书达说。


    庄秋蝶点点头很是满意:“般配好啊,我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相貌也是登对得很。”


    郁听禾给苏比擦净脚底的灰尘才放它进入室内,走近后她恰好听见了最后一句,顺口问道:“什么东西又般配又登对?”


    庄秋蝶笑说:“你和小樾啊。”


    郁听禾倏然一怔,前两天刚提了催婚,这就来真的了?


    “哪里般配,一点都不般配!”


    她的脑袋一团乱麻,多少年没人再把他们扯在一起,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语言组织近乎紊乱。


    “我和他没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没可能,奶奶你们牵错线了,我和他的脾气见面就掐,把我俩按在一起,不怕我们联合起来把地球炸了吗,不是,我是说指不定我和他都有别的喜欢的人,你们这是乱点鸳鸯谱,胡来!”


    “你有喜欢的人了?”庄秋蝶疑惑,“奶奶听小樾说你刚分手了啊。”


    郁听禾义正言辞地说:“是的,分手之后我又有喜欢的人了。”


    庄秋蝶好笑地看着她:“少骗我,喜欢一个人哪儿这么快。”


    她的语气弱了几分:“那他有喜欢的人行不行?”


    庄秋蝶问:“你是不是对小樾前段时间的新闻有顾虑啊,他跟我解释了,那是假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让他来给你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郁听禾欲哭无泪:“总之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也别想了。”


    “怎么快把自己说哭了。”庄秋蝶安慰她,“庄奶奶记得你小时候玩游戏非要当小樾的新娘吗,长成大姑娘就忘了呀?”


    郁听禾简直心累:“我小时候还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哪里丢人,你俩当时两个小团子可爱极了。”


    见说不通,郁听禾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已经绕晕的大脑转了又转,疯想对策。


    “哎哟哟哟,大过年的怎么心脏突然疼了。”


    她捂着胸口像条缺氧的鱼,慌不择言找了个借口逃离这里。


    郁岩青放下茶壶,轻捧起盏杯嗅闻茶香,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如融雪般笑意柔和。


    徐书达摇摇头感概:“明明以前寒暑假都要黏在一起,现在反而生疏许多了。”


    “尤其是两孩子回国之后,”庄秋蝶也跟着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徐书达语气几分无奈:“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像我们那时候,交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


    庄秋蝶接话道:“为了避免他们关系再这样恶化下去,感觉更得把婚事提上议程。”


    徐书达:“我觉得也是。”


    第15章 薄凉雾气


    年后气温稍升,但湖面的冰依旧坚硬。


    街道间新春的热闹悄然褪去,人又回到了陈旧的轨道不断运作,开始周而复始的忙碌。


    雪场入口高耸矗立的巨型拱门上挂着金色喜庆的福字和中国结,两侧斜插飘扬的彩旗象征着属于滑雪人的雪季还未结束。


    郁听禾到达游客中心的接待大厅,原先略显沉闷的空间里穿梭着色彩斑斓的雪服,排起的长龙队伍缓慢移动。


    苍龙雪场为承接春节假期的客源,提前加派了人手。


    虽然初八对还在工作的他们来说算不上刚开工,但郁听禾依旧让人搬来补给物资,作为新年的开工礼。


    前台的员工看见郁听禾走来,像是见了财神爷的到来,迅速起身迎接:“老板新年好呀,好久不见想死你啦!”


    “新年好。”


    郁听禾给每个人都递了开工红包:“得个好彩头祝大家新年都有好兆头。”


    旁边的几人按捺不住兴奋,往前探了探身子,紧盯着郁听禾的动作,像一群讨了食物的欢雀般,嬉闹道贺间大厅里洋溢着充满期待的笑语声。


    最先说话的那个女生拿了红包后并未拆,而是走到郁听禾身边对她说:“老板,冶神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们告诉你他在大跳台雪道。”


    “好。”郁听禾颔首后思索,“他是不是整个假期都没有回去?”


    “是的,除夕那晚我们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不过因为粉丝太多,他没来。”


    郁听禾只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简单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和滑雪原因。


    邢冶出生在北城的偏远小镇,父亲是位普通的煤矿工人,在他刚拿下青少年滑雪世锦赛的冠军时,于矿难中不幸离世,家庭变故后经济来源中断,他独自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在他几次想要放弃滑雪之际,是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是振翅于无垠天际的飞鸟,在透析室,在病房外,声音一遍遍回响。


    而后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像是那夜,母亲在薄霜玻璃中画下的弧线。


    出于隐私尊重,她没有特地调查或是深入打探过邢冶的其他信息。


    大跳台场地里,宽长的助滑道为运动员提供了理想的加速空间,保持方向冲出末端向上的倾斜平台。


    邢冶在高速下滑后弯身起跳,有限的滞留时间内他需要精准地控制身体的角度,旋转,再旋转。五周半之后完美落地身体依旧保持着平衡姿态。


    转体1980度,是国内目前能达到的最高难度。


    前排站着的观众瞬间被点燃,呼喊声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尖叫,声浪一波又一波地涌动。


    单板滑雪大跳台和自由式滑雪大跳台除了采用单双板不同,所用场地一致,这类运动是滑雪比赛中极富挑战性和观赏性的项目,吸引着众多年轻的粉丝。


    同时,二者相比之中,更具时尚潮流与个性魅力的单板在年轻人中更为流行,然而邢冶仅靠两年时间,逆转了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与想法,原来双板的技术难度和速度感完全不输单板,甚至更帅!


    板底落地后邢冶一个侧身倒滑,板刃摩擦间激起一层蓬松雪雾,减慢速度后他侧向转身,往前进入缓冲坡面,来到护网前他抬手与朋友相互击掌。


    “特别好,刚刚那套动作没有任何瑕疵。”


    朋友夸赞之后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是很大但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默契与信任。


    邢冶下撇的唇角没什么情绪,余光中看见侧后方的身影,雪镜清冷蓝调中像是添了抹别样的生机与色彩。


    “终于来了。”他微勾起唇角,雪镜向上移。


    露出的那双眼睛如寒夜中的狼眸,似不经意朝那方向瞥去,上下平移后问道:“就这样空手来的?”


    “嗯?”郁听禾有些莫名,试探着问他,“你也需要我给你带开工礼物?”


    邢冶说:“我是问你怎么没带上雪板,等会打算杵在这干看着?”


    “我……”


    郁听禾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爽朗插入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关系,我们一会就转室内去训练。”魏绍之说。


    郁听禾偏头看向那人,一身骚气的荧光粉与玫粉的拼接雪服,肩袖处的银色反光线条不规则地排列,完全是高调到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的穿着。


    然而这样吸睛的服饰下,却有一把浓密的络腮胡,从下巴向上延伸到脸颊两侧。


    眼见他越走越近靠向郁听禾,邢冶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给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魏绍之,是位纯正的野雪战士。”


    “什么野雪战士,我就闲人一个。”魏绍之说。


    两人略微有些身高差,站在一起时气质对比截然不同。


    郁听禾回握手后,说:“你好,我是郁听禾,这家雪场的老板。”


    魏绍之眼中寒光闪过:“原来是你,真是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郁听禾懒洋洋挑起的眉梢带了些困惑。


    “邢冶他老挂嘴边的女神姐姐嘛,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魏绍之补充说道。


    郁听禾微眯眼睫,印象中的邢冶给人的感觉像寒冬中的北风没什么温度,总穿着深沉的暗色衣服,眼眸也是冷冰冰的。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里还有这样的评价。


    听见了敏感字眼的邢冶骤然乍起,周身充满了狂躁与危险,紧绷着侧脸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魏绍之大声又笑,调侃道:“女神姐姐是我说的行了吧,不过老挂嘴边的可不是我。”


    郁听禾直勾勾盯着的那数秒,亲眼看到绯色落于他的耳尖,苍白的皮肤滚烫蔓延。


    邢冶不自在地别过头不敢与她直视,片刻后有些凶地对魏绍之说:“赶紧回室内去,抓紧练习。”


    郁听禾收回似笑非笑的看戏眼神。


    跟了几步走到他们身旁,低声问他:“你去哪找来的这种牛人?”


    邢冶喉结轻微滚动,声音带了些怨念:“路上捡的你信吗?”


    郁听禾顿了顿回:“你看我像傻子吗?”


    尽管他们看着有不小的年龄差,但身上明显的默契与熟悉感,估摸着认识的年头不短。


    其实邢冶不完全在乱说,两人的初识确实是路上捡人,不过是邢冶在小镇周边的山坡上被刚退役的魏绍之捡到,他鼓励他参加专业训练,助他踏上了追逐梦想的道路。


    他和她一样,是他生命的贵人。


    走回室内的路上,魏绍之和他们讲起自己参赛那些年的老故事,他曾经是名高山滑雪运动员,身体原因退役后不需要再高强度训练,但他对滑雪的热爱无处发泄,因此开始了自己的野雪的旅程,一幕幕惊险的翻越中,伴随着的更多是危险与不断的自救经历。


    “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在科罗拉多州的圣胡安峡谷,大量的黑。道、双蓝道,天然的白坡U型槽滑得很爽,但在进入Backcountry区域后不幸掉入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是可怕的地下暗河,我在那儿呆了将近三天才获救。”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无论是为了追求复杂多样的极限滑雪挑战,还是想感受独特原始的自然之美,都一定要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对自然、对生命,因为这就是我们野雪人的第一课——直面死亡。”


    郁听禾眉毛不自觉拧了拧,淡冷的眼眸微微下垂。


    她知道自己选的是一条很难的路,攀登时就已荆棘险阻环绕,想要滑下更是随时都有吞噬的雪浪在翻涌。


    到达屋子里,苍龙山脉的完整地图被平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位置信息和危险提示。


    魏绍之指了指其中一条路径说:“像这种有前者经验的雪山,路线会比较明朗,苍龙山脉的许多野雪雪道都有人挑战成功过,其实不难。”


    随后他又拿出了一张只有简单几处打叉标记的地图,面色变得更加严肃。


    “而你们想去的天庸峰信息不全,光是抵达最高点就惊险万分,滑行更要具备极强的雪道判断能力,清楚了解每一处的坡度、落差和潜伏的危险区域,一切稳妥之后才是真正冒险的开端。”


    “我会帮助你们用无人机去勘测那些未知区域,规划安全合理的路线,但最终的能否有坚持下来的体能与心态,就需要靠你们自己调整。”


    魏绍之虽然身上透着股不修边幅的糙劲,但无论是规划还是细节处理,都极为细腻。


    “多谢。”郁听禾说,“今年雪季剩余的时间不多,所以之后可能要麻烦你一整年。”


    “后勤工作都好说。”魏绍之摆摆手,“我来就是为了助力你们的梦想,希望每个黑夜过后,你们都能离它更近一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郁听禾和邢冶按照魏绍之的安排有规律地进行着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


    慢跑和游泳这类能有助于加强心肺功能的运动,郁听禾日常健身中涉及较多,相比起来力量方面她没那么强,而邢冶正好与他相反,因此两人的训练侧重点不同,见面时间不多。


    气温回暖后终于来到了雪季末期,苍龙雪场专门举办了三天的盛大封板庆典。


    开板和封板都是滑雪人在雪季前后必进行的仪式,用一天时间戒断这场短暂的冬日浪漫,为整个冬天画上完美的句号。


    除了心理因素,还因为雪板将会闲置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清洁后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封板,保护板刃板底不受环境影响而变形、氧化。


    封板是场隆重的告别仪式,将一切记录封存在回忆中,逐渐过渡回归到正常生活。


    郁听禾摘下头盔后,将雪板交给谢斯南,他在保养和维护雪板这方面有着不错的经验。


    正打算走回房间换身衣服继续进行体能锻炼。


    电梯门刚打开的瞬间,空气好似被冻住了一般,反常又诡异。


    外边整面围堵而起的人影黑墙肃穆站立,身着黑服的保镖们背着手神情冷漠地凝着电梯方向。


    急促的警铃在心底疯狂鸣响,郁听禾眼睫颤了几颤,反应迅速地按下电梯的关合按钮。


    缓缓闭合的银门被男人用长腿抵住,逆光而来的身形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她的视线范围劈成两半。


    “小姐,郁董事长让我们带您过去一趟。”


    压抑的气息覆下,郁听禾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莫名不安。


    她认得为首这位保镖的面容,但父亲告诉过她,危险时刻要对所有人都保持怀疑。


    止住胸口明显的起伏,郁听禾命令道:“让其他人都不许进电梯!”


