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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页

    从缝隙中望去,狭窄的监舍里能见度很低,电灯早已老化,墙角布满蜘蛛网,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漆黑中传来。


    蓝仪云亲手撕下了封条,将锁链腐朽的铁门拽了拽,使劲一用力,一层灰尘从头顶“唰”地降落,门被打开,异味更加刺鼻。


    “嘭——”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紧接着从门顶掉落。


    不知道谁把东西塞进了那里,蓝仪云低下头看,发现是一把榔头。


    榔头的整个手柄被血染透,即使过去那么多年,锈迹斑斑的血痕还是凝固在上面,覆盖了榔头原本的颜色。


    蓝仪云冷不丁笑了一声。


    她嫌恶心,用脚尖的高跟往上面踹了一脚,口气轻松得仿佛谈论天气:“还记得这个吗?你打伤程阎的凶器。”


    “他为什么颅脑受损,嗜睡这么严重,你这些年总该反省过吧?”


    裴周驭平静的视线从榔头上掠过,蓝仪云比他率先走了进去,踩在潮湿昏暗的木地板上,脚底感到一片黏腻,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蓝仪云却显得放松。


    这里没有灯,通过正对入口的门,一束微弱光线打进来,照在靠床的那面墙。


    屋子里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来自那里,泛黄而爬满蚊虫的墙上,用人血写满了一行行大字,几根断指和被蚊虫啃噬得看不出原貌的人体组织被沾在了上面,混着胶水的粘稠,在黑暗和岁月里散发出地狱般的臭气。


    裴周驭垂下了眼。


    在他当年被送进八监之后,这些曾被他暴打过、虐待过、甚至杀害过的狱警家属们,通过各种方式,把诅咒写在了这面墙上。


    此刻面前最显眼的一行红字,深红色的血,控诉着——“裴周驭杀人偿命。”


    “裴周驭接受改造,裴周驭血债血偿。”


    蓝仪云又在黑暗中嘀咕了几句,裴周驭却已经无心去听了,旁边轻微一声响,蓝仪云替他拉开了抽屉,曾经证明身份的文件都留在了里面。


    他入狱前的生平经历,在法庭上被判刑的录像回放、还有战功赫赫的军事表彰,能证明他曾站着活过的一切,统统收进了那个特制的文件袋里。


    十年,它没有腐坏。


    裴周驭却被改造得彻底。


    “来,给你,”蓝仪云依旧笑着,用长长的指甲夹起文件袋,嫌弃它上面落满尘埃:“接稳了,裴警官,这可是你这辈子最后的遗物。”


    她站在血腥和黑色之中,转了个圈,环视一周摊手道:“没有别的东西了吧,你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裴周驭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掠过她抬脚走向床头。


    蓝仪云在他身后皱起眉,神情顷刻间变得阴狠,裴周驭比她更不避讳这里,站在床边,他掀了一下床单,又松开手,径直将胳膊伸进了床板底部。


    蓝仪云眼中嫌恶快要溢出来,借着光线,她清楚地看到床单上挂着一条条腐烂萎缩的肉。


    十年前被裴周驭手刃的几十位狱警,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裴周驭重新直起了腰,将床板平平稳稳地放回去,手里攥着一张看不出字迹的纸,冷淡道:“回吧。”


    与来时相反,他比她更先走了出去,留蓝仪云独自待在这个房间,蓝仪云紧跟着从黑暗中脱身,来到豁然明亮的屋外,她终于看清了裴周驭手中的纸。


    ———星际711年6月31日,星期一,H星球指挥官裴周驭判处死刑,移交帕森监狱。


    下面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蓝仪云紧跟上去,警惕地冷眼盯着他:“拿你的判刑记录干什么?”


    裴周驭情绪稳定:“我忘记来到这里的日期了。”


    “六月三十一。”


    “那是你的加冕日,”裴周驭驻足,忽然平静地对她说:“不是我真正该记住的那天。”


    第57章


    玻璃房外的气温相对没有那么热,天气一天天凉爽下来,转眼临近入秋。


    裴周驭拿着遗物归来那天,玻璃房已经空空如也,彭庭献使命完成,被沈娉婷带回了五监。


    没有人提及他的消失,八监研究员们还是日复一日,为接下来研究“十号”实验体做准备。


    裴周驭在八监独自度过了最后五天,训练场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老狱警兴许已经战死,而那个弹琴的笨蛋也早已回家。