    身旁那名镖手颇有气势地一挥手,朝他们打出向下的手势,后面的身影如潮水般散开。


    郁听禾用力按亮数字面板上的一楼按键,电梯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究竟什么事,要你们这么多人出动?”她冷冷问道。


    那名保镖静静伫立在她的身后宛如一座沉默的大山,黑服紧紧绷出身上坚实的肌肉线条,寡冷、一言不发。


    “董事长只说带您过去,其余的我们不知道。”


    电梯慢速下降,空气仿佛被粘连般粘稠万分,郁听禾不太想相信他,垂了垂睫羽死死盯住即将开合的那条门缝,心里粗略计算着门开后的逃跑路线。


    然而刚有灯光从外面漏进电梯,立刻被人影完全堵上。


    从楼梯跑下的其余保镖已经先他们到达一楼。


    郁听禾声音没有半丝温度,讽刺地说:“速度真够快的。”


    被他们“挟制”着,她被动坐上了车的后排座位。


    除了司机,这辆车上依旧只有那位保镖,他坐在副驾驶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车速比想象的还要快,窗外景致一帧又一帧飞速变换。


    稍微平稳了情绪后,郁听禾打开手机,目光冷淡地扫过一个个名字,指尖停在拨号页面输入又删除,最终没有点进标有父亲备注的那个号码。


    大概又是半分钟,电话接通到郁岩青的声音。


    郁听禾:“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爸要派人来带我回去,也不告诉我要去哪儿?”


    “你在车上了吗?”


    “嗯。”她更急地问道,“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


    郁岩青说:“我也是刚从媒体那得到的消息,郁家今晚会在林湖半岛酒店举办小型婚宴,对外说是你的订婚宴。”


    “什么!?”郁听禾惊愕地睁大双眸,担忧的心绪全都沉入谷底,随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涌上心尖。


    她高扯音量道:“为什么完全没有人通知我,准备就这样派保镖来把我压到婚礼现场吗,他们把我当什么了,没有思想随意摆弄的工具吗?”


    像一只被激怒到丧失了理智的野兽,她竖起浑身尖锐的刺芒,充满了攻击性。


    郁听禾握着手机的指骨用力到极点,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是不会出席现场的,如果他们要这样强迫我,我会去把所有事都搞砸!”


    郁岩青的声音像是裹着厚重的疲惫感:“听禾,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结果,哪怕婚宴无法进行。”


    姐姐沉闷的音调让人听了心头发慌。


    收紧的丝网将她缠得越来越紧,似乎只要她往后挪一寸就会被勾起的倒刺所伤。


    郁听禾气息紊乱,此刻她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好像那年星禾葬礼上的那场雪又开始飘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时间从未停止,一切未改分毫。


    “姐……”


    她喉咙发紧:“我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结婚。”


    郁岩青耐心安慰她,疼惜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手在轻抚她的后背:“你先别急,我现在正往湖湾半岛酒店去,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鼻子一酸,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紧闭着唇护住最后的尊严,身体仍在发抖。


    郁岩青停顿后又说:“但是你知道的,父亲决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改变,我和你都一样。”


    她也曾为自己的人生据理力争过,为自己的职业规划激烈反抗过。


    可郁鸿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完全不为所动。


    后来她只能慢慢敛起身上的不甘和倔强,开始学着如何将施加在她身上的蛮力化为己用。


    郁听禾不甘就如此点头,但她毫无挣脱之力,只能机械地看向窗外-


    湖湾半岛酒店隶属于私人,近百年历史的沉淀下,古朴而庄重的建筑大楼依旧高耸矗立。


    不过每年光是自然损耗的维护与翻修都是一笔巨额数目,因此这些年该酒店逐渐开放为婚宴度假型场地。


    郁听禾由电梯直接从车库被带到二楼。


    典雅的红橡木门缓缓关上,她打量起四周环境。


    巨型落地窗被高长的帷幔遮住,整个化妆间在灯光映照下依旧明亮堂皇,房间正中央那座宽大的化妆台里摆满了奢华的配饰与化妆品。


    几位化妆师虽已等候时间长久,但面对她时没有丝毫不耐,她们条理清晰地分工协作,搭配、熨整礼服、造型设计。


    郁听禾被按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细腻的纹路滑过指尖时触感极佳,房间内暖气盈蕴至每个角落,仿佛能让人忘却所有疲惫与烦忧。


    有人想上前脱下她的外套,郁听禾制止道:“不用了,我不热。”


    面前的化妆镜旁,几盏补光灯全都亮起。


    水晶般的灯球折射出如梦如幻的光芒,刺目光源让墙面上精致的欧式花纹都黯然失色。


    化妆师指腹轻揉地推开精华水,按压进她的肌肤,身后的造型师也在同步进行,打理着她的头发。


    墙上的挂钟分分秒秒地催促着时间,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她的人生绝不要就这样被既定的世俗规则框住。


    郁听禾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房间里是不是有淋浴间?我要先洗澡。”


    化妆师迎上她的目光说:“可以的郁小姐,但我们时间有些赶,可能需要您快一些。”


    郁听禾没为难她们,简单说了声:“知道了。”


    走进淋浴间后,她迅速把门反锁,观察里边的情况。


    整个空间里铺满了温润的大理石,浅色的纹理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冷淡又高级。


    干湿三分离空间很大,靠近最里侧的浴缸旁果然如她所料有扇小窗。


    深棕色的木质窗框上蒙了层磨砂质感的玻璃,她用了些力拔起窗栓,年久未启的边缝间隐约能听见灰尘与木屑碾碎而过的声音。


    冷风唰地往里灌入,无情地在她耳边呼啸。


    郁听禾探出身体往下看去,草坪的泥地往前,空无一人。


    上方浅浅覆盖的雪层在阳光照耀下已经趋向融化,厚度不足以支撑降落时的重量。


    但只是二楼,完全可以赌一把。


    窗户拉至最高,郁听禾毫不犹豫地跨上窗台,扑面而来的风吹动着额角碎发,胸腔间的心脏扑腾跳跃的同时,也带着难言的隐秘刺激。


    没多考虑纵身往前,短暂的失重让心跳骤停了一瞬,不过身体还没来得及紧张,已经重重摔向雪地。


    她护着头和颈部,侧着团成球状,左侧手臂撞向地面时明显震了一下,不过冲击力没有想象中的大。


    郁听禾站起身时,左半边身体酸痛刺骨。


    万幸,滑雪时身上的防具还没脱去,此刻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一摔和跳台中跃下没什么分别。


    沿着墙侧往前走,即将到达酒店的庭前广场,往来宾客步出车门,身着正式的西装礼服与她擦肩而过,郁听禾尽量低头让面色一如往常。


    然而视线交错而过,她敏锐地发现了什么。


    抬眸向侧边看去,几行台阶之上红地毯一路往前,靠墙一侧摆放了幅巨型海报,红色背景上龙凤图样的细纹暗底,正中心手工刺绣的巨大喜字纹饰复杂,对角点缀了干花和配饰。


    海报摆放的位置略微高于人身,前边站了个高阔的身影正好遮住下方的小字。


    男人侧身时,修身剪裁的纯黑西服尽显身形优势,正装下摆平整地垂在双腿两侧,利落流畅的线条极目彰示着手工制作的顶级工艺。


    而她则趁此间隙视线下瞥,看清了海报上的所有内容:


    订婚人——席朝樾、郁听禾


    郁听禾停下脚步,紧锁的眉头镂刻着惊叹与疑惑。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前段时间奶奶们又重新提起小时候那桩可笑的婚约,她也从未想过他们的名字会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因为那个燥热的盛夏,是她最后的沉迷与挣扎。


    她始终记得他口吻随意地对朋友说的那句“郁听禾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


    蝉鸣间滚滚热浪朝她袭来,炙烤得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少女心底那些无人知晓的忧愁心事,全都困在了那个漫长夏日。


    席朝樾双手插兜身姿笔挺,清晰分明的腕骨上精巧的暗金袖口泛着微冷光泽,气质收敛了往昔见她时的轻狂与嚣张,难得显得有几分自持禁欲。


    那双天生深邃的眸子总让人觉得里边多了几分深情,带了笑的眉眼如水含情般微微挑起,朝她看来。


    郁听禾没由来一阵心慌,酸酸涨涨的感觉由心脏向外逐渐侵蚀着身体的所有感官。


    可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更多的情绪波澜和意外之色。


    错乱神思下,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如果能够策反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郁听禾沉思着措辞,往前拉近距离:“席朝樾。”


    她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扬起的薄凉目光似蒙了层雾气,灯光落在那清润的眼眸中,仿佛看不清真实触感。


    “既然都是被骗来的,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席朝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数秒。


    而后眉心轻折。


    ————————


    小修剧情


    [猫爪]红包


    第16章 硝烟弥散


    “郁听禾,你这临开场就想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倾斜的光线在他立体五官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他懒懒散散地垂眼,浓密的睫毛遮了些眸光。


    记得小时候她有次参加绘画比赛,发现自己进度落后害怕名次不好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竟然涂了名字借口去卫生间不想回来,被他抓住后因此恼了他好一阵。


    还有次她和好朋友因为抢玩具发生争吵,她一连几天请假不去上学,他们都以为她受欺负,其实她是害怕对方会生气不再和她玩,自己委屈得先跑开躲着对方。


    从席朝樾的视角看郁听禾的人生,她就像横冲直撞的蛮牛,逞强、好面,却也性子软得一塌涂地,总会在关键时候临阵脱逃。


    认识她这二十来年,他没少干帮她兜底的事。


    “我是认真的。”


    郁听禾骨相极佳的脸上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


    比起和父亲激烈对抗,或许突破订婚对象机率更大。来路的车程中她已经做了充足打算,如果能找到对方,就与之分析利弊后再协商谈判,争取在订婚宴前扭转局势对自己有利。


    如果不能,她就躲开保镖自己逃离这破地方。


    她不想就这样听从上天审判,等待他人安排。


    陡峭的崖壁上,树木尚且能选择向下扎根,于岩石中茂盛生长,但凡命运留有抉择余地,她就不会让自己面临最坏的可能。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遇见的会是他。


    看着那抹身影她短暂停滞数秒,喧嚣远去,隐匿于胸口的幽微角落似乎多了些不明分说的庆幸和暗喜。


    她和席朝樾彼此还算有默契,都对这名义上的婚约厌恶至极。


    正好不必再费口舌解释她为什么会如此抗拒。


    “席朝樾,既然我们都不想履行婚约,何必在这浪费时间?”


    “都?”席朝樾看似姿态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留意到她话语中最重要的信息。


    他抬起手臂理了理袖口褶皱,薄薄眼皮敛去眸中大多情绪,似在思考。


    随后,低笑了声:“谁允许你造我谣了?”


    那道漫不经心的嗓音适时响起,刹那间,她被惶然与惊愕击中。


    身体像是席卷起一场突然的风暴,搅得思绪七零八落。


    郁听禾艰难挪动视线,内心晃动的波澜完全无法平息:“你是,自愿的?”


    席朝樾侧眸瞥过来,声线依旧懒洋洋的:“远鹰集团给我们的条件是,只要订婚双方下个季度信息筹码等价置换。”


    “所以,我为什么要拒绝?”


    稀薄的空气出现几声轻微的碎裂。


    她唇角的弧线被狠狠扯平,表情瞬冷了下来。


    难怪他已经一身正装在这等待,难怪他在面对她时没有丝毫意外,她原以为他们立场一样,原来他早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高悬的穹顶之上,日光顺着建筑间隙如虹溯落,她长身站立背脊挺直,却在天旋地转间被狠狠地愚弄了一通。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她的设计,成为精心策划的共谋者。


    郁听禾眼里闪过荒诞的讽意,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错开视线,淡漠地看向他的身后,质问:“你们串通好了一起骗我,是不是?”


    “骗你什么?”席朝樾冷峻的面容掠过犹疑之色。


    几道沉稳扎实的脚步声重而缓地朝他们而来,冷意顺着后背向上攀起,来不及了,郁岩青已经带着那些黑衣保镖走至她的面前。


    “怎么自己下来了,摔疼没有?”郁岩青掸了掸她肩上的尘土,关心问道,“想出来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郁听禾沉默着不语一言,如寒霜笼下,眼神透着抗拒的疏冷。


    郁岩青眉眼满是无奈,清了清嗓说:“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去休息室聊。”


    她转身简单对朝樾交代几句情况。


    风声模糊了他们的交谈,郁听禾在其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虚无得什么也抓不住。


    席朝樾回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这才注意到她雪服身后的泥痕,原地站定好一会才抬脚离开-


    高墙耸立的角落,阳光透过不规则的琉璃色块,斜切出几何形状的光影,笔直光柱间金色的粉尘似浮动的轻纱,男人如神祇般踏足这片无人知晓的秘境。


    他斜倚着,宽阔挺拔的肩膀遮光站立,犹如一幅剪影画镀着金光。


    “为什么郁听禾才知道订婚的事,不是说早谈妥了?”席朝樾的视线淡淡睨下,暗讽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打算骗婚,还是逼她妥协?”


    电话那边的气息稍敛,怔停后说道:“可能他们还有其他考量,不会影响结果,你放心。”


    “难道你不了解她的性格吗,不愿意的事她会千方百计地跑开。”席朝樾冷冷笑着,唇角掀起不加掩饰的轻嘲,“所以我劝你收收心,如果她不同意,联姻不可能成。”


    “她会同意的。”


    席朝樾都快听不下去了,腔调懒散地说:“喂,不觉得你们这样过分了吗?”


    他有时候想持着坐山观虎斗的姿态不干涉太多,但有时候看他们根本不了解她,真觉得自己更像她亲哥。


    “一码归一码。”


    死寂的沉默中,窗外的鸟鸣愈发清晰。


    那边身影同样看向窗外,眼角折出一线冷光。


    “上周四翠庭山庄,你二叔带着集团的魏总接见了省城那位领导,据我所知你截获的情报只是诱饵,而我能给你的足以让你在即将提交的那项专利竞争中抢占先机,所以考虑你自己就行。”


    玻璃窗上薄薄的水汽洇湿了外边的世界。


    从交锋到退让不过短短半分钟,席朝樾目光锐利地揣度着对方的诚意,皱眉沉思。


    挂了电话后他打开微信,在众多消息中滑到相当下方的位置才找到她的名字。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奢华的走廊两侧被杏白的墙纸所覆盖,质感温润又有光泽,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复古的壁灯镶嵌其中。


    地毯厚实绵软,落下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为了反抗命都不要了吗,虽然只是二楼但跳下去,但多危险,骨折怎么办,受伤怎么办,难道你以为二楼摔下去就没有丢命的风险吗?”


    郁岩青先一步抬脚跨至她面前,阻挡了前进的方向,冰冷冷的眼神,恨不得将这些厉声的训斥直戳进她的胸口。


    早知道事先告诉她订婚对象是席朝樾,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行为过激,郁岩青不禁有些后悔,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她会反应如此强烈,猛地一下跳窗出去,是不是该夸她句太有能耐了。


    郁听禾紧绷着脸,视线像一张拉满的弓,依旧充满着攻击性的敌意。


    郁岩青摇了摇头,沉沉叹气:“这样生气啊?”


    “我就是生气!”郁听禾抿着唇角,眼底一片阴翳,“凭什么连席朝樾都知道了但是没人通知我?”


    “还有,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我要和他们是一伙就不会跑半天去帮你找药了。”郁岩青也学着她不阴不阳的模样说道,“白瞎了我还想着你能拿药能当挡箭牌,在咱爸面前演演苦肉计什么的。”


    “我要。”


    郁听禾睫羽动了动,抬手:“你手上的药给我。”


    郁岩青又嘱咐了几句:“自己想想要跟他怎么说,别吃亏了。”


    灯光勾勒着她的身形轮廓遮了些专注的思索,细看眼神轻微放空,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肩,留给她独自思考的空间。


    保镖帮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房间里窗帘完全敞开,整面银灰色调的落地窗几近隐形,超薄的边框承载着巨幅窗景。


    郁鸿义背靠着沙发,整齐的短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沉淀着岁月的痕迹,脖领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精心熨烫过,平整、一丝不苟又威严庄重。


    门开的声音与墙边落地钟的滴答声重合,或许是没听到,他坐着并未回身。


    “爸。”郁听禾先开口喊道。


    “嗯,过来坐。”郁鸿义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合上书时挺直身体,肩膀依旧保持着方正的姿态。


    郁听禾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顺手将郁岩青给她的那瓶药膏摆放在前方的茶几之上。


    郁鸿义笑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挺有本事的,滑雪还没摔够是吗?”


    “是,我这性格不就是从小摔出来的吗。”郁听禾斜斜扬起一边唇,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空气中两道凌厉的剑光在激烈碰撞,硝烟弥散。


    “我从来都不反对你谈恋爱,但也告诉过你,他们不可能成为你的结婚对象。以前你听不懂这句话,现在二十五了还没明白吗?”


    郁鸿义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严肃得冷如冰点。


    其实她略有感觉,这两年随着家族战略重组后利益的推进,无形中总有紧绷又凝重的氛围在压迫着她,她能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权衡些什么。


    只是对她而言,她抗拒这种变化,一旦深究,便会打碎她一直依赖的平静,所以她将自己置于权力角逐之外,对于许多事不闻不知。


    “放眼望去整个家族只有你最自由,我也不想剥夺你的这份自由,但你要知道,你所享受的阶层、纸醉金迷的物质和那些隐形权力都源自于你身上流的血和你的姓。”


    郁鸿义话中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冷峻的威严和十足的分量,如冰雹般狠狠地砸向她,窒息的胸腔里五脏六腑全都被拧成一团。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


    郁听禾紧紧攥着的拳头在颤抖,喉咙滑动后艰难地咽下反驳话语。


    亲疏冷淡的家庭利益联结,她怎么会不明白,高台之上责任与压力共载。


    只是,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短促的微信提示音打破这僵持的氛围。


    她空洞洞的眼睫下,那双明亮的眸子如一潭死水,哀转着内心的伤痛。


    xyz:【你什么想法,现在?】


    xyz:【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可以吗,结束之后我们聊聊?】


    郁听禾扯动着唇角,根本不想多打半个字:【。】


    这场荒唐的订婚宴没有想象中的隆重,高低错落间杯盏推进,严肃得更像是一场商务交谈的饭局。


    好像他和她并不是重要的主角。


    应酬间的谈笑刺耳得让人心烦,千篇一律的商业套话,郁听禾全程不在状态,对待他僵硬地如同陌生人。


    时间不紧不慢,平淡且煎熬。


    二楼化妆间里,她终于重新坐回那张绒布沙发。


    无人的空间散发着寂静冰冷的气息,仿佛她也不曾存在其中。


    门被人轻轻推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如道有节奏的鼓点,利落又平稳、坚定。


    郁听禾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她唇角极力克制愤怒,拿起旁边的抱枕重重朝他砸去:“席朝樾你有病吗,还是盐吃多了闲的,为什么要答应订婚?”


    席朝樾淡定地接下抱枕和她所有的怒气,任由怒火中烧导致场面崩裂,依旧保持着镇定和自若神色。


    “郁听禾,我不是理想主义者,联姻作为集团重要的商业策略,是两家人商议的结果,我在其中也没有直接决定权。”


    隐去唇角淡淡的弧度继续说道:“半个月前他们和我说的时候,我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这些破理由,你就轻易决断了自己人生!?”


    郁听禾脸上绷紧表情,毫无温度的光线洒下,她双眼紧紧锁着对方,锐利而冰冷。


    仿佛又带着几分上下审视的姿态。


    “我真不明白了,难道你不想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或许别人都不记得,但她一直知道席朝樾高中有过喜欢的人,分开多年她不确定他忘了她没。


    除此之外,以他的家世相貌和身材,前仆后继会有人往他身边靠近,他明明有更多其他选择。


    为什么偏偏是她。


    席朝樾嗤地一笑,毫无破绽回道:“婚姻对我的人生起不了决定作用,而且我没有喜欢的人,行了吧?”


    年少的痛刻在心底,或许她记得比他还牢。


    郁听禾眼中冷凝着不甘,偏要问个明白:“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知道订婚意味着什么吗?”


    “郁听禾。”


    他咬音略重不算明显:“我又不讨厌你。”


    那双眸如同被暮色晕染过的深海,带着与生俱来的独特魅力,拉扯着她越陷越深。


    似风过时树叶会沙沙响起,郁听禾惊悸未平。


    “可一旦确定这层关系就很难改变,订婚之后就是结婚、生育。


    她微一咬牙:“你看清楚了,对象是我。”


    “你考虑得倒是挺长远。”


    席朝樾拖长了音后好一会儿没作声,玩味地端详了几秒:“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聊聊合作?”