    只有他自己。


    向来如此。


    入秋那天是大战前夕,郊外的爆炸声越发频繁,熄灯号是表明一个阵地士兵全部牺牲的信号,被带走那天,裴周驭听到过一次,而后来,他再也没听过号角吹响。


    这并非战况改善,以他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最后一个士兵也失去了吹号的时机和力气。


    训练场上的箭靶被射穿千万个窟窿,最后一个晚上,裴周驭也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与此同时,第一监区医务室内,两个女人正厮打成一团。


    贺莲寒完全失去体面,她自从擅闯八监后便被蓝仪云禁足,她把她关在了庄园最豪华的卧室,不允许她上班,更不允许她联络外界。


    此刻,一个花瓶直冲蓝仪云而去,“啪”一声巨响,乍破的瓷器片四分五裂,蓝仪云正好被砸中头颅,额角鲜血狂涌,痛得她阴沉沉一张脸倒“嘶”冷气。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激怒我,不要试图控制我!蓝仪云,你这几天瞒着我就是在干这个?!”


    贺莲寒头发凌乱披散,双目激得赤红,她手指哆嗦着指向桌上一叠人名册,在她被禁足庄园的这几天,司林几乎要把医疗死亡册写满。


    这些狱警均被伪造了医学证明,对外宣称是感染瘟疫去世,向家属隐瞒战争真相。


    她怎么也没想到,互相视为情敌的蓝仪云和司林,也会有朝一日共处同一战线。


    他们的父亲都曾是监狱掌权人。


    利益面前,真的什么都可以放下。


    蓝仪云捂着额头调整呼吸,她只能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里流进了血,痛得她无法看清视线,贺莲寒正处于易感期最失控的时候,因为两个S级女Alpha信息素对冲,她无法在力量平衡的情况下制服贺莲寒。


    上次也是突发易感期,这个疯女人恨不得一口咬烂她后颈的腺体。


    贺莲寒气势汹汹,三两步朝她走过来,抵住她的喉咙直接将她按到了墙上,蓝仪云被她大掌卡得呼吸困难,瞬间本能地反钳她手腕,眸中一片阴冷骤降,一字一顿道:“松开,数到三。”


    贺莲寒反而掌心更加用力,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茧厚实无比,她手指宽,颀长,骨量重,在易感期加持下更能牢牢掌控蓝仪云。


    “送他们上战场是你的意思吗?还是你父亲?”贺莲寒盯着她的眼,每一个字都顿挫有力:“你们眼里还有人命的意识吗?”


    “你知道一条人命意味着什么吗?”


    “谁还能救得了你,蓝仪云?”


    蓝仪云突然攥紧了她的手,歪头扯出一抹笑:“没人救得了我,除了赢。”


    “我要赢啊,姐姐,我必须要赢———你知道的。”她笑容愈发晦暗,眼尾弯成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古怪极了。


    “我不赢,这场仗之后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蓝擎,这不过是他们的一次试水,输了,我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


    她的表情霎时变得阴狠,似是想到什么,连音量都拔高一个度:“我不仅这场仗要赢,我任何方面都要赢,骑马、射箭、外交、功课,我要和人比较的地方就必须做到最出色,不然———”


    她突然做出一个鬼脸,挤眉弄眼像是要哭,脑袋却偏向肩膀夹了一下。


    天真无辜,一副“我有什么错”的模样。


    贺莲寒看着这样的她,过了会儿,忽然抬手摘掉了眼镜。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带着双重冲击力的恶心感涌入身心,她从未感到眼前这个女人如此陌生。


    她放开了卡着她脖子的手,跌跌撞撞走到药柜那边,给自己配一针抑制剂,手边一个玻璃药瓶被打翻,掉在地上碎裂。


    蓝仪云额头的血缓慢流入眼角,她活动了一下被掐疼的脖子,开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整理衣襟。


    仍是那副胜利者的从容模样。


    她悄然扬起一抹笑,转身便要走,没两步,又听身后贺莲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他们研究曲行虎,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蓝仪云脚步顿了顿。


    “你可以这么认为,”她坦然笑笑:“毕竟裴周驭这么不好掌控,他死了,监狱自然需要人替补。”


    ……


    /-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操场上活动的犯人们准备带回,训犬区这边仍然大汗淋漓,霍云偃牵着sare来回走动。


    他被蓝仪云暂时撤销了长官一职,接替裴周驭的训犬工作,他在这片炎热的土地上等了又等,今晚是大战前夕,裴周驭最后会来看一眼sare。


    sare虽然此刻被他牵在手里,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它恹恹的,许久不进食导致肚子也瘪下去,霍云偃哄着它跑了几圈,刚一调头,sare 突然吠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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