    “这次宴会其实是两家集团高层间确立联系后的一次正式会晤,借了我们的名头,并不需要你我到场。但不知怎的媒体那边得了消息,所以他们派人把你带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刚知道要订婚的事。”


    “我明白你的生气和顾虑,你放心这件事后只要我们有一方不松口,就可以拖着不用结婚,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如果你还有其他条件和要求可以接着提。”


    席朝樾深邃的眉眼稍稍挑起,他的轮廓更偏于冷峻凌厉,但那一瞥的眼神,不轻浮,不浓烈,无端生出些漫不经心的慵懒来。


    “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和平相处协议。”


    和平相处协议,他们之间很久没再提起这个词了,往昔旧事不自觉重映眼前。


    大约,是从小学时起她和席朝樾三天两头会爆发矛盾,像两个火药桶炸开,扩散的范围甚至影响了整个班级,几乎男生女生都相互看不顺眼。


    老师知道后头疼不已,思考再三想了个招数,安排他俩在情景剧比赛中饰演男女主,想要以此改善敌对关系。郁听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演,他什么档次,哪来的资格当她的男主角。


    然后没多久,她看到剧本上写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反串演出,顿时来了兴致。


    顺势争取接任了班级里文艺委员这个职务。


    每到放学,她耀武扬威地跑到席朝樾家里,背着手指挥他一起排练。拿着芝麻小官当挡箭牌,学着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当官长辈的谈吐模样,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席朝樾当然不服,想到自己将要穿裙子上台表演,甚至家长也会到场,越觉得没面子,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师将排演的权利全都交给了郁听禾。


    他只能忍着气,忍着屈辱。


    终于借徐星禾作为中间人在他们之间周旋,几次“友好”地谈判后,以他忍痛割爱让出自己的游戏机,为郁听禾买一个月早餐为止,他的角色从朱丽叶变成了主角定情时身后的大树。


    席朝樾松了口气,从这之后他也逐渐摸清了和郁听禾相处的门道和方式,每当他们需要合作时,他就会以和平协议为由头给她递台阶,满足她想要占据主导地位的心理,顺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席朝樾也不是个完全会忍让的人,经由此事他深切认识到有官职在身的厉害之处,之后年年竞选,他总是最积极去竞争环境里最高的位置。


    从此每逢运动会,最难的、无人报名的长跑和跳高往往会落到郁听禾肩上,所幸她正擅长这两项,并未发觉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郁听禾淡垂着眼睫,沉默地对抗着他抛出的诱惑,那股无声的倔强是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将她所有想说的话和情绪都锁在心底,让人无法窥知。


    可多年的默契,他还是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席朝樾停顿后别有深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他微微低头看向她,那含情的桃花眼仿佛被赋予了漩涡般的深意,抬眸撞进他的视线,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影子如涟漪般一寸又一寸地化开。


    整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气息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她的脑海只剩强烈的嗡嗡声在回响。


    方寸间兵荒马乱在挣扎,而他还是一副风平浪静,从不知晓她内心流离颠沛。


    郁听禾心尖莫名闪过一抹后悔的情愫。


    年少时对他的厌恶,总有几分是对自己自作多情的羞恼,其实他根本没有做过或是做错什么。


    好像这些年,是她总在用蛮力推开两人的距离。


    席朝樾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此刻清晰钻入她的耳膜。


    “但,你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


    ————————


    %¥#*!!=省略一万字


    从男主视角,她是需要被照顾的妹妹[摊手]


    从女主视角看男主,此人是真的很狗[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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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昼夜颠倒


    “席朝樾,你未免太自信了!?”


    郁听禾捏紧拳,白皙的面颊攒着愠色:“我有的是办法破局,你只是我的下下选项。”


    “不,是备用选项!!”


    他在她这根本连备胎都算不上,凭什么这么嚣张。


    席朝樾有意促狭她:“你仔细想想,现在和我谈还能得到好处,如果是和你父亲……”


    “你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猛地被人掐住死穴,郁听禾瞳仁更是被点燃,跳跃窜出的火星势必将一切焚烧殆尽。


    “合作?我看你是昼夜颠倒、头晕目迷在这做春秋大梦吧。”她牙关紧咬,浑身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现在真怀疑你是想诓骗我,然后攫取我的优良基因。”


    郁听禾拾起沙发边侧的衣服,站起身。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她秾丽的五官在灯光下染着娇贵、矜傲和十足的气性。


    如同低醇烈酒蕴含着力量,触及底线时果敢反击。


    提步向前,层层叠叠的银冷光线如同绸缎披于她的肩上,顺着墨黑发丝向裙摆蜿蜒,勾勒出曼妙优雅的身姿极富艺术美感。


    “等等。”


    腕间蓦地一沉,有只手扣紧了她的骨腕。


    肌肤相触瞬间紧密贴合,带着灼热和干燥的气息,温度一寸一寸往她身体侵入。


    他的指节正正好卡在她脉搏最为脆弱的位置,微微泛麻的电流感激起颈后寒毛竖立。


    来不及屏息,她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手臂肌肉绷得很紧。出于本能甩开手臂后,空中一个凌厉的弧线。


    郁听禾抬脚、撤步,箭步扫向他的支撑腿。


    膝盖抵向他的西裤时,失去重心的席朝樾身体向前倾,胳膊直接被她反手压在身后。


    这三两下的动作兼具力量与技巧,他的腰腹被这下沉的力道一扭,“咔”地发出一声闷响,剧痛袭来。


    霎时,所有表情僵在脸上。


    郁听禾也有一瞬的懵然。


    这,这是闪腰了?


    “……”


    她干咳几声卸下手劲,先发制人地指责道:“欸,是你对我动手在先的。”


    顶灯在他低垂的眉骨落下阴影,席朝樾支撑着腰脸色难看,嘲谑的声线无奈极了:“你可真有意思,是怕我会绑了你还是怎样,竟然对我防备成这样?”


    郁听禾尴尬地向后退了几步,在两人间拉开稳妥的安全距离,为自己辩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条件反射吗?”


    席朝樾直起身看她,轻皱的眉梢怫然不悦,不过还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因为这招叫「擒狗术」。”


    “……”


    最终以他被迫低头的姿态,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分针不知不觉在钟盘上爬了三大格。


    郁听禾换下礼服再出来时,席朝樾已经先行离开。


    匆匆掠过一眼,化妆台上明晃晃摆着那浅色瓷罐的药膏并未被拿走。


    她眉上微微拢起浅淡的疑团。


    好心将姐姐给她的药让了出去,他居然没带走?


    郁听禾唇线逐渐垮成一道不满的弧度,鼻子轻哼了声,心想着不要拉倒。


    反正补偿她已经做完了,还能再往她头上赖不成?


    她走过去把药揣进兜里,打开门,迈出去的步伐带着风,节奏沉稳。


    可才走没几步脚下像是被什么牵绊住,悬空落地后突然停止。


    脑海中又映起他隐忍痛意的画面,咬了咬唇。


    微凝的眼眸中闪过决然,转而又被犹豫取代,纠结了半分钟终究没忍住心软了。


    郁听禾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名字。


    狂暴北极兔:【你药没拿,忘记了?】


    xyz:【你不是跳楼摔了?】


    xyz:【自己留着用吧】


    狂暴北极兔:【我又不像你那么骨骼脆弱,根本不需要】


    xyz:【那就留着】


    xyz:【希望,某个罪魁祸首之后看到它】


    xyz:【能多点愧疚[/微笑]】


    无语,她内心只有沉沉的无语。


    这人长嘴根本就是用来惹她不快的,她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对他保有善良。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郁听禾紧绷着呼吸,摁灭头顶即将冒烟的势头,加快脚步再往外走。


    低垂的夜幕中酒店大堂灯光恢宏,服务生严阵以待地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着什么。


    门开,从里边走出一批稍显年纪的男人,简单的衣着仍显得庄重规整。


    细看站位极其讲究,为首的两位始终站至最前,其余则跟在他们身后低声交流,偶尔应和着发出沉沉的笑声,那笑中仿佛带着久经历练的奉承。


    几人行步间很快从她身侧经过。


    带起的那阵风略微有些薄冷,刺激着皮肤勾起一阵紧张感。


    隐约间有股很淡的视线扫过她的方向。


    庭前广场被整齐的行道树围绕,泊车专员立在一旁指引他们上车。


    为首那辆红旗H9车型修长,标志性的红色立标彰显着车主的不凡身份,气格栅搭配着犀利的大灯,伴随着引擎交织的声音,于夜色中驶离。


    郁听禾看着那些亮起的尾灯短暂出神。


    然而其中有辆车并未跟随离去,而是调转了车头慢速驶回酒店大堂,平稳地在她面前停下。


    司机听了吩咐快速下车,小跑着绕过车后礼貌朝她点了下头,恭谨地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男人视线稳稳落过来,带着运筹帷幄的审视姿态。


    郁听禾对上那双从容威严的眼眸,难得乖顺地喊了句:“哥。”


    上车后她自觉系上安全带,板板正正地坐好,举手投足间是故意模仿他的老派模样,郁洲白微微蹙眉,掀眼看去。


    “挨谁的训了?”


    郁听禾依旧直挺挺地坐着,带了些距离感:“没有。”


    “那是和席朝樾吵架了?”他又问。


    郁洲白今晚宴会只在中途短暂露过面,郁听禾不清楚他对联姻这件事的真实态度,但估摸着他也是同意的,没敢抱怨。


    “我和他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见面没有不吵的。”


    郁洲白取下鼻梁架着的眼镜,用食指和拇指轻缓按揉着眼角,消减着承载了无数个难眠夜里的沉重压力。


    “爸说订婚你是自愿的,我怎么看你们的关系不像是在谈恋爱?”


    “本来就不是。”郁听禾低声说。


    车外响起的鸣笛声让他没能听清。


    郁洲白目光逐渐聚焦,又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什么?”


    在成长过程中,哥哥总是一副严厉姿态,对自己要求严格,顺带着对她和姐姐也是这样。


    郁听禾对待他时总藏了些敬畏和谨慎在心底。


    她是一个情感诉求很强的人,非常需要对方的即时回应,大多时候哥哥总是沉稳又冷淡,姐姐虽然也愈加成熟,但时不时会给予她紧密的反馈,因此日常中她与姐姐的关系更为亲近。


    郁听禾低落地说:“没什么,都一样。”


    助理抬手调小了车载音响的声量,出风口往外送的呼声被无限放大。


    他听清了内容却没看透她眼神中艰深晦涩的情绪。


    “有郁家在他不敢欺负你,要是私下遇到委屈过来告诉我。”


    郁洲白镜片后深沉如渊的眼眸染了些温度,气场随之淡了几分。


    “哥,我不结婚不行吗?”她下意识攥紧衣角。


    “不喜欢他?”郁洲白问。


    “我……”有股难言的酸涩在心里蔓延开来,她转而看向窗外,“我还想给哥哥姐姐当伴娘,怎么就要先结婚了呢。”


    郁洲白笑了笑:“结了婚也可以。”


    “不行的。”郁听禾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和怅惘,“世俗的规则会说不行的。”


    郁洲白抬起的手变得有些迟缓,最终还是落到她的头上:“不用管那些,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


    永远吗?


    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尘不变的永远吗。


    窗外霓虹飞驰而过,窄长的车厢陷入短暂沉默。


    原先一言不发的助理适时向郁洲白汇报起工作以及电话内容。


    郁洲白端坐着身姿,犀利地不放过任何要点,略微颔首给出答复。


    顾及着身侧的人,助理回避了些敏感部分:“那游艇的酒宴呢?”


    “也回了吧。”郁洲白说。


    “哥。”郁听禾舒缓了忧思神情,翘首望向他,“你忘了我有个酒品牌了吗?”


    她伸了伸脖子自荐道:“我可以替你去。”


    郁洲白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沉声拒绝:“不行。”


    她唇角的笑消失,皱眉问道:“为什么?”


    郁洲白身上那股并不张扬的沉敛气势中,是极深的涉世阅历:“这次酒会不单是名义上的商业交流,邀请人的身份远比你想的复杂,你最好别去。”


    如何变通、攀高往往就在三言两语的推杯博弈间,她一个什么弯弯绕绕都听不懂的兔子闯入其中,只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郁听禾肩膀微微下垮,满眼沮丧。


    郁洲白说:“如果之后有其他好的项目我会帮你留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开春之后酒庄的事宜变得多了起来。


    山林褪去冬日的萧瑟,绿意晕染过枝桠,风声、鸟鸣,奏响着万物复苏的声律。


    葡萄树进入新梢生长期前,需要预防温暖潮期易变的白粉病和蚜虫,用工需求急剧增大,郁听禾好不容易督促维尔利斯协调好人员管理,很快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今年年初临时的关税调整,让她一批即将运送回国的货被生生截留在海关前,半周之后临时政策正式确立为长期执行方案,就这样硬生生交了一笔滞留费后,她以高出去年13%的价格才把红酒转运回国内仓库。


    郁听禾有些头疼,因为消息封塞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平白高出这么多损耗。


    若是去年能得些风声就好了。


    万籁俱寂的夜,只有浴室潺潺水流声作响。


    薄薄水汽氤氲中人影绰绰,任由温热的水珠顺着肌肤淌下。


    郁听禾微微仰起头,放空了思绪。


    国际贸易的不稳定因素确实给酒庄运营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


    或许,她需要在国内找些新的方向了。


    至少不能再让自己如此被动。


    那个酒会她还是想去。


    可哥哥话中阻拦她前往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深夜窗外月色如水,郁听禾拉了拉台灯。


    盈满半隅的暖黄灯光落在她清透的皮肤上,浸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泛着潮,被她拢在一起随意披在身后。


    房间里苏比安静地趴在一边陪着她,键盘几下敲击,搜索栏里变换着关键词。


    郁听禾神情专注,鼠标滚轮快速滑动,资料一页又一页地翻过。


    逐字逐句,有关的名字、事迹和真真假假的内容铺满屏幕,只靠网络检索似乎不太够。


    郁听禾手托着下巴,有些出神地想道,要是她有个能做到“十分钟给我他全部信息”的助理就好了。


    网页不断刷新,她的眼睫偶尔轻颤。


    忽然,手指停在了鼠标上,目光定格。


    她将那张已经很模糊的照片放大到只有像素格。


    依稀可见的侧颜已足以让她认出那人的身份。


    红唇微微弯起,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难怪哥哥会反对她去参加酒会。


    郁听禾低声自语道:“原来是个熟人。”


    ————————


    是个之前提到过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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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海风掠过


    参与酒会除了特别受邀,还能通过朋友或是合作关系转赠获取邀请函。


    郁听禾原以为托人帮忙搞定一张普通酒会的函件并不困难,没曾想主办方还规定必须持有绿宫高尔夫球场年卡会员才可参加。


    这层关系就显得有些微妙。


    她记得这家会所两年前还在通过赠卡的形式扩大自身会员,今年已经能联动球场进行反向收割了。


    这种商业模式在她身边不少见,从主办方所面向的圈层能看出,他打的是政企高管这类具有某些特定身份的客户。


    或许,根本目的不只是为了赚钱。


    从纪星雪那拿到邀请函后,郁听禾注册了绿宫的年卡会员。实际上,她是相当热爱户外运动的人,攀岩、骑行、各类球状运动都有涉猎,可偏偏对高尔夫提不起兴趣。


    也许是耳濡目染的经历导致,她对高尔夫球的印象是广袤无垠的绿草地,职业的运动装和公式化笑容。优雅的挥杆之后紧跟着充满了伪装的寒暄与恭维,比起其他运动,这更像是他们用以展示身份地位,向上结交权贵,只服务特定人群的社交手段。


    纪星雪顺道还发来了探查到的真实资料。


    周丛庭Kelvin,男,27。


    Fosu会所、简庭投资公司创始人。


    ……


    从私人银行开始,他通过整合人脉向上突破圈层,纵向打通之后迅速扩展自身的商业版图,短短几年时间白手起家,坐稳了高端社交圈内的融资枢纽,确实有番强悍的实力。


    在这些经历中,郁听禾仿佛看到他曾说的那句话:天下万物不为我所有,但能为我所用。


    唇角微勾起难以察觉的笑意,隐隐多了期待-


    暮色西沉,江岸水鸟掠过,熠亮的景灯连成珠线,与粼粼水色相互辉映。


    停靠于私人码头的游艇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水上宫殿,船舷边的金属部件上,蜿蜒环绕的灯带为其细细勾勒着边线。


    郁听禾一身经典格雷灰西服套装,简洁的平驳领贴于身侧,同色系长裤落到脚踝,走动间优雅利落。


    层层浪下江水轻轻拍击游艇边侧,伴随着乐曲的节奏韵响,往上踏入台阶,扶手边奢华靡灿的瀑灯映射出金色线条,光芒越是耀眼夺目给人感觉越是虚浮空泛。


    经过的目光不时对她投来几分打量。


    郁听禾回望,相互不失礼貌点头示意。


    游艇上下两层,名流云集。总体看去相貌古板严肃的中年男士居多,他们身侧大多挽着衣香鬓影的年轻女伴,华丽繁复的晚礼服,精心雕琢的珠宝钻石争辉斗艳。


    好像只有她简单着装。


    就这样闯入为男人所吞占的商业名利场。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仅仅三两相聚寒暄熟悉。


    谈笑间话题从股票市场的涨落到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仿佛世界都在他们抬手的掌控之间。


    因为带着目的而来,郁听禾没刻意顺承,也没直接把厌烦摆到脸上,周旋中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旁边。


    她平日在这类纯应酬的场合露面不多,并非所有人都能认得这张脸,不过抬手介绍间,她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势让人不容小觑。


    尤其在听到郁字时,对面总忍不住心微颤。


    郁这个姓早在上个世纪就鼎鼎有名,下南洋热潮中,主要以港城的进出口贸易为主导,郁荣之依靠前任岳父迅速完成资金原始积累,选中船运行业后大胆抛出自己的重锚,将近二十年资产组构成功坐稳了港城船运行业的头把交椅。


    随着后来政策变动的方向,他敏锐地察觉到行业颓势,重资产的海上邮轮如同通天的庞然大物,一旦倾然倒下便会卡死他的命脉。在周围同行还在盛行周期论,坚信繁盛的行业终会回暖时,身处事业巅峰期的郁荣之果断弃船上岸,转向内陆发展起地产行业。


    事实证明,他几次的选择都极具先见性。


    郁听禾并且佩戴醒目的珠宝首饰,满头蓬松的乌黑长发垂落颈肩,称得脖颈更加修长,身上淡然笃信的气息却是招眼又瞩目。


    穿行而过的某位男士停了停脚步,朝他们看来。


    “这位是?”那人问道。


    “郁家小女儿。”


    北城还有哪个郁家,如雷贯耳的名声让那人表情凝了凝,唇角咧起几分讨好的笑容。


    在他的身侧似有余光打量而来,如冷意划破暴雨前的沉闷,带着不是很友善的敌意。


    郁听禾精准捕捉之后,毫不退缩地直视回去。


    火花迸溅间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场激烈序战即将拉响。


    然而,仅仅停留了一秒。


    郁听禾云淡风轻地挂起疏离的笑,伸手与男人回握。


    被忽视的攻击锋芒瞬间扎回自己身上。


    尹柯面容有些绷不住,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郁小姐只愿意和男性打招呼吗?”


    郁听禾撩起眼皮,指尖在香槟的杯壁上敲了敲,声响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尹小姐这么敏感,从前没参加过这类宴会?”


    上流圈层宴会的默认规则,男士携带女伴用以增添和展示自身魅力,高效的交流中此类关系并不平等,女性若无过硬的背景与实力,很容易沦为陪衬。


    她的言外之意是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注意到你?


    尹柯紧咬下唇说:“差点忘了你一直这样,毕竟和男人保持暧昧是你最擅长的,对吧?”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察觉有些不对,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别再乱说话。


    郁听禾实在懒得理会,被人围观她还嫌掉分:“情绪这么激动不如找地方自己解决。”


    “我很冷静,倒不如你会给自己加戏!”


    尹柯努力克制不能表现出激动,否则当场就应了她的话,越是强忍脸色越是变得难看。


    为什么总对她充满敌意,其实一个席朝樾不足以让她记恨这么多年,她最讨厌的是她身上那股明明拥有着一切却仍不知足的姿态。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为什么明明同一起点但有人可以受尽上天所有宠爱,自己梦寐以求的物品、资源、奖项和关注对她来说都如此唾手可得。


    那是她想成为却几度不得的人生。


    满心阴暗的不平衡导致不甘与嫉妒如野草般疯长,从此她看向她的眼神只有深恶厌妒。


    男人见场面有些失控,忙拉开人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怎么把话题扯远了,我刚刚想说和郁小姐合个影,不如一起吧?”


    “可以啊。”郁听禾漫不经心地同意了,随后话锋一转,“那就麻烦小尹帮我们拍吧。”


    尹柯抬眸震惊地望向她。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这样叫她,简直赤。裸裸挑衅。


    心头那怨怒之气越添越高。


    她脖颈青筋凸起,尖声说道:“你不就仗着家里权势才有资格在这耀武扬威吗,少装模做样!如果没有家里庇佑,凭你自己什么都不是!”


    对峙之下,熊熊大火愈演愈烈。


    游艇边侧灯光渲染的一角,男人双腿交叠斜倚着栏杆,眼神几分玩味,几分置身事外。


    身旁的服务生问道:“先生,要不要我们上前去阻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注视着不远处的场景,说:“不用,先看着。”


    主甲板上海风掠过,郁听禾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她形成鲜明对比:“原来在你眼里这么在意我的家庭背景,得不到心生嫉妒了是吗,我靠家世,那你靠什么,撒泼打滚还是白日做梦?”


    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彻底将她击溃。


    周丛庭薄唇淡勾:“去把没礼貌的人请走。”


    周围宾客云集,请走两个字用得很重。


    服务生面色严肃,招呼身侧的安保人员往那边走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


    尹素念见自己的妹妹被围绕在话题中央,顿时变了脸色。


    按捺下火气只能出面维护。


    这样的场合谁先情绪失控,明着做撕破脸的那一个,是最愚蠢的。


    尹素念责备道:“早知道不带你过来了。”


    “表姐,我……”


    郁听禾抬步转身,准备撤离这闹剧中心。


    不经意扬起的眸子很快注意到远处的那身影。


    分手后几年没见,如今他的身上褪去了那股不好相与的气质,从踏入游艇的那一刻她知道会见到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好久不见。”


    低沉清冽的嗓音对她说道。


    郁听禾回以微笑,存有的几分不自在消散风中。


    与他相识在Velipulse的河畔,初雪天气,餐厅里不多见的东方面孔。


    大约是第二次见面,她还记得他的眼睛,有种熟悉感。


    郁听禾主动上前,却没想到索要联系方式直接被拒绝了,他温和的回应下,藏着不轻易外露的自我保护。


    但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她的爱给谁都热烈。


    冷漠堆砌的坚固心防逐渐被暖阳消融。


    后来,席朝樾跟着来到她的城市。


    再见面,原来内心已经没有了当初意动的波澜。


    她想她终于释怀了那场漫长暗恋。


    既然彻底放下何必再找替身,当初春温柔的阳光落于身体时,郁听禾提了分手。


    他很礼貌,彼此没有过多纠缠。


    也是在那天她蓦地发现,其实他的身形轮廓更像他,除了那双眼睛……


    和平分手之后删了联系方式,这些年他都不曾出现在她的世界。


    也许是没那么喜欢,在她心里始终坦然地当他还是朋友。


    郁听禾轻轻耸肩道:“几年没见,现在得称呼周总了吧?”


    他听笑了,翘起唇说:“随意。”


    毕竟是曾经相熟的人,捡起能聊的话题不算难,问了近况后聊到工作,周丛庭对她说起自己的创业经历。


    与她分手次年他便回国,凭借着还算出色的市场判断力赚到第一桶金后,之后的路就没那么难走。


    他不谈成就,也不提困难,只寻了有意思的事对她说,尽管语气轻松,但郁听禾能猜到过程少不了艰辛。


    一直到风声渐淡,有人上前来催促周丛庭,他忽然提起句:“你的邮轮出海了吗?”


    郁听禾微愣,来不及思考他为何会知道,嘴已经更快地回复道:“没,还在海隅湾。”


    “给点折扣出租我一周如何?”


    郁荣之留给她的出生礼物是一艘“巨鲸号”邮轮,目前停靠在北城海域专属船坞,定期需要进行深度养护才能保持最佳状态,因此每月会开启两三次长短途航线回收成本,除此之外大多时间是闲置。


    租借给他没什么问题,既然他先开口,自己再提出来这的目的就顺理成章了。


    郁听禾换了个姿势,手轻搭在胸前:“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引荐我进入中葡酒庄协会。”


    “你都这么爽快,这点小忙我怎么会不帮。”周丛庭笑了笑,指着船舱的方向,“一起走吧,对你有帮助的人在楼上。”


    郁听禾扬起的睫羽略微有些疑惑。


    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二楼空间与下方的奢华张扬截然不同。


    推开门,触感柔润的地毯色泽暗沉,深沉内敛的棕色皮质沙发上坐着几人,深灰色的羊绒衫随性自然,宽松的直筒裤下经典的运动球鞋,没有过多穿着的讲究,但坚毅硬朗的眼神轻易就能辨认出他们浸润体制之内的气质。


    她像是误闯入神秘棋局的局外人,感受到了陌生与压迫感向她袭来。


    周丛庭将她介绍给大家时,很快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开口就是问候徐书达的身体。


    徐书达高位退休十余年之久,由于从前对时局的精准把控以及进退有度的政治智慧,任职时期积攒了相当深厚的威望,如今门生故吏遍布雁州省重要岗位。


    宽泛的利益关系网也为远鹰集团在北城开疆拓土提供了基础根基,郁荣之很快站稳脚跟,从最初的北港贸易到后来的金融地产多重领域迅速崛起。


    无论年龄还是身份,相较于在座所有人郁听禾只能算是小辈,但自步入游艇起,得到的无一不是尊重和礼待。


    她当然明白,自己享受的是郁家赋予的荣光。


    因此谦逊有礼地回复道:“目前都很好,奶奶平日闲着就喜欢种花弄植。”


    “果然还和从前一样。”多年积累的行政风范让男人一开口就显随和态度,面对她时宛如多年挚友,“春节假期没能得空去拜访徐老师,麻烦你帮我向她带声好。”


    杯中红酒轻微荡漾,灯光透过酒液如宝石般醇厚、神秘。


    郁听禾尽量保持了不卑不亢的姿态与之交谈。


    但手中掌控了绝对权力的人,无论面对何种场面总能游刃有余地占据主导位置。


    渐渐她落了下风,不自知交出底牌。


    说完事业的困惑后,男人笑后氛围更为轻松。


    “前段时间我才见过洲白,徐老师的孩子们果然都随了她,个个这么后生可畏,咱们国家建设就是需要像这样的人才。”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天就是向各位长辈取取经。”


    需求驱使着利益相同的人走向同个圈内。


    无论物质层面还是心理的对位,权力运行一旦异化就容易失控。


    坐在回程的车上,郁听禾内心莫名恍惚。


    表象世界之下的冰冷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像是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只能细细回想那些人话中暗藏的深意。


    随意的寒暄,看似平常的互动得像谜团一样,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郁听禾思绪有些乱,所幸今晚收获不小。


    她的脑海中回溯起他们的指点,不断构建成像画面,像张张幻灯片切换而过。


    关于酒庄建设,品类和储存数量她已有了决断。


    目前掌握的人脉能为她实现的供货渠道有限,最好能拓展源头,她的目标范围不止北城,因此市场调研至少要扩至周边省份。


    蓝图计划一点点确立了方向,从前深陷的抉择难题全都被打通,心中涌动的期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笃定,指引着她。


    车窗外霓虹灯光飞速掠过,逐渐偏离了原先熟悉的线路,只是郁听禾仍沉浸于自己世界,还未发觉。


    直到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嚣拉回她的神思。


    瞥向窗外的热闹场景,微顿。


    郁听禾:“蔡叔,这都开去哪了,你有其他事?”


    “听禾小姐,夫人没和您说吗?”蔡通海往后看,正经地说,“他们在天璟瑞府为您安排了一套房子,行李下午已经送到。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先在那住上一周熟悉环境,密码齐管家已经发您手机上了。”


    “我怎么没听过这边还有房子?”


    “这个我不知道。”蔡通海回。


    郁听禾虽对这样的举动略微疑惑,但家里购置房产也不是一回两回,靠向后座没继续深究,只当是爸妈给予她的补偿。


    车辆直直驶入繁华的商圈内,临近cbd中心地段,璀璨的市标大楼依稀可见。


    流动的车流缓慢行进,鳞次栉比的大厦中,灯光交织成从天而降的无边光海。


    郁听禾远眺窗外,夜与繁星的画卷下高楼矗立,天璟瑞府内部绿化建设率极高,在这样寸土寸金的位置更显得高昂价值。


    她倒没什么得到这样的房子保不保值的顾虑,而是在心底粗略预估了会从这到雪场的距离。


    说实话,挺远。


    印象分大打折扣。


    直梯抵达顶层,厚重的镀金门打开。


    走道挑高了将近七米,估计是个双层复式。


    宽敞的入户廊道米灰色脉络的砖纹平整向前铺就,简约又不失质感的墙画为空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撩眼看向尽头,独户。


    整扇黑色冷淡风的大门内敛着柔和哑光,直角拼接线条分明,低调却极具存在感。


    郁听禾抬手在门锁处输入密码。


    冰凉的提示音在寂静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她微皱眉,再次看向屏幕确认那行数字。


    然而耳边一道沉闷声响,门锁“咔哒”落下,光线从屋里倾斜而出,裹挟着沐浴过后的清淡香气,她一抬眼撞上了那双深邃眼眸。


    幽黑眸中透着清晰、冷冽的光。


    席朝樾宽松的黑色家居服下,领口微敞,惹眼露出的那节锁骨似还挂着薄薄水雾。


    他湿漉漉的发梢微卷,几缕凌乱耷在额前,为冷峻的面容增了一丝慵懒与随意。


    郁听禾视线顿住,轻眨的眼睫中错愕明显。


    短暂数秒后她扬起傲慢又无理的声调问道:“你在我家干什么?”


    “你家?”


    席朝樾薄唇抿起极淡的弧度:“看清门牌号了吗,这是我的房子。”


    郁听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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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城市霓虹


    不久前,同样电梯门开。


    席朝樾看着门口手持行李箱的陌生人,也反复确认了楼层与门牌。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百无聊赖靠墙等待的司机小李像是触电般立刻正身:“席少爷,您好。”


    他拉了拉衣角毕恭毕敬地说道:“这是听禾小姐的行李,晚些时候她会过来,两位夫人说希望你们先好好相处一阵。”


    席朝樾视线落向那通体浅粉外壳的行李箱,四角冷硬光泽的合金材质崭新,毫无磨损。


    他了解郁听禾的习惯,她对自己所有物有极强占有欲,若是她正常使用的箱子必然会存有各种印记、贴纸或是手绘等图样,像是与世界宣告这个物品属于她。


    而且,她不会喜欢粉色。


    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席朝樾嘲讽地扯动唇角。


    他们是真不怕这脾气骄横的大小姐会生出逆反心理么。


    冷淡地收回视线,他对司机说道:“在这等会,我打个电话。”


    自顾自开门后,把人和行李都关在了外面。


    他想着先和她通个气再做打算,可站在窗前两次拨通她的号码,皆无人回应。


    原以为长辈会如婚宴一般,不在乎他们联姻之实。


    但常年居于权力体系核心圈层,在那一辈的观念中,婚姻就是资源整合的工具,现在大约有不想让他们轻易糊弄过去的迹象。


    至少,需要他们的明确态度。


    对他而言,联姻本就是万利无咎的事。


    可对郁听禾来说似乎不那么容易接受,那日之后她对他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其实仔细想想,两人之前的冲突总归是小打小闹,真正关系恶劣变化是在高考出国后。


    留学选择时她确实在他的考虑之内。


    郁听禾早一步入学纽大,而他则选了同在纽约的哥大,两所学校主校区不是很近但校外居住都不约而同选在了曼哈顿中城,周边是著名的商业繁华区域,交通便利。


    从小对她的跟随关注成了习惯,渐渐延生为一种责任,怕她被欺负,毕竟这样象牙塔里长大的公主恣意妄为惯了,收敛脾性何其难。


    他以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她没了家人的照顾会很难适应,没想到她恋爱谈得风生水起,并且对他的出现如此排斥。


    窗景之外,流动灯色如城市不息的生命脉络,他等了又等,直至月亮与云层错辉。


    所幸目前的局面没有棘手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席朝樾拿起手机,在微信留言道:【既然你爸妈已经不打算让你回家了,不如再谈谈?】


    抬起脚步走回卧室时,他忽然想起门口还等候的人,重新折回。


    转动把手的动作惊扰了外边。


    站着的小李赶忙藏起偷懒的慌乱,微微欠身。


    席朝樾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问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李摇摇头说:“郁小姐今天去参加宴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席朝樾掀眼数秒,沉思了会说:“嗯,那你先回吧,东西放这就行。”


    “好的好的。”长久无聊等待终于能够下班,小李忙不迭地点头,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席朝樾拎起那个粉色箱子。


    里边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手感很轻,放到客厅时,浅色的粉调与室内冷淡风的室内设计格格不入。


    空旷角落莫名亮了些,不起眼却又无法忽视。


    浴室里,水汽不断上升,潮湿温热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摇摇欲坠。


    忽地水花汹涌落下,顺着他的肩颈跃溅而起。


    常年坚持锻炼,席朝樾不仅宽肩身形优越,脱衣后身上更是不只浅薄的单层线条,肩臂、腰腹、往下腿部显露的肌肉紧实又健硕。


    换上家居服后,衣领扣子简单系了几枚,毛巾擦拭着头发并未完全干透,他点开微信,看见了几分钟前郁听禾回的消息。


    内容简短,一个粗写的黑色问号。


    他深邃的眼眸半遮,薄唇微微上扬,正欲打字回复,门边异常响起几道试按门锁的声音。


    早预料到有人会未经同意随意进出他这,密码应付地给了他们后他立刻换了新的。


    不过此刻会来的,大概只有她。


    席朝樾步调沉稳地走至门边,缓缓推开门,瞬间有股凉意挟着微醺酒气朝他侵袭而来。


    淡淡的,却萦绕周身难以弥散。


    郁听禾脑袋微偏,耸动着肩膀歪斜地看向他,抬眸惊讶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带了几分困倦。


    “你怎么在这?”她毫不客气地问道。


    席朝樾动作随之慢停了半拍。


    听她笃信的语气差点又生出了自我怀疑。


    映射灯的光线衬得她酡红的脸颊反着光,大波浪卷发带着柔软的弧度散落肩侧,像早春雾色打湿了绒毛的小动物。


    她凝了焦的眼神看向他略微有些颓然与厌烦。


    席朝樾看着她的模样,无端生起几分逗弄的心思,勾起唇道:“我怎么不能在这?”


    ……


    郁听禾表情变了几瞬,交错间冷而严肃地说道:“什么意思,房本写的是你的名你的姓?”


    他微垂的眼眸中,不言而喻的神情更是让她恼火。


    “那他们让我来这干什么!?”


    “你说呢。”


    席朝樾放松的身体透着懒散劲儿,身上沐浴过后的馨幽气息明显,这都已经洗干抹净了在等她。


    嗯,洗干净了在等她?


    视线顺势向下,好似有水迹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脖颈没入胸间,郁听禾鼻翼轻微翕动,没由来冒出一个荒唐想法。


    莫非……


    “他们想让我过来,把你给睡了?”


    她眼瞳微微扩张,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席朝樾听后一愣,牵动着面部肌肉,脸上的笑没绷住:“你想挺美。”


    “……”


    郁听禾合紧唇线几分尴尬。


    席朝樾不紧不慢说:“从前没发现你这人说话还蛮有意思的。”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她一开口,声音不自觉拔高,双手抱在胸前对他防备十足,“既然不是,那还不送我走?”


    得了,虎狼之词她说的,现在还生上气了。


    席朝樾好笑地走回房间换衣服去。


    他身后的门并未关上,整个空间随他的离去陡然安静,留在原地的郁听禾终于意识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所有窘迫。


    她懊恼地咬了下唇,脑海不断回放起刚刚的对话,真是可笑极了。


    谁稀罕他的身体了,还想得美。


    自恋狂!!


    她现在已经对他这种类型完完全全不感兴趣。


    谁会喜欢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又斤斤计较的小心眼!


    微微低头时发丝垂落遮挡了视线,她烦躁地别到耳后,抬手动作明显耐心耗尽。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由侧眼看去。


    席朝樾换了身休闲衣裤,白T外叠了件颇有垂感的宽松黑衫,起伏的筋脉顺着胳膊纵深往下,腕间佩戴手表的位置此刻绕了几圈血檀木串珠,通体红褐色的珠子圆润细腻,隐约可见上边生长轮纹的冷暗光泽。


    郁听禾觉得很是眼熟,似乎从前见过。


    蹙起眉还没细想,就听见他懒懒散散的音调说:“走吧,大小姐。”


    掠过耳畔的尾音酥麻得直钻她的心尖,郁听禾浑身别扭极了,转身快走向电梯时低道了句:“慢死了。”


    席朝樾手斜插在裤袋里,慢悠悠跟上:“行李呢,帮你拿着?”


    “又不是我的东西,”郁听禾声线傲慢又冷淡,“不要了,你直接丢了吧。”


    夜色中阿斯顿马丁平稳行进。


    穿过喧嚣朦胧的街景,另一侧江上明月高悬于空。


    席朝樾没有送她回郁宅,而是去往郁岩青在金沙名邸的家。


    郁听禾将头倚在冰凉的窗框旁,降下窗户。


    吹进的江风轻柔抚过她的脸庞,夜间潺潺流动的水声更显清耳,酒气散去,她重新将注意力拨回车内。


    所以那手串到底眼熟在哪里呢?


    郁听禾装作不经意的,又多看了几眼,垂眸视线划过自己的手腕时突然想起。


    好像她也有一条类似的。


    高二那年,庄奶奶为了星禾中考升学顺利特地去求回的血檀木,顺带着她和席朝樾也有份。


    她那条是单圈,像护身符保佑考试顺利,高中时候她还挺经常会戴,后来她看到了他的那条,出现在了叶疏桐的手上。


    暗恋果然是最容易让人变卑微的事,饶是怼天怼地的郁听禾都没勇气去问他,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再戴也没什么意思。


    自那后,她把自己的收了起来。


    记得毕业整理东西时,她又看到那条串珠,内心还是会泛起隐隐的凄动,暗恋的种子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的必然是遗憾之花。


    想到这,郁听禾眉眼轻皱。


    最讨厌这种苦涩盈满心口的感觉了。


    不过。


    那时候如此耿耿于怀的事,现在竟然连想起都困难。


    其实没什么是时间不能释怀的,对吧?


    还没来得及遗憾与怀念,影响心情的无名情绪都已被她消化在胸腔中。


    郁听禾带了些怨念,又转回席朝樾身上。


    更是奇怪地想道:他不是已经将手串送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


    他是那种小气到,分手了还要找前任把东西讨要回来的类型?


    还是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念念不忘的特殊物件?


    郁听禾手指支托着下巴,以长久相处的经验判断,她更确信是前者。


    因为这不就是他的一贯风格么。


    思及此她扑哧笑出声。


    眼波中流转的明讽和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笑成这样?”


    席朝樾侧眸看她:“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


    郁听禾故作玄虚道:“你不懂。”


    见她视线方向,席朝樾以为她又动上了歪心思,问:“看上我什么东西了,车?”


    笑够之后,郁听禾稍正经了神情。


    但还是忍俊不禁道:“不敢要呢,怕哪天你又给要回去了。”


    席朝樾:?


    这个世界上还有她郁听禾不敢要的东西?


    跟他家老头下棋能把棋盘要走,学习国画把古砚拿走,盆栽花草移了多少到她家的院子去了。


    偏偏还能把人哄得心甘情愿。


    席朝樾轻呵了声:“我也没说要给你啊。”


    郁听禾:??


    她不甘示弱回击道:“谁稀罕你的破车,送我都嫌掉档次!”


    席朝樾轻轻哂笑,哪次她看上他的东西后,他没主动、被动地让给她?


    嘴上说着不要,行动倒是一点没落下。


    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说:“不想要但会明抢?”


    郁听禾:“。”


    她是不服但懒得争辩!


    穿过城市霓虹,晚高峰后车况通畅,二人没聊多久顺利抵达金沙名邸。


    下车时,感性已经完全归向理智。


    后半程席朝樾又聊到了联姻这个敏感话题,许是这段时间有了情绪缓冲地段的过渡,郁听禾没那么应激。


    两人对这件事的态度难得站在了同条线上。


    长辈需要家族联姻这个名头,那就随他们折腾。


    人前人后他俩表现不出他们想要的恩爱。


    身侧这座矗立在江岸的现代风建筑,与江水相映成趣,犹如点缀城市的璀璨明珠。


    郁听禾常来这短住,对周围环境轻车熟路。


    开门步入室内,整体空间透亮开阔,一体化的开放式布局将客厅与餐厨打通相融,柔软的真皮沙发正对着那扇映着粼粼波光的落地窗。


    弧形全景玻璃将金沧江的昼夜交替与四季更迭全都纳入眼底。


    如此极致景色,价格自然不菲。


    回国后郁岩青只是看了眼江景,果断买下。


    换好鞋后郁听禾往里走去,室内灯光大亮,毫无保留地照着每寸方位,静谧氛围中只有厨房案板切菜的轻微声响,她抬眼与那边的乔穗对上目光。


    乔穗是郁岩青的生活助理,她在这就说明郁岩青也在,并且情况可能不太好。


    “郁小姐,岩总在沙发睡着,她今天应酬喝了许多酒。”乔穗说。


    工作时为显区分,下面的人对郁岩青和郁洲白一个称呼岩总,一个称呼郁总。


    尽管现在已经没了这种叫法。


    但乔穗跟了郁岩青许久,她便没特地纠正。


    郁听禾点点头说:“好,我去看看她。”


    沙发那边的光线暗些,郁岩青脸上的妆已经被乔穗洗净,眼下那层常年由压力累积形成的黑眼圈变得明显。


    哪怕睡觉她也是安静地把手放胸前,姿势一板一正的很规矩。


    郁听禾捡起沙发旁掉落的毯子,俯身替她盖好。


    不知是梦中感知还是睡眠浅,她才在沙发边侧坐下,郁岩青悄声转醒。


    她抬手遮放于眼前适应了会灯光亮度,说话时声音有些哑:“小禾,你怎么到这来了?”


    郁听禾撑着手趴在沙发旁,对她说:“过来睡觉,不欢迎我吗?”


    郁岩青笑了笑坐起身:“没有,来了就住下吧。”


    “你喝好多酒了是不是,还难受吗?”郁听禾问她。


    郁岩青揉了揉眉弓缓解复苏的困意:“没办法,工作都习惯了。”


    “非得要喝酒才行吗?”


    郁岩青顿了顿,心头不禁一怔。


    其实她也反复在心底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棋牌桌上制定规则的不是她,理牌下注的人在局中往往只能顺命而为。


    这些年她似乎总憋着股劲,和谁呢,大概是和那些从不看好她的声音争锋较量。


    毕业之后郁岩青参与的首个海外项目就是著名的葡萄酒场收购案,帮助远鹰集团顺利扩展了南法市场,随后她被调任京南钢造业管理分公司。


    未进入集团核心层前已经几次完成了履历升级。


    然而再出色的能力终究没有郁洲白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好用。


    同样背景下,她走的路就是比郁洲白困难。


    有时候被推着往前总会产生许多的身不由己,比如联姻,比如和郁洲白的竞争。


    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能结。


    “如果我能去到更高的位置,就掀翻他们的规则,怎么样?”


    郁听禾从不怀疑她说的话,抬眸含笑。


    萤萤亮光落入她的眼中,恰如天际繁星:“你一定行的。”


    郁岩青微微颔首,眉宇间深陷的愁绪逐渐化开:“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好久没送你礼物了。”


    郁听禾微鼓了鼓唇:“没想好呢。”


    “过段时间有个拍卖会,让你随便选如何?”


    “真的?”她眉梢上扬,敛唇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嗯,去玩得开心就行。”


    郁岩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愧疚的一点点补偿,她无需知道-


    一周后,郁听禾收到了主办方专程送来的拍卖会定制礼盒,精美封装内包含了拍品详情手册、复古纪念章以及羊皮纸质感的信封。


    在礼仪人员与她详细介绍本次重磅拍品的同时,郁听禾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张船票设计的邀请卡,暗纹浮雕的纸面上烫金印刻着拍卖会标识以及受邀人名字。


    她垂了垂眼睫向下看去,时间日期的下方还有一行醒目深色文字:


    晚宴地址——海隅湾停泊港口“巨鲸号”邮轮。


    嗯,这么巧?


    ————————


    [猫爪]红包


    第20章 艺术殿堂


    “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北城资深收藏家靳老先生,他的两件元青花瓷器‘红凤穿牡丹八棱象耳瓶’和‘鬼谷子下山图罐’均属于罕见级别藏品,筹备团队的权威专家对此估价为三亿元人民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神秘私人藏品的首次亮相,比如……”


    这次拟邀嘉宾涵括北城各界顶级富商、名流以及收藏界艺术大拿。隆重程度哪怕只是露个面,都有可能成为新闻报道的对象。


    她的座位于前排中央,算得上是视野最好区域。


    礼仪人员为她详尽地介绍了每件拍品的资料后,还特别感谢了她提供拍卖会的举办地。


    “拍品结束之后是答谢的海钓之旅,既能放松身心又能进一步社交,周先生说为表诚挚感谢,您的航线区别于他们,专属私人定制,届时欢迎郁小姐的到来。”


    海钓和滑雪一样,都极其考验耐心与技巧,郁听禾对它的认知来源于钟令音,她是海钓狂热爱好者,在北城的那段时间,她在假期时常拉上郁听禾一起出海,就此沉浸辽阔壮丽的景色,听海风拂面,看浪拍击船舷。


    每个海域里鱼群的种类、习性以及活动规律各不相同,加上洋流、潮汐以及天气的变化,每次下钩,都是挑战力量与征服自然的过程。


    这样的运动完完全全击中郁听禾的取向。


    纽约留学的那段时间,她带着周丛庭去过几次蒙托克港,世界的海钓之都,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郁听禾撇去脑袋里的奇怪想法,定了定神微笑说:“好,谢谢。”


    这段时间南半球雪期已经开始。


    往年这种时候她都会飞往新西兰的卡德罗纳雪场或是墨尔本的布勒山雪场度假,但今年酒庄的事牵绊着她久久不能动身。


    不过日常全面系统的体能训练,她丝毫没有落下。根据魏绍之的安排,日常除了长跑游泳增肌,核心力量训练增加耐力,还会进行高海拔环境模拟,通过低氧设备和登山机适应未来有可能发生的艰难登山节奏和体能负重。


    因为生活在北城,她还为自己每周增加了一次实地高海拔攀登积累经验。但由于攀岩与攀冰在技术动作与工具使用上有较大区别,她时常觉得自己的训练量还不够。


    五月初郁听禾选择了一个气候适宜,风力相对稳定的时间前往腾格里沙漠完成了一次徒步穿越。


    她的人生从不陷入温和或是局限某个方向。


    无论是洞穴探险,还是雨林瀑降,她永远沉浸于亲身感受大自然磅礴力量的时刻,对她而言,生命是日出,是热烈的橙色。


    抽空回来参加拍卖会时,郁听禾的皮肤相较之前多了些晒伤的红斑和刮伤留下的痕迹,但她整体的精气神特别好,原先长卷的黑发平直垂肩,更加充满了韧劲和活力。


    海隅湾与太平洋相接,位于北城东部位置,从金沙名邸过去路程很远,还免不了经过堵车地段。


    郁听禾到达邮轮停靠港口,时间已经不算早。


    远处游船徐徐拖出白浪尾迹,暮色打翻留下的橙红肆意渲染,眼前昼亮的璀璨华灯恰与海边天色交相辉映,热闹非凡。


    她提了提裙身一步一步向前,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踏上登船梯,许是过于熟悉,她并未向身侧张望,更没注意到跟随她身后差些走错的身影。


    上船通道不只一处,她走的自然是距离房间最近的船梯,而到场宾客则需从登船口检查了邀请函再从正梯登上邮轮。


    跟随的男人面色有些僵,他还以为走这边不需要检查邀请函,谁曾想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指引他去往另一个方向。


    当陈少钦看清了前方身影是谁后更是诧异,他将手轻轻覆于胸前那枚昂贵胸针上,暗暗后悔。可随即又想到自己今晚并非单独前来,现在是二对一,怕什么。


    如此想着,气势上他挺劲了许多-


    价值几十亿的巨鲸号,歌舞声起,从船头到船尾一气呵成的线条像是一座漂浮海上的梦幻城邦,光是停靠在那耸立庞大的城堡宏伟而坚实。


    邮轮启用的服务人员大多是常年在这工作的,活动主办方只需在宴会厅处增加与拍卖会相关的工作人员即可。


    因此她乘坐电梯向上,一路经过的人都会与她打招呼。


    不出海时,郁听禾通常会住在没有视野遮挡的顶层观景房,往外延伸的私人甲板是观赏日落的最佳位置。


    站在顶层甲板远眺,日暮落下海水染上深沉的藏蓝,层层浪花翻涌,偶尔海鸥掠过,展翅低鸣,海景的深邃与空气中独有的咸湿气息皆令人心神松弛。


    她才独处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沉稳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板上轻微震响,毫无拖沓节奏。


    浅浅回头,发丝随风勾起轻扬的弧度。


    她高挺的侧脸轮廓像遮掩了余晖的半面光影,飒爽又神秘,轻抬的眸看过来,直击人心的美摄人心魄。


    “你怎么来了?”郁听禾问。


    周丛庭信步走至她的身边,递上半杯香槟。


    “我猜你会住在顶层,所以想过来看看这边的风景如何。”


    宾客晚宴前后的休息室由他们安排,她的房间早早定下,不允许更改,他怎么不知。


    郁听禾勾唇不语,却也并未点破。


    她随口一问:“那觉得如何?”


    “很好。”周丛庭意有所指,“你的眼光一直很好。”


    海风悠悠吹拂,抚平喧嚣,她轻哼了声并未回应,但周丛庭能从面色中看出她此刻心情不错。


    她依然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自由又潇洒地活着,活在这世间。


    “这些年你好像没怎么变。”周丛庭继续与她搭话。


    郁听禾向后拨开了吹乱的发丝,笑了笑说:“大概因为他们没给我太大的压力。”


    在情感上她挺知足的人,也会迅速调整心态不去死钻牛角尖。


    也正因如此,她遇事往往更加顺遂平坦。


    周丛庭偏头失笑,声音不紧不慢:“那还单身吗,现在?”


    风停,海浪放慢了起伏,不再汹涌。


    它们安静地从沙滩褪离,留下哗哗声响。


    郁听禾反应了几秒,皱了皱眉角模棱两可地说:“主观上没有。”


    这算什么回答,听上去真像是渣女言论。


    可这就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合实情的回复。


    其实她没太想清自己现在和席朝樾的关系,算不上男女朋友,却又比普通的关系更紧密些。


    就像曾经校园时期别人同样问起时。


    她无法承认自己的暗恋,越想表现得平常,在别人眼中变得越是异常。


    周丛庭顺着她的话继续回:“主观上没有就行,我还怕自己来晚了。”


    郁听禾:“……”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的话他还能接上,并且明晃晃向她投出暧昧信号。


    果然先前的那些时刻不是错觉。


    她抬手抿了口香槟,思考如何婉言拒绝。


    难怪郁岩青曾经和她说,工作中最怕遇到对自己颇有好感的追求者,拒绝不当容易伤了双方体面,不清不楚钓着对方最后又容易酿成更大的祸端。


    男人怎么这么麻烦呢。


    周丛庭没容她太多时间思考,接了通电话后对她说:“快开场了,一起走吧。”-


    因为这次举办的是拍卖会,宴会大厅又重新覆上装饰,软垫座椅依次排开,角落撤去普通的花束转而摆上画框,墙边窗帘悬挂起高度统一的弧度。


    步入其中,灯光将整个空间烘托得暖意融融,即将拉开的艺术与财富的视觉盛宴,更是欲望与金钱交织碰撞的舞台。


    周丛庭将地点选在邮轮上,最初是有将来会宾客限制其中的想法,但邮轮出海动辄三天起,并且还考虑了宾客的适应能力,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他致力于打造北城社交中枢平台的意图依旧明显,从前许多人不太看得上白手起家的新人,但如今时日转换,拍卖会邀请函重金难求。


    郁听禾与周丛庭共同出现的身影,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男人眉眼身姿矜贵万分,而他身旁从容站立的人更是不显逊色。


    或惊艳,或羡慕,紧紧跟随。


    郁听禾稍稍扫了过去,对参与宾客的身份有了大致判断,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会不会席朝樾也来了。


    像是感应般如她所想。


    下一刻他真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深灰西服带了些疏离气质,席朝樾独坐着漫不经心翻看手里那份拍品名册,领口处的银色领针为他添了几分冷感。


    身侧与他人不同的,不是女伴而是助理。


    这样正式的场合,他会出现有什么奇怪。


    郁听禾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她垂了垂眼,往前正欲寻找位置落座,周丛庭将她拦了下来:“去旁边的贵宾席吧,有独立的空间能避免干扰。”


    “不用了,我的位置在前排,正好能看清拍品。”


    “但边侧的区域更能完整观察全场的动向,及时调整你的竞拍策略。”周丛庭继续劝说。


    如果他有这个打算,为什么不一早安排了。


    眼下现场如此高调地对她提出邀请,怕不是有另外一层含义。


    接受即意为自己成为他的女伴,丧失主体意识,如果他真的了解她,就知道她不可能答应。


    郁听禾红唇微微扬起,声音却是冷硬强势的态度,还是那三个字:“不用了。”


    周丛庭淡淡点头,其实如果她能领会社交关系中的深层含义,就会明白她只要坐在他的身边,无论出价多少,其他人都不会再往上加价与她争竞拍品。


    既然不需要他的照拂,便就算了。


    今晚或许会因为她的这个决定,变得更精彩。


    周丛庭微侧身,仍旧绅士地引她入座,给足了面子。


    郁听禾无意周旋攀谈,只和坐在她身旁稍年长于她的女士浅聊了几句,那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两人的关系后,郁听禾简单回应是朋友,没再继续深聊。


    这时,手机响起,她恰以此为借口结束了对话,女人只好讪讪地收起了笑容。


    xyz:【前几天问你不是拒绝了,怎么又来了?】


    xyz:【因为,前男友?】


    席朝樾想表达的是,她是否因为对前男友还留有旧情才决定来这,最终问出的话到底没那么直白。


    一周前他特地打电话询问她的时间。


    得到她拒绝的回答也没恼,她不情愿他就不勉强。


    两家即将对外公布联姻的消息,他不可能携其他女人出现公开场合,因此独自到这。


    没想到反而看见她和前男友共同出席。


    还是在拒绝他之后。


    席朝樾长眸掀起一丝兴味,打量与探究间想起了诸多往事,如果没记错,在纽约让她追人追进医院的就是眼前这位。


    到这种程度,要是忘不掉也能理解。


    没一会,郁听禾回他:【我是拒绝和你来,不是不来,懂么?】


    席朝樾打字道:【那挺巧你前男友也在】


    他颇有故意挑事的嫌疑,又说:【还不只一个】


    郁听禾挑高了眉微惊讶,她虽然不是四处留情的性格,但分手的前男友不算少。


    真要都凑在一起,也是够尴尬几分钟的。


    不想被席朝樾看出她情绪有所波动,郁听禾只是微微用余光扫过旁边,受限于前排视野,并没有发现什么。


    郁听禾:【你这么在意我前男友做什么?】


    郁听禾:【老关注他们,比我还念念不忘?】


    席朝樾低笑了声,稍顿片刻后说:【怕你旧情复燃,转头和他们私奔了】


    ————————


    怕你私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